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這是不祥之兆吧!從昨兒個夜裡她右眼皮就跳個不停,到現在還沒停過,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是南亞大海嘯又來了一遍,還是哪裡地震又死了幾千人?天災難防,人禍難避,小小的臺灣若水淹三百公尺,那她也不必逃了,準備等死。
不過應該不是滅族的大災難,世界末日在二○八○年與她無關,那時她已經作古了,不然也老得牙都掉光了,看不見世界在眼前毀滅。
咦,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讓她心神不寧、坐立難安,想喝茶提神卻泡了一杯忘了加糖的咖啡,苦澀的濃度差點麻痺她的舌根,卻也讓她徹底清醒。
望著電腦螢幕上第一章三個大字,下面是一片空白,她居然想不起自己要寫什麼,連著三天三夜睜大著眼苦思大綱,可是她最想做的事竟然是睡覺。
天呀!東東主編一定會砍死她,她答應月底要給他一本稿子,而她一個字也沒寫的盡在發呆,腦中無物像一具剛出土的乾屍。
靈感呀靈感,你不要在這時候拋棄我,起碼讓我寫完這本稿子再分道揚鑣,我絕對不會累死十匹千里馬追你回來。
「啊--寫不出來、寫不出來,我不要寫了,我要封筆,我要找個男人嫁了,讓老公養我一輩子!」
好痛苦呀!她快要瘋了,舉杯邀明月,對影成鬼婆……語無倫次的廖婉玲陷入第三層逼稿瘋狂期。
「唼!三更半夜不睡覺妳在吵什麼吵?再吵我叫張天師來收妳,哼!不安份的鬼。」走廊外傳來怒罵聲。
一隻拖鞋丟向她的門板,兩眼佈滿紅絲的瘋婆子用力捉著頭髮,讓原本長髮飄逸的烏絲變成七夜怪談裡的貞子,東翹一撮,西亂一片像年久失修的古寺野草。
她很少有寫不出稿子的時候,思緒頂多塞個兩、三段已經很了不起了,她就是有本事在山窮水盡疑無路時硬是殺出一條血路,把斷續的下文又接了回去。
可是這本小說像是受到詛咒似的,沒人名、沒劇情、沒大鬼小鬼來報到,宛如一座死城了無氣息。
啊!為什麼會這樣,她江郎才盡了嗎?
還是今晚的月色太亮,害她寫不出悲劇性的人物。
「嗚……肚子好餓,狠心的老闆一定又把存糧鎖進櫃子裡,怕我偷吃。」
臭豆腐、五更腸旺、麻辣火鍋羊肉面,最好有爆炒小魚乾,一盤麻婆豆腐、韓國泡菜……嘴好饞喔!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咦,怪了,她怎麼儘想吃辣的,孕婦才會特別偏愛某種料理,而她再過個八百年也不會大肚子。
寫稿、寫稿,第一章接下來要寫什麼呢!
煩呀!好苦惱,她就只能停在第一章三個字嗎?毫無進展的和電腦相親……
相親?!
如雷劈中天靈蓋,廖婉玲打了下身旁桃花男的分身--枕頭。
沒錯,就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傢伙搞亂她的作息,兇手終於現形。
什麼叫以結婚為前提開始約會吧!沒人相完親就「天天」約會,而且準時七點在他上完班,而她打算和電視拚戰的時候找上門。
天天耶!沒有漏過一次,連續幾個禮拜,她就在自家的客廳被挾持,還當著媽祖娘娘的面,真是目中無神無王法,連大叫救命也沒用。
不想約會不行嗎?這個月有她愛看的連續劇,她特別挑出空檔要看完它,不是為了跟他出去當猴子,被人指指點點當笑話看。
俊男,好吧!人人欣賞,女人的最愛。
可是配上個沒胸沒姿色的她就顯得不倫不類,畫面完全不協調的往一邊偏去,她的臉被模糊化,只剩下白茫茫的霧花。
「人長得帥就不要出來害人嘛!讓人諸事不順還便秘,雲若白,你是大豬頭頭--」頭還有尾音,喊得她舒服極了。
「喔,我是豬頭。」一道聲音傳來。
人在民宿坐,禍從天上來。
完全陷入自己思緒中的廖婉玲罵得正起勁,「你不僅是個大豬頭還是超級大蠢蛋,漂亮又有氣質的女人你不去追,幹麼老纏著我,我上輩子是踢歪你家的祖墳墓碑還是偷光你的財產,你這輩子非追著我索討?」
追那麼緊幹什麼?好歹也要分期付款,有必要一次付清嗎?
人長得好看有副豬腦袋有什麼用?除了招蜂引蝶還真看不出什麼能耐,每一次約會都會非常碰巧地遇到他以前的相親物件,然後兩人行變成三人行,她完全插不上一句話。
不是她生性多疑,而是她真的認為有人暗中搞破壞,不然,也不會巧得如此離譜,每回剛要有什麼的時候,旁邊馬上出現某某人,異常熱情地擠開她再挽起他的手,表現出關係非比尋常的樣子。
而她呢!通常會在這時候退場,管他在身後喊得聲嘶力竭,她一律當沒聽見的趕回家看下集預告,讓他去應付沒償還的風流債。
「漂亮的女人沒腦,氣質佳的沒活力,上輩子的事我不清楚,不過這輩子我是來還債的,所以只好緊追著妳。」第一次有人罵他大蠢蛋,還是超級的,感覺挺新鮮。
站在陽臺上的雲若白揚起嘴角一笑。
「那你是說我不漂亮又沒氣質嘍!你是欠了債才不得不追著我跑。」ㄅ好呀!姓雲的,我要你的下場比陳世美還慘。
十指飛快的敲著鍵盤,寫稿寫到中毒的廖婉玲自以為和電腦對話,自說自話一人分飾兩角,把桃花男寫成爹不親、娘不愛、姥姥嫌棄的萬惡魔尊。
一加入這個角色她的劇情頓時靈活起來,靈感泉湧如柱擋都擋下住,不一會兒第一章已經完成了大半,等著女主角上場來懲罰惡人。
就說他是個魔咒嘛!擾得她不得安心,把他寫入書裡故事就活了。
「想多了,小玲,在我心目中妳是最可愛的女孩,遇到妳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氣。」她的純真他欣賞就好,他不會昧著良心的稱她為絕世僅有的大美人。
人美,心不一定美,她的姿色恰到好處,正是他喜歡的淡口味,不濃不膩散發微香,由內在給人一種感動的甜蜜滋味。
第一次約會他就看出她的潛在特質,雖然有些被動、不情不願,老嚷著她要回去看電視,但也突顯出她的真,是個能相守終身的伴侶。
他一直追求的便是這種平凡的純真,不特別濃烈,帶點溫溫的暖意,不因他的外表而盲目熱愛。
「嗯!別叫我小玲,你是我創作出來的人物要乖乖聽話,不要學那個桃花男滿嘴花言巧語,你要很冷很酷,不苟言笑。」談情說愛不是他的專長。
「小玲,妳喜歡很冷很酷,不苟言笑型的男人呀!那我不就要開始裝酷?」有點難,但可以試試。
「誰要你裝酷,你本來就很酷了好不好,父母被仇家殺死你還被仇人收養,養大了成為他的殺手幹盡一切泯滅天良的事,你這輩子根本是註定無法翻身。」
嗯!沒錯,讓他活在兵荒馬亂的宋朝,讓他被壞太監調教成陰陽怪氣的怪人,時男時女沒人愛。
「咳!咳!很抱歉打斷妳的美夢,我的父母是因山難過世而不是被仇家殺死,請不要讓我的一生過得太悲慘。」還殺手呢!她太抬舉他了。
「閉嘴,雲中鶴,你這殺人無數的大魔頭,有我嶽如意在你休想濫殺無辜。」哇!進度不錯,寫到第二章了,再接再厲。
聽著她俠女般的對話,雲若白忍不住輕笑出聲,「女俠,妳叫廖婉玲不是嶽如意,而我是研發科技的電子新貴,和殺人無數的大魔頭扯不上關係。」
「姓雲的,你還敢跟本姑娘頂嘴,你是宋朝人幹麼學二十一世紀的語調,想我把你寫死嗎?」主角死在第二章大概會被編編罵死,退回重寫。
喔!他了解了,原來她是寫稿寫到神智錯亂。「不好意思,打擾了,我走錯時空,我是住你隔壁的房客。」
「什麼住我隔壁的房客……」等等,這聲音聽起來很真實,好像不是從電腦發出來的……
不對,她的電腦沒有語音輸入和撥放功能,怎麼可能會有男音傳出?!
嚇!不會有鬼吧!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聽說前任民宿老闆死後沒去地府報到,就招朋引伴地來開同樂會,不時流連忘返地替客人加水蓋被,甚至還現身教人打毛衣。
呃!鬼婆婆有怪勿怪,在妳生前我沒欠過妳錢,妳不用常來看我,心意到就好,我感恩啦!妳去別人房間逛逛。
雙手合掌的廖婉玲默唸著大悲咒、心經和往生咒,心裡發毛地求她家的媽祖保佑。
「小玲,妳推開妳陽臺的窗往左看,我絕對不是魔頭雲中鶴。」他甚至不看武俠小說,偏好文學小品。
「烏漆抹黑的陽臺有什麼好看,你是人還是鬼?」她的符呢!收到哪去了?
「我不知道妳是膽小鬼,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笑聲渾厚的輕輕傳來,在風中迴旋成一道低音二胡。
「激將法對我是起不了作用的,我阿嬤說,做人不要太好奇,過去的就讓他過去,不要和亡者講道理。」而她一向很聽老人家的話。
「我是人,別當我是鬼。」難道她聽不出他的聲音?那還和他對話那麼久。
「鬼話不可盡信,誰曉得你在打什麼孬主意。」鬼會騙人說他不是鬼。
他幾時成鬼了,她真希望他早日歸天不成?「好吧!我遷就妳,那我過來讓妳瞧上一眼。」
老婆還沒娶到手他已經在寵她,誰說他不是好男人呢!
「不要呀!你不要來,我怕鬼……」嚇!鬼敲門……不,是敲窗。
「別怕,小玲,我是雲若白。」他一把開啟窗,長腳一跨。
「哇!有鬼!好大的鬼!」鬼進屋了。
一見一團黑從視窗鑽入,沒瞧仔細的廖婉玲先放聲大叫,整棟民宿有幾盞燈倏地放亮。
「姓廖的,妳再給我鬼吼鬼叫試試看,信不信我把妳剁碎當豬飼料。」
砰的一聲,是狠踹牆壁一腳的聲音,掛在牆上的民初畫像歪了一邊。
老闆無影腳的功力又更上一層樓,看來火氣不小,八成被打斷了什麼好事,虛火、肝火外加慾火一同爆發,燒得房子為之一震。
幸好老房子的基本結構還算堅固,不然三、兩天來上一回哪堪折騰,民宿早晚變廢墟,最後成為令人聞名即腿軟的鬼屋。
「年輕人的體力真好,大半夜不睡覺還能吼來吼去,真叫人羨慕。」令人懷念的激情呀!
「是呀!我們以前哪有他們的活力,一過十點不上床就受不了。」老一輩的作息向來早得很,不睡不行。
「老婆子呀!跟著我很辛苦吧!」上山下海沒有一句怨言,任勞任怨的吃苦當吃補。
「呵……老夫老妻了還說這些幹什麼,別讓老闆娘看笑話。」掩著嘴偷笑,年過半百的老婦人還露出少女般的嬌羞。
月光清冷,寒風颯颯,屋頂上坐了兩條人影,遠遠望去卻是三道陰影,一邊喝著清酒一邊賞月,聊聊年輕時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