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姊,不好了,媽又和師傅吵起來了,你快去阻止他們,千萬別讓老太太發現媽又鬧事,不然她會把我們全趕出茶莊。」
氣喘如牛的溫感恩趺趺撞撞的由遠處跑來,一身的白色制服沾滿汙泥,形體瘦小得不似一般同齡孩子。平時稍微劇烈的運動都被禁止的他,今日不得不按住胸口拚命向前跑,忍住心臟一陣強過一陣的緊縮痛感,任由豆大的汗珠將衣服浸溼。
他有個愛慕虛榮的母親,老愛和別人比較地專買名牌,不管手頭是否寬裕,瞧上喜歡的東西先刷卡,到月底再來煩惱有沒有錢週轉。
她第一個念頭會先找負責茶莊經營的繼女調頭寸,每借不還的變本加厲,活似人家欠了她似,要不到就大吵大鬧的說她命苦嫁錯了丈夫。
當年她以為溫老頭才是茶莊的主人,百般引誘並趁他喝醉時和他發生關係,然後賴上他不肯放手,直到有了身孕才正式入籍。
可是入了門之後才知自己打錯如意算盤,丈夫根本是茶莊養的一條狗,任勞任怨地仍不夠一家溫飽,真正掌權的是他的丈母孃。
夫妻間的吵吵鬧鬧不曾停歇,幾度差點被老太太趕出去,他們才會暫時的安靜一段時間。
要不是老太太只剩下溫綠菊一個血親,他們早就無處安身只能睡大馬路,沒法子填飽肚子等著餓死。
但她仍不肯認清自己的身份安於本份,老以為自己是茶莊負責人的繼母擁有特權,每每欲插手茶莊的生意撈點油水,做個表裡都風光的大夫人。
其實她並不是一名盡責的母親,一發現小兒子的身體有缺陷居然想掐死他,要他早日去投胎,省得一家都跟他受罪。
若非護士發覺她的意圖及時搶救,這會兒跑得臉色發白的溫感恩早已經不存在了,化成一壞小土堆被人遺忘。
「不許跑,你給我慢慢地走,瞧你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存心讓姊擔心嗎?」
原來發呆的溫綠菊正在想念她捨棄的男子,眼眶略紅的忍著不落淚,她從不知道相思是如此磨人,幾乎要掏空她的靈魂,讓她成為無心之人。
耳中傳來小弟急迫的呼喚,她回神的抹去眼角淚珠,暗自將心底的人影收起,她有更多的人得照顧,無法顧及私人感情。
「姊,我……我沒有事,你快去……看住媽,別讓她又做出……惹老太太生氣的事。」他不想離開茶莊,也不要和最疼他的大姊分開。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胸口有沒有不舒服?慧姨的事我會處理,你把自己的身體先照顧好。」他的心臟由不得他任性。
雖然心室的破洞已經動過手術縫補,但他先天體力比人家差,加上早產兒的緣故,心臟的功能較弱,不能受太大刺激。
「有些胸悶而已,我……我沒事。」溫感恩大口的喘著氣,臉色依舊白得嚇人。
「坐下,先讓呼吸平順再說,把心情放鬆。」看他都冒冷汗了還逞強。
轉身取來一隻香味四溢的小茶罐,姿態優美的溫綠菊不急不徐的以茶勺取茶,七十度左右的茶溫最適合茶葉伸展,淡淡的清香不濃不膩的散開。
有心臟疾病的人不宜喝含有咖啡因之類的刺激飲料,經她多次改良後選擇薰衣草和柑橘與茶葉混合,製成一種能安撫煩躁,平穩血壓的花茶,好讓她最疼愛的弟弟也能喝到自家出產的茶。
「姊,你泡的茶越來越好喝了,以後我們不賣茶葉可以開茶館,生意一定很好。」光是來看大姊的人就會大排長龍,擠都擠不下。
「少討好我,咱們真要不賣茶,外婆肯定第一個拿刀砍我。」她的生命已和茶莊密切結合,怕是難了。
看著那雙純淨的大眼閃著對她的崇拜和孺慕之情,溫綠菊不免感嘆繼母的失職,讓長他十多歲的她姊代母職,母子間的感情反而疏遠,不如和她來得親近。
一提到老太太,溫感恩表情明顯的懼怕。「姊,我們不會分開對不對,就算媽一直吵著要錢。」
他很怕姊有一天受不了就不要他們了,像老太太一樣整天繃著臉,看他們有沒有手腳不乾淨,好找藉口趕他們走。
「說什麼傻話,我們是一家人怎麼分開,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唉!外祖母肯定又說了什麼話來嚇他。
這一家老小倔的倔、病的病、鬧的鬧,哪天才能不讓她煩心。
「可是媽老愛無理取鬧,亂說一些讓人很氣的話,你不氣她嗎?」有時候連他都好氣她愛亂花錢。
但大姊說做子女的不能批評父母的作為,只能勸導,所以年紀小的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看她越來越過份的四處挖錢。
「氣呀!但有什麼辦法,她是感恩和香苗的母親,姊再生氣也要為你們包容她,你們是姊最愛的弟弟妹妹。」
為了他們,再大的苦她也要咬牙硬撐。
身有病疾的孩子常有一顆比常人更體諒的心,溫感恩瘦小的雙臂環著她,十分貼心的說:「我最愛大姊,你辛苦了。」
為了這句「你辛苦了」,溫綠菊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才十二歲的孩子已懂得體恤別人,為什麼大人們無法真心待他好呢?
這年紀的小男孩應該快樂無憂的笑著,在太陽底下奔跑把自己曬得像小黑炭,享受童稚歲月的歡樂。
而他只能看別人玩瘋了,心生羨慕的待在樹蔭底下看書,蒼白的小臉始終帶著病容,擔心著自己幾時會被趕出去。
看來她得和外祖母談談,別在弟、妹面前說些不得體的話,她的年歲畢竟不小了,沒必要和小輩計較千秋萬世,他們也是她的孫兒。
「姊,你怎麼哭了。」是不是他說錯話了,惹得大姊不高興。
她哭了嗎?指一沾臉頰是溼的。
「姊是感動小恩的窩心,一時太開心了。」她綻放恬靜笑容,輕輕撫弄他的發。
「姊,你別哭了,等我以後長大了就可以幫你忙,你不用累得沒時間睡覺。」他一定要讓姊姊過得很幸福,不再落淚。
動容的溫綠菊輕抹淚水,為他小小的關懷感到苦澀,連他都發覺她的疲累,為何長輩們不能多點體諒,將心比心的少惹些事讓她安心呢。
「走吧!小恩,咱們去瞧瞧慧姨又在鬧什麼,要真鬧得過火咱們就不理她。」也該是時候了。
「嗯,不理她。」反正她也很少理他。
小手拉大手,姊弟倆牽著手走向烘茶廠,和煦的陽光打在兩人身上,平和的畫面總叫他們會心一笑的希望此情此景能化為永恆。
一道頎長的身影悄然跟隨其後,腳步放緩的欣賞眼前一幕,心頭漲滿深切的情意不急著打擾他們的安詳。
多喝茶有助品行的湎養,他越來越懂得安步當車的悠閒,人生偷得半日浮閒豈不樂哉,自己有多久沒和山青水綠接觸了?大自然的空氣果然和都市不一樣,微送清新的新草香。
只是,他們到底要走多遠,這天氣熱得叫人汗流浹背,多曬一分鐘都有脫水的可能,他們怎能似沒事人般走過半座山頭,絲毫不見異樣。
突地,一陣連珠炮似的怒吼聲傳來,兩人的步伐才逐漸加快,彎進一幢三層樓高的古老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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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遍試試,為什麼我不能拿自家的茶葉,茶莊裡外看得見的生茶、熟茶都是我家所有,我拿個十斤八斤有什麼了不起,一大堆茶葉放著也是要賣,我替茶莊宣傳,拉拉生意也不成嗎?」張家慧無理取鬧的吼著。
她就不信誰敢攔她,堆積如山的茶葉還不是要賣人,她拿個幾斤是試味道,嚐嚐火候夠不夠,喉韻醇不醇,這也有一堆廢話阻攔。
也不想想她是未來繼承者的後母,茶莊本來就是他們的,幾個低賤的工人不過是靠她家養活,不趁機巴結她還敢拿喬,百般刁難的不給面子。
以為她不懂茶嗎?好歹她以前也是茶農子弟,摘過的茶葉多得可以淹死他們。
要不是她瞎了眼錯把乞丐看成富商,今天她不知是哪家的闊太太,穿金戴銀好不風光,誰還敢給她臉色看,不巴著她施捨個閒差才怪。
「不行就是不行,沒大小姐的同意誰都不能動我的茶。」何況她根本不算茶莊的人。
堅守崗位的製茶師傅非常有原則,不為她的惡言惡語所動,堅持不讓她動一片茶葉,這些都是大家合力完成的心血,不容勢利的她動歪腦筋。
「什麼你的茶,你要不要臉呀?!這是我們溫家的茶,你不過是個領人薪水的奴才,沒資格對我大吼小叫不讓我拿茶,更何況綠菊管得了我嗎?」
綠菊那臭丫頭算什麼,投對胎而已嘛!讓偏心的老太太另眼相待,不然這茶莊也是傳到她丈夫手中,女婿算半子不傳他傳誰?
可是丈夫偏偏礙於女兒的存在才出不了頭,只能幹個小工頭穿得破破爛爛,帶出去也不體面,丟盡她的臉。
幸好他聰明的早早投胎去,在感恩出生的第二年一跤跌入山谷,不然她還得忍受多少指指點點,笑話她鳳凰當不成還不如雞。
漲紅臉的老師傅火氣一升,不甘受辱。「大小姐是懶得管你,不然你以為你張家慧是個人物呀!茶莊是綠菊山莊所有,你若沒有大小姐的照顧,現在早在外面賣了。」
不知誰的臉皮比較厚,不事生產的人只知伸手要錢,門口看門的老狗都比她有用多了。
「你……你居然連名帶姓的吼我,你向天借了膽是不是,我好歹是綠菊的媽,輪得到你來教訓嗎?我今天就是要拿走十斤茶葉,你能奈我何。」
欠下一屁股債不還不行,拿點茶葉換現金貼補貼補,手頭緊做什麼事都不方便。
「你敢動一片茶葉試試,我老吳送你一口‘熱鍋子’。」拿她當茶葉下鍋。
氣得嘴角抽動的張家慧指著他破口大罵,「反了、反了!惡奴欺主,老天沒長眼才讓你這惡人橫行,你看我婦道人家好欺負是不是?拿著鍋子就想往我頭上砸,你的良心被狗啃了。」
「你才是不可理喻,明明半熟的茶也要拿,你也不怕澀口!我老吳活著的一天,你休想佔大小姐的便宜。」到底誰無理來著?
若非怕給茶莊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他真想把鍋子往她腦門砸去,看她還能不能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