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麼?!」她真要拋下她一人?
現在打退堂鼓成不成?
欲哭無淚的歐陽春色是進退兩難,後退是水,只怕先淹死,前進是惡臭的汙染地,萬一憋死了怎麼辦?
思前想後,閒著閒著,反正她也走不掉,不如進去瞧一瞧。
「滾開——」
厚!怕怕,好可怕的吼聲,一點也不輸愛吼人的司徒太極。
「婆婆,我是被逼的,你千萬不要怪我,雖然我也很想滾,可是我怕水,你這屋子借我歇一會,等潭裡的水乾了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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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誰的腳步聲在接近?
是誰在說話?
滾開,不要再來騙我了,我不會再上當,全都給我滾開,滾得遠遠地,我要一個人老死在冰冷的寒潭之中,不用你們替我收屍。
風來了,在嘲笑我用情太深,相信所愛的人一生只愛我一人,永不變心。
雨下著,哭我太傻,竟然堅守昔日的誓言,不離不棄地死守著一份枯乾失色的愛。
不了、不了,再也不要了,任由天地將我遺忘,這濺起的潭水中有我的血和淚,老去的紅顏隨凋落的春花枯萎,還要為誰等待,為誰數著春夏秋冬?
不,不要開鎖,讓我腐爛成一攤血水,我想見他,我想見他,我可憐的兒呀!娘在這裡,為什麼你不來見我,娘真的嚇到你了嗎?
「滾開——」
誰把光放進來,沒瞧見她的憤怒嗎?
哈!叫她婆婆,她已經老得滿頭銀霜了是吧!枯瘦的雙手凹陷見骨,連她自己見了都怕,合該是個老太婆了,沒人見得到她曾經豔冠群芳的嬌顏。
美人遲暮、美人遲暮,她遲的又豈是貌美年華,恐怕一切都遲了……
「婆婆,不是我不過去,是你真的很臭,我還要適應一下,假裝你這裡是金碧輝煌的皇宮,你是玉做的菩薩,小姑娘我誠心來參拜。」
哇!催眠、催眠,她踩到的是爛蘿蔔,而非一坨屎,趕快進入催眠狀態,一葉扁舟劃呀劃,涼風吹來……惡!是屎味。
「滾、開——」
「譁!婆婆,你這聲滾開比剛才那聲有力多了,你是不是在偷練什麼蓋世武功,收不收徒弟?我最近很需要神功護體。」
不過她沒耐性,定不下心,最好有速成法,念兩句殺!殺!就能把人砍成七、八段,省得費力。
「……滾開……」這死丫頭在說什麼,她明明被鐵煉煉住,居然說她在偷練功!
皺得連眼皮都下垂的老婦抿抿乾裂的唇,一聲吼叫竟顯無力,她趴在腐朽的木板上努力地睜開又沉又重的眼,一點點透進的光刺得她雙眼發疼。
「打個商量不要用滾的好不好?老滾說我滾起來很難看,只會嚇走飛鳥野獸……咦?潭中有肥碩的銀魚耶!婆婆,你有沒有釣竿?我們釣幾尾魚來烤。」好肥的魚呀!鐵定鮮美甘甜。
「你……很吵……」嘰嘰喳喳,吵得她老太婆耳根子不清靜。
「婆婆,你的頭髮好長,我剛還以為是髮菜呢!你把眼睛都蓋住了,瞧不瞧得見我?我叫歐陽春色,被一個名為柳繡孃的女子騙來的,她怕你吼她就先溜了,我一個人很可憐地被留下來……」
她叨叨絮絮說個沒完,好像停下來就會斷氣似,蓮舌滑溜得令人驚奇,她一步一步地往前滑動,很慢很慢地,讓人幾乎察覺不到她細微的動作。
膽大心細的歐陽春色先搓起一小撮帶著異味的灰白髮絲,再扯扯看來髒汙的裙襬,一寸一寸地移動,兩片唇瓣開開闔闔,雖然她很有心想助人,可是就差那麼一步,她還是忍不住衝到窗邊大口吐氣。
她一再安慰自己不是聖人,失敗了再重來,一點小挫折算什麼,不屈不撓勇往直前,她就不信會被打敗。
但是……
「受不了?」哼!不過是個自言自語的笨丫頭。
「是呀!挺難受地,你怎麼待得住?要把一間房子搞得臭氣薰天可不簡單。」換做是她,早舉白旗投降了。
老婦扯動著鐵煉,發出鏗鏘聲響。「因為我走不了。」
「嗯、嗯,那倒是,釘得很牢,直接打入底下的平石,除非是力大無窮的巨人,或是內力深厚的高手,否則誰也拔不起來。」太惡劣了,一絲逃生的機會也不留。
不管犯了多大的錯,都該給予當人的基本待遇,雖說這年代是沒有人權可言,但情理法人情是排在第一位,凡事不一定要那麼嚴苛,黑白之間總有灰色地帶,留人一條後路就是對自己慈悲。
「你是來嘲笑我的?」不知不覺中,老婦的話不禁多了起來。
「不,我是來幫你。」魚兒魚兒水中游,你們一條比一條肥。
「那你在幹什麼?」怎麼會有這種怪丫頭,怪到讓人無法忽視。
「喔!我想釣魚……呃,不是啦!說得太快,我是說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不寂寞嗎?你有沒有兒子女兒?」難道都沒人肯理她?
老婦沉默了許久許久,久到不想回答似。「我有一個兒子。」
「那你兒子呢?」不孝,不孝,大不孝,要是她有個媽她一定好好孝順她。
看到老婦的際遇,歐陽春色忽然覺得很難過,想到她那不知面孔、不知姓名、不知去處的母親是否安好,有沒有人照顧她?
「他……不肯認我。」她語氣哀傷地說道,流露出深沉的悲痛。
「什麼?這個不孝子是誰,我替婆婆你把他揪出來痛毆一頓。」歐陽春色做了個揮拳的動作。
「他是司徒……」
歐陽春色又反胃地吐了一口酸液,根本沒聽見她說了什麼。
「不行、不行,實在太臭了,我先幫你把屋子打掃一下,有話待會再說。」再不清理她會中毒。
我刷刷刷……我洗洗洗……潭水真潔淨,不用走遠,兩步之內便可汲水,不論是食物還是穢物,全把它們掃出屋外餵魚。
歐陽春色不是勤快的人,因此她清理的方式也很絕,除了簡單的擺設和桌椅外,她一樣也不留的掃進潭裡,不到一會兒工夫,茅草屋內頓時寬敞了許多,也非常明亮。
不過,她好像也把被褥掃出去了,夜裡風寒要蓋什麼才好?
「婆婆,你的傷口都化膿了,你就別再扯鐵煉了,反正咱們心知肚明一定扯不斷,何苦為難自己。」膿很噁心,別看,把它擠出來就沒事了。
「你……你在幹什麼……」她居然還會……痛,她以為自己早就毫無知覺了。
「上藥,聽說這種百花凝玉膏去瘀生肌,你用了很快就會好……」
老婦突然神情激動的捉住她的手。「你怎麼會有百花凝玉膏?是誰給你的?」
「婆婆,你輕點,捉痛我的手了。」明明瘦骨嶙峋,只剩下皮連骨而已,力氣還這麼大。
「快告訴我,是不是司徒長空?」那個狠心的夫君呀!竟然將她一關便是十七年,枉顧結髮情不聞不問。
噢!別搖,她頭好暈。「婆……婆婆,你冷靜一點,我不認識什麼司徒長空。」
「真的不認識?」她仍狂亂地捉著她。
「婆婆,我沒騙你,我真的不認識司徒長空。」為什麼又是姓司徒的,司徒是大姓嗎?
沒想太多的歐陽春色忘了身在隱月山莊,山莊主人就姓司徒,凡是與此姓有關的人都有可能是司徒太極的至親。
「是嗎?」老婦略感失望的鬆開手。
怨了十七年,恨了十七年,也念了十七年,她終究還是無法忘記曾經愛過的人,他帶給她的傷痛是一輩子也抹滅不了的。
「放心,婆婆,以後我會常常來看你,再想辦法把鐵煉弄掉……」可以用鋸的,慢慢地磨呀磨總會磨斷。
「不用了。」她灰心地說道。
「咦?」為什麼不用。
「這是千年寒鐵所鑄成的鏈子,沒有神兵利器是砍不掉的。」她早就認命了,終老此地。
「神兵利器、神兵利器……」歐陽春色喃喃自語,驀地,靈光一現。「啊!婆婆,司徒太極有把軟劍很鋒利,我向他借來一用。」
一聽到「司徒太極」這個名字,老婦的神色又變了。「你……你說司徒太極?!」
「對,無禮又粗魯的司徒太極,他真該捉來餵魚……婆婆,你又捉痛我了。」這次是她的肩胛骨,她猜想肯定又瘀青了。
「極兒,我的極兒……極兒……我兒……」她的兒呀!娘好想你。
纖弱的身子為之一震,歐陽春色不確定的問道:「司徒太極是你兒子?」
「我兒……我兒……我的極兒……」兩行淚順頰而下,滴溼了一個母親的心。
「可是你看來……呃,很老。」歐陽春色老實地說出心中話。
「我……我很老了嗎?他會不會認不出我?我知道我憔悴了很多,鏡子呢?我想看看自己……給我胭脂,給我花粉,我要裝扮裝扮,極兒會認出我對不對……」
因為太想見到兒子了,老婦語無倫次的掐住歐陽春色雙肩,不知輕重地使勁搖她,枯瘦的十指掐入她肉裡猶不自知,恍若瘋了似的直問她是不是老了,需不需要梳個發,換件衣裳?
她不是真瘋,只因太急切了,因此一時失去控制,十分不安地想獲得肯定,她太久沒有接觸人,人際應對全失了準則,此刻她唯一的念頭就是見到親兒,其他什麼也不顧了。
「婆婆,你小力點,好痛,我會被你害死啦!」她不會把她兩隻膀子給卸了吧!
「告訴我,告訴我,他在哪?我要見他,快帶我去見他,我一定要見到他,你說,你說呀!他在哪裡、在哪裡……」老婦拖著鐵鏈一直搖她,由外頭看來像是掐緊她的頸項,似要置她於死地。
「好……好……你不要再掐我了……」肩膀快痛死了。「婆……我要死了,要死了啦!你再不放手……」她又要見紅了。
「放開她,魏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