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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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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長嘆。

「唉!」

短籲。

「唉——唉!」

長吁加短嘆。

「唉!唉!唉!」

是三聲嘆息,而且是非常無奈的,不得不嘆息。

古老的紫檀木時鐘一左一右地搖擺著,流逝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它從不懈怠地提醒這一屋子的人時光匆匆,剛會走路的小娃兒都成老父親了。

傳了三代的老鍾幾乎和抽著水煙壺的老人一般歲數,它刻劃上歲月而他額-上刻劃著皺紋,隨便一夾是十幾只陣亡的飛蚊塵蚋。

他富過三代,他子孫滿堂,他年過七十依然健康無災,他老妻老友都在身邊無一亡歿,還有一隻攔了他十五年的老土狗,照理來,他是有福之人應該開心。

可是他卻愁眉苦臉,始終如不得志的老忠臣猛抽水煙,咳聲嘆氣也難疏胸中沉鬱之氣。

是兒孫不孝?還是媳婦不賢?

其實街坊鄰居都曉得他有一群孝順的兒子,媳婦兒個個能幹、精明,恪守婦道,膝下眾孫乖巧又伶俐盡討他歡心,可以說社群裡最好命的老里長了。

但是他還是心有悽然,覺得心頭空蕩蕩地沒一絲依歸,老是放不下老祖宗傳下的祖業,整天憂心難以成眠。

「唉!」長吁。

「唉!」短嘆。

再唉……

「咳!咳!這是哪個兔崽子買的菸絲,想害我老人家早日歸天呀!」又澀又辛活似狗大便下去烤,嫌棄他老人家抽太多是不是。

不孝、不孝,全是不孝子孫,存心要他梗著菸頭喘不過氣,真是太不孝了。

「老頭子,少抽一點菸,你瞧你抽得臉紅脖子租的。」都幾歲的人還像個孩子。

宋林阿妹輕拍老伴的背讓他清清痰。

他老臉微紅的大聲嚷嚷。「你管我抽多少煙,抽死了他們才會稱心如意的分我家產,我偏要拖著進棺材也不分給他們。」

正好,他們也不想要。

一字排開的子子孫孫少說有十幾人,男的衣冠楚楚,斯文溫和,一副事業有成的企業家模樣,身上西裝一律是純黑沒有第二種顏色。

而女的不是風仙裝便是旗袍,頭挽著髻、腳蹬法國最新一季的香奈兒高跟鞋,面露淺淺的微笑容忍老人家的胡鬧,反正他再活也沒幾年了。

笑是最好的表情,不過耍起脾氣的老太爺反而看得光火,認為他們不莊重,有違老祖宗的教訓。

「你、你、你們在嘲笑我老不死對不對?壽衣早做好了就等我兩腿一伸。」

「爹,小心你的高血壓。」沒有的事要人家怎麼承認。

不用兒孫準備,兩老不早就準備了十箱老嫁妝,他們動都不敢動。

他生悶氣地猛吹氣。「還有你,小混帳,你要不甘心就給我滾到忠義祠去磕無主牌位,你買的是什麼菸絲想嗆死我不成。」

「不是我買的,爺爺,你千萬不要怪錯人。」無妄之災呀!宋正氣喊冤。

「明明就是你拿給我的還想賴,你老爸生你有何用?」他瞪向那沒用的兒子。

宋家老五隻好苦笑,養不教的確是父之過,他不敢推卸責任。

「爺爺,我是受人所託拿來孝敬你,以我的薪水絕不會買這種狗都不理的劣等貨。」他向天借膽也不敢。

「你說我是狗?!」兩眼瞪大,手中的水煙壺就這麼敲去。

哎呀!他會多一條戒疤拐不到妹妹。「爺爺你老下手輕點,我和你沒有不共戴天之仇。」

不必狠得像在打仇人,但他還是乖乖地站著讓他打,以防他使不上力摔倒了。

可是宋正氣多慮了,老太爺一如往常地強而有力,叫人痛不欲生。

「你還敢頂嘴呀!真個壞掉的菸絲要毒害我,你好重的心機。」幸好他福大命大沒被毒死。

喝!不管他的事,他要趕緊洗清弒祖的汙名。「真的不是我,你誤會了……」

「我還六會了,你這渾小於說話不誠實,我打死你這個不肖子孫。」不成材就給他死,他兒孫多得數不清。

「不要啦!爺爺小心你的腰……」閃來躲去的宋正氣懂得打在兒身痛在娘心,所以他閃得起勁。

偏偏他的娘不痛不癢在一旁看熱鬧,與妯娌喝著普洱玫塊花茶,好像打死一個少一個樂得清閒,免得她為兒女煩心。

宋家在他這一代的名字都很可笑,男丁一律有個氣字,什麼六氣、明氣、經氣還有天氣之類,常讓其他人笑得直不起腰。

而女孫方面不分內外皆用疊字,譬如柳柳、蘇蘇、喜喜……

「你再給我跑跑看,我先把你的腿打斷。」呼!呼!呼!喘死他老人家了。

宋正氣停下來讓爺爺喘口氣。「你好好聽我嘛!菸絲是……」

老而不死是為賊,老太爺堪稱一絕。

他假裝喘得要死要人扶,等人一走近掄起煙桿子就是一敲,當場敲得一聲慘叫中斷未竟之語。

宋正氣便是真正可憐的人,當了老人家的出氣筒。

「你哦!你別老是拿孫子來練腳力,年紀一大把了還不認分。」她的乖孫、金孫、寶貝孫,阿嬤疼喔!

老太爺連哼三聲不與婦道人家一般見識,十足的老人囝仔性。

還好他們家還有一個正常的。「爺爺,你要哼就去哼你的心肝寶貝孫,她說你要抽不死就省了祭拜。」

「我……我哪有什麼心肝寶貝孫,全是來討債的討厭鬼。」只有一個人敢咒他死,他的心肝……呃!是死在外面就別回來的死心死肺。

「好吧!我會轉告憐憐堂妹她被討厭了,以後她不回來奔喪就真的不關我的事……」唉!怎麼又捱打了。

老太爺拖著木板鞋叩叩叩地走回原位重填菸絲,一口一口的吸著不開口,似在享受地的吐著菸圈,一腳還抬到椅子上掛。

一會兒後,他少了火氣地面泛一絲得意,笑聲粗啞地舉著水煙壺現寶,好像他手中拿的是稀世珍品,絕無僅有的寶貝。

「嗯!多抽幾口味道還真不賴,還是我的小心肝瞭解我的品味,你們喔!沒有一個及得上她的細心。」辛而不辣恰到好處。

人一得寵,做了千錯也是萬般好,就算不對還是大家心中的寶,挖坨狗屎都能睜眼瞎話指是黃金,要大家輪流聞聞它的味道。

若是不得寵做得如條老狗一樣人人嫌棄,手捧金銀珠寶人家當晦氣,白米煮飯怪句洗得太白,三餐大魚大肉感嘆媳婦壞心,沒有小菜白粥容易膽固醇過高。

因此連翻白眼的宋正氣便是屬於後者,他在心裡不平衡呀!

同樣是娘生爹養的宋家人,怎麼人家的月亮就比較大,而他支連螢火蟲的微光也比不上。

不過呢!有好就有壞,人生是公平的。

至少他們不用被逼著繼承「祖業」,有個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寶貝會很辛苦,動輒上千億身價,陰陽兩界通吃無礙。

「爺爺,你心偏得太厲害了吧?我們都是你的孫子呢!」他不免要埋怨一番。

老太爺一雙皺巴巴的眼瞧都不瞧他一下。「你是我準備切掉的那些息肉。」

多餘。

「話不是這麼說,好歹我三天兩頭來探望,可你的小糖丸足足有半年沒回家,幾乎可以提報失蹤。」

上回是回來拿成績單,待不到一天就受不了的匆匆離去,讓眾位千里迢迢趕回的長輩撲了個空,失望至極地喝光一打茅臺,醉得東倒西歪。

但是不能怪小堂妹見鬼似的逃離,要是一窩子的老老少少都衝著你笑,一下子試新衣,一下子戴上俗氣的金戒指、金項煉的,相信沒幾人消受得了。

過度的寵愛是負擔,誰要當籠裡的金絲雀任人把玩,一有機會當然要飛向廣翰無垠的天空。

唯一的不便是她住什麼鬼大廈,沒門沒路的進不去,每一回他都費盡心血研究出口處那塊大帷幕玻璃,卻始終被拒於門外,與「男賓止步」的牌子同享日月精華。

真有事要找她還得去學校堵人,而且得碰上她有課才得見風顏,否則等到發白齒搖拄著柺杖也不得見,除非天下紅雨,她想起還有親人,施捨一點親情告知大家她還沒死。

「你……你這小兔崽子就不能讓我陶醉一下呀!非要在我胸口挖呀挖的。」心痛呀!

老太爺一口水煙抽得猛,賭氣似再塞了一把菸絲填滿煙口。

人要面對事實,陶醉之後是心碎。「憐憐畢業後,聽說她還要繼續深造。」

「什麼,深造——」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麼,宋家又不是養不起她。

「爺爺別太激動,咱們老家的屋頂才剛翻修。」中氣十足,震耳欲聾呀!

可見他的嗓門數十年如一日,不受歲月影響,即使他手有點抖。

「你去告訴她休想給我出國,要讀書,我買一屋子書讓她讀到拿不動書為止。」出國要是有個病痛誰照顧得到,她想都別想。

金狗毛的阿督仔,烏漆抹黑的黑土人,阿里不達的小倭寇全沒個好人,讓她放洋到那麼遠的地方他哪能放心,他死也不同意。

大半年沒見到人已經想得緊了,要是一到國外嫁了個外國人,那他這輩子真的甭指望她回來送終嘍。

生兒是債,生女是孽。

他是欠了他們喲!

「老五呀!上回那怔花什麼的人妖不是答應我要勸勸小心肝,他那邊回訊息了沒?」

金邊眼鏡,略帶文學家氣質的宋家老五好笑的回道:「還沒。」

「咕!拿了錢不辦事,怪里怪氣的,回頭你催催他用點心,不然我燒了他那把熊鬍子。」人妖就是人妖,一點都不可靠。

用「點心」,沒辦事也有東西好吃真幸福。飢腸轆轆的宋正氣一心只想著填飽肚子。

「是,我會拜託他多費神。」為了保住他自認為美髯的落腮鬍。

個人興趣他無權置疑,只是想不通嗜好女裝的大男人,為何不刮淨第二性徵,明白地讓人一看知道他是個男人。

也許這叫特色吧?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過得開心就好,別像他家老太爺的蠻番性子,動不動就叫兒女回來訓一頓。

「對了,我的生日快到了,你們記得辦熱鬧些。」嘻嘻!這樣他的小心肝就得來拜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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