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這個嘛,你也知道犯罪手法國際化,臺灣地小人多警力不夠使用,難免捉襟見肘渴求外力,因此……」
「嗯——」左天藍皮笑肉不笑地直瞅著他。
身為上級長官又如何,陳明義破她瞧得心裡直發毛,頻頻擦拭額頭的汗,寧可得罪土地公,他也不敢招惹脾氣暴烈的女羅剎。
在他身後有位男子見不慣她高傲姿態,遂站了起來走向她。
「臺灣的警務人員一向沒有警律嗎?允許下屬質疑長官的命令。」
左天藍不太爽快地陰睨這個強出頭的「倭寇」。「想教訓人先把中文發音練好,不中不日活像啞巴開口。」
「你太無禮了,中國女人。」岡田一夫的口氣隱含輕蔑。
「哎呀!你真是名副其實的啞巴開口,自己聽不懂也就算了,幹麼為難別人和你比手劃腳一番。」
敢瞧不起她,也不想想他站在誰的地盤上,她只要動動小指頭就夠整得他哭爹喊娘了。
岡田一夫還算冷靜,縱使她的譏諷相當傷人。「你敢不服從上級指令。」
「哈!好個上級指令,你是國際刑警,而我不過是個刑大小警官,咱們可是八竿子也打不著關係。」
和他合作?!她是警界傳奇,人稱神槍無敵的火豹,會紆尊降貴和個死男人搭檔?
全臺灣的警察都知道左天藍是獨行俠,尤其最討厭和男人合作,總認為他們會拖累她辦案的速度,所以很少人敢自薦和她同組行動。
她能力雖強,但那嗆死人的衝動個性,比活動的火藥庫還危險,為了能多活幾年好拎退休金,大家一致的想法是——遠離災區。
不過她的人緣出奇的好,警界的同仁都樂於與她親近,只要不涉及同組處理案子。
「我也不想和個女人同組,要不是這件案子牽扯甚廣,上級不會專程派我到臺灣來。」哼!她以為他很想和女人合作嗎?真是見鬼。岡田一夫在心中嚼咕。
「既然如此,我們各辦備案,各行其道,最好在案子結束前不再相見。」她作勢要擺手離去。
可惜天向來愛捉弄人類,她的頭頂上司,亦是迅風特勤小組的組長、她的直系學長柳宿適時出現。
「左學妹,你愈來愈我行我素了,是不是接太多案子想休假?」
左天藍低聲地詛罵幾句,她最恨這隻笑面虎,沒事故意獻殷勤,物件是她頑性堅強的父親,以期抓住她的弱點好丟丟冰塊雪球,看能不能凍熄她的火性。
「柳大學長,楊家滅門血案你大概快破案了吧!」真有閒情逸致。
柳宿聞言,笑容停頓了半分。「嘿,我正等你提供線索呢!」他的笑容變得很僵硬。
「少來,我比你還忙。」想要她去踩這個深窪,當她真沒事做嗎?
迅風特勤小組專職地方官員續職、官商勾結、公務人員和黑道掛勾、包賭、包猖、包工程之類,有時也得接走私和販毒的案子,警力不足嘛!
左天藍和柳宿,以及其他七名成員皆是迅民特勒小組,柳宿是組長,而她是副組長,除了互通有無之外,大部分是各自行動。
組員負責蒐集資料和監控,她和柳宿則專司收網,不過她總是有辦法獲得最新資訊提前行動,每回氣得柳宿想一槍斃了她。
但不是為了她搶功,而是真心擔憂她的安危,不願警界傳奇因任性行事而丟了性命,從此殞沒。
「是喔!聽說左爸下令要你們四姐弟在一年內把自己銷出去,以免為害眾人。」柳宿微笑地和岡田一夫打招呼,獲得他友善的回應。
「要命。」她一定會被弟兄們笑死。「柳、宿——你在威脅我。」
「我怎麼放威脅左大美人呢!萬一你一槍轟了我的腦袋,小生我連躲的機會都沒有。」他一臉無事地挑挑肩。
他說得雲淡風輕,一副不敢輕賤生命的模樣,眼底的狡黠可是明白得很,擺明著你來我何。
「老狐狸要你來當說客?」
柳宿暗歎,「咳!你怎麼可以目無尊長,稱呼局長是老狐狸呢?他頂多陰險奸詐了一點。」成了人精而已。
左天藍頗有同感地勾起唇角。「他的確是小人。」她看向背脊已溼的陳明義。
怕她發火就推副座來受炮火,這樣的長官還不可恥嗎?
「好了,不揭人之短。」柳宿搭著岡田一夫的肩膀。
「破例一次,和岡田桑合作。」
「說個我能接受的理由。」她不屑地盯著倔傲的岡田一夫。
「你認識風似默,而岡田熟知赤龍會。」柳宿的表情驟然變嚴肅。
左天藍微微一斂眉。「赤龍會和藍天幫應該扯不上邊吧!」一在日一在臺。
風似默是她的頭號大敵、誰都不許跟她搶,她要親手抓他到地獄接受審判。
「你錯了。」他揚揚手,讓岡田一夫去解釋這次案子的重要牲。
「日本赤龍會是近十年新興起的幫派,專幹軍火走私和白粉買賣,最近更大量買賣臺灣年輕女子至日本賣淫,供貨者據說是藍天幫的人。」
「不可能,風似默那傢伙太死腦筋,不碰毒品和人口買賣,不然不會搞得幫內烏煙瘴氣。」
光是他弟弟風至野那件殺人案,還得靠她大姐出面擺平呢!內憂加外患就搞得他頭頂快長草了,哪有空去玩他最不齒的低等遊戲。
不是她瞧不起他的能耐,而是幫內有雙無影的手在扯後腿,他整肅的時間永遠及不上作亂的獰笑。
她不相信風似默是奸佞之徒。
那個男人或許喜歡耍著她玩,身上有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昧,行事亦正亦邪,但絕對自信到有些狂妄,教人想扁他。
他聰明得不去和其他幫派攪混,當然成不了蛇棍,專賣人蛇。
岡田一夫冷冷一瞥。「臺灣的警官和黑幫交情不錯嘛!瞧你叫得多親熱。」
不可否認她的維護令他有些吃味,在國際刑警的檔案中,除去她輝煌的紀錄外,那張出坐絕招的容貌教他難以忘懷。
在衝動之下,他捨棄其他精英人選,獨獨挑她為來臺辦案的搭檔。
對於她檔案資料內的豐功偉業,他是抱待著懷疑態度,覺得女人再強悍能幹,也不可能單槍匹馬破獲大型毒品交易中心且一槍在手製伏七、八名匪徒。
在他的觀念裡,女人只適合傳在廚房裡。
而最大的功用是暖床及傳宗接代,讓男人無後顧之優在外打拼事業。
「日本人也不賴,收黑錢向來不落人後,大有小官刮人民油水的本事更是教人望塵莫及呀!」
「沒想到你仇日心結偏激到如此狹隘,貴國貪汙的情形才教人汗顏,當著全國人民面前要錢。」他是指一些民選國代、立委自肥案。
左天藍和岡田一夫互相瞪視,一副不滿對方的模樣,看得陳明義直搖頭,柳宿大嘆中日之戰又開打了。
「我不要和這頭豬合作。」她大吼,雙手握成拳猛揮動著。
他不為所動地抱著胸。「除非你心虛,和黑幫有不清不楚的曖昧關係存在。」
「姓岡田的,你不要含血噴人,小心我揍得你滿地找牙!」敢詫蔑她的警譽,簡直嫌命太長。
她原本脾氣就不好,連著好幾日出外勤沒睡好,加上父親接連的逼婚,她的火氣已堆積到喉嚨口,正想找人練練拳,分發一下鬱氣。
「女人!」岡田一夫用嘲弄口氣一睹。「回去拿拿拖把、雞毛撣子擦擦灰塵吧!」
來勸說的兩個大男人心中大喊不妙,身手非常矯健地退到一旁,等待風暴停歇,比追賊還緊張。
果不其然。
兩人才遇到安全地帶,一臉陰餘的左天藍快速地摔出一記狂烈的快拳,正中岡田一夫來不及防備的下顎,重重的落地聲教人不忍地一縮頸。
飛舞的檔案揚滿一室,左天藍可不會因一拳而滿足,再度飄旋的檔案已成碎紙,岡田一夫勉強接下她一再的攻擊。
因先前不家而受重擊撞到硬桌角,受了傷的他當然擋不住一座火山的爆發,連連掛了彩,柳宿和陳明義很想去解救他,但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們吃過她的拳頭滋味,太瞭解當她氣未消時是六親不認,就算是警政署長來勸架,她一樣照扁無誤。
所以左天藍大功不斷卻始終升不了級,就是因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連上級長官都成了她的出氣筒,考績被扣了不少分。
同期的學友大多升了級當上組長、隊長之類,而她仍在升升降降之間,最後局長也煩了,乾脆給她安個副組長職位,免得填寫人事調動的手因此廢了。
打了好一會兒,香汗淋漓的左天藍才覺得痛快,表情十分愉悅地扭扭手腕關節,不在乎美醜地扯過領口擦汗。
「真是可鄙呀!男人,你是不是日本米吃太多了,回家可別向媽媽哭訴哦!」她揍得真爽。
撫著下巴,岡田一夫惡狠狠的瞪向她,狼狽地撐著桌面。「偷襲非君子所為。」
「抱歉,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君子。」君子?等她變了性再說。
「你……」
「幹麼結結巴巴,你大舌頭。」左天藍俐落地拍拍手,狀似自在地攏攏因打架而亂散的發,重新綁了一個馬尾。
柳宿在風暴結束後才笑著踱進兩人中間,反正不打不相識,倒楣的又不是他。
「好了啦!兩位,都是為正義而戰,何必有國籍、地域之分。」天涯若比鄰,相逢自是緣。
正義而戰?!兩人都轉向他,用著「你有病」的眼神斜睨他;他們明明是口舌之爭而起糾紛,他竟然能和「正搞上關係。
左天藍不太認真地說道:「總之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你們另外找個人來當他的‘導遊’吧!」
這是她和風似默的私事,用不著國際刑警來插手,什麼藍天幫、赤龍會,全都滾到一邊去,她當警察可不是為了正義,公理,而是合法地挑戰一切不公。
有光即有影,黑暗中亦有一道微弱星光,不論是非只道義氣,她是行事自有一套的怪癖女,全然漠視警律和成規,任性妄為。
黑白、黑白,混在一起便成灰色地帶,而她在灰色地帶遊刃有餘。
「柳大組長,試問正義兩字怎麼寫?」左天藍大刺刺地勾著他的背。
柳宿臉微紅地避開她胸前柔軟的壓擠。「小姐,我是男人哪!」面對美女總會起反應,儘管她脾氣嗆得很。
曾經他也心動過,但是看到她的真實個性後就打了退堂鼓,畢竟這世界太美好了,不需要自尋死路。
※※※
「柳宿,你真是有為的青年,我家天藍蒙你照顧多年,有空來泡泡茶。」
笑得合不攏嘴的左自雲摟著妻子的肩,歡天喜地的聽「奸細」描述得活靈活現,全武行式的開打情形無不詳盡。
他高興的不是女兒大獲全勝,而是終於又有人打死不退地賴上他女兒。
黑幫大哥也好,國際刑警也罷,只要是名副其實的男人,他一概不排斥。
誰說他女兒沒人要,現今不就有兩個笨男人瞎了眼,把他的野丫頭當成天仙下凡。
除去個性不算。那四個孩子不是他老左賣瓜,都是出色得教人抬不起頭,男帥女美,人中龍鳳呀!
「哈、哈、哈!隨你怎麼去安排,我沒意見,只要她嫁得掉就好……」
雖然滔滔不絕的出賣女兒的終身,但雙老眼利得很,誰也別想從他眼皮下溜過,姜可是老的辣。
左自雲隨意地和柳宿聊了兩句,然後掛上電話,不太高興地朝樓梯口鬼祟的影子喊話。
「我說綠兒呀!回家像作賊,見不得人嗎?」
被點到名的左天綠挫敗地順著階梯坐下,肩上重達十來公斤的背包連忙卸下,輕輕揉著酸澀的頸骨。
心想她已經夠小心翼翼的了,怎麼還會被抓包呢!
大姐也真小氣,人都嫁到南部去了,臺北的房子寧可空著養蚊子,居然不願出借給親妹子逃難,毫無手足之情,她不過和二姐、么弟送下她一個小小的「結婚禮物」就記恨至今。
結了婚的女人沒理智,她絕不會蠢得走「前人」之路,誓死保衛她快樂的單身生活。
什麼婚姻嘛!全是男人用來奴役女人設下的陷阱。
「爸,還沒睡呀!媽,你愈來愈漂亮了,女兒最愛你們了。」笑臉人不捱打才怪。
楊飄若笑著為丈夫沏一壺茶,她知道這一開講下去又要沒完沒了。
「少給我貧嘴,以為抹點蜜扮笑臉我就會忘了‘那件事’。」她該合計合計。
「爸,我好累幄!連跑了好幾條社會新聞,人家的腳比孕婦還水腫。」一開言她左天綠便知自己說錯話。
左自雲笑得虛假。「那你就好好當個‘孕婦’別去跑新聞,老爸還養得起你。」
「爸!孩子是要兩個人才生得出來,我又沒物件。」再開口,她發覺自己完了。
「沒物件就去給我找,找不到老爸負責,醫院裡的單身醫生……」他是巴不得她嫁個醫生好繼承醫院。
至於那個不肖么兒,他是不指望了。
養兒防老全是個屁,他是欠下一世兒女債,不還完就不得清靜。
「爸,長幼有序,二姐都還沒嫁呢!」左天綠趕緊推個替死鬼出來。
「啊呵!快了、快了。」
快了?!
她開始有種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預感。
二姐應該不會……陣亡了?
應該——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