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牙醫兩字,她瞼上肌肉不明顯地抽了一下。「忙搬家,這陣子是旺季,不少人年一過就打算換房子。」
診所裡的護士不知道她開的是搬家公司,於是眼神曖昧地直笑。「喔!搬家呀!真幸福,商醫生的新房子住起來一定又大又舒服。」
「呃!商醫生……」額頭浮出三條黑線,她尷尬地笑笑。「這裡有些臺中的太陽餅、宜蘭的鴨賞和花蓮飴,你拿去和大家分享。」
護士欣喜地接過名產。「哇!喬小姐,你做人真好,又讓你破費了。」看起來好好吃喔!腰圍又要向外擴充套件一寸了。
「沒什麼,小禮物而已,朋友送太多吃不完,還要拜託你們幫我消化消化,千萬別嫌棄……」
的確是送太多了,各地的兄弟一北上,總不忘帶些當地名產當伴手禮來給她,東西多得她一個胃撐不下,只好把它們往外送,免得撐死自已。
喬品真的人緣很好,是因為她會做人,對人不會有大小眼之分,一律不分貧富貴賤等同視之,不管你是瘸子還是麻瘋病患,她都笑瞼以待,給人受到尊重的感覺。
而交遊廣闊的好處便是常有人送些水果、禮品什麼的,她一個人吃、用不完也是浪費,不如拿來送人做人情,既能解決東西堆積如山的麻煩,又能讓別人開心,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她三不五時把人家送的東西轉送出去,獲贈的物件當然喜不自勝,雖然收到的不是什麼名貴之物,但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讓人感到窩心。
若說桑青荷是有距離感的高貴小姐,那麼她就是令人樂於親近的鄰家甜姊兒,診所內的工作人員自然是偏向後者,因為她不擺架子又常帶來好吃的食物,怎麼可能有人不喜歡她。
另一名護士湊近她,悄聲說:「喬小姐,你要小心點,狐狸精又來了。」雖不妖媚,可搶人家男友的第三者肯定非善類。
「狐狸精?」她很想笑,但面前的眾人表情都十分戒慎,就這麼笑出來似乎不太妥當。
剛填了牙洞,被醫生囑咐一個小時內不得進食的患者吃著鴨賞,小聲地告密,「不就是那位眼高於頂、老用鼻孔看人的桑貴妃。」
「桑貴妃……」這回她真的笑出聲,為了那句看似捧人,實則貶人的代稱。
「你還笑得出來,真不怕商醫生被搶走呀?你沒瞧見她那副貴妃出巡的模樣,好像每個人都得跪迎她的聖駕。」騙人家不知道拽字怎麼寫呀!腰纏萬貫的有錢人不知凡幾,還用得著她在此裝腔作勢?
「呃,呵呵……咳咳……多謝……呵……你的忠告,我馬上去把商醫生搶回來。」她邊走邊笑,捂著嘴怕自已笑得太大聲。
在眾人鼓舞的目光下,暫時忘卻這是間牙醫診所的喬品真走向診療至,腦子裡想著這群人還真可愛,居然擔心她的女朋友寶座易主。
為了答謝大家的支援,她轉身非常瀟灑地比出v字形手勢,拳握、手肘一曲向下頓擊,口中還無聲說著「加油加油」,一陣鼓勵的笑聲也跟著為她加油,讓她莞爾地彎起嘴角。
當她要推開微掩的門時,忽聞激動的女音揚起,她頓時停下推門的動作,手擱在門把上,想聽聽裡面究竟發生什麼事,怎麼會讓貴妃娘娘情緒崩潰,失控地忘了維持淑女的形象。
可是當她聽見「她有什麼資格讓你愛,她不過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妖孽」時,笑臉登時消失,換上一張蹙額顰眉的面孔。
她說的雖然不是事實,卻仍讓人聽了火大,人有言論自由,但沒有信口傷人的權利。
喬品真推門而入。「妖孽來了,你還不快滾。」小心她撩牙外露、刺穿生人喉管。
乖張的聲音不見了,戛然而止的爭吵像是被魔法棒一點,施予禁言的魔法,連空調的運轉聲都顯得微弱,以慢動作轉動著。
須臾,空氣中才有了波動。︶
喬品真的出現讓反應不一的兩人開始動作,一個表情擺明責怪她擅自闖入;一個眉頭一舒,笑臉迎上她,雙臂一張便擁她入懷。
當然,這樣的畫面讓剛被拒絕的桑青荷十分不滿,急欲宣洩的怒氣找不到出口,以她為目標大肆攻擊。
「你憑什麼打擾我們的談話,你不懂禮貌嗎?沒有家教的女人是父母之恥,你該感到慚愧,並且羞於見人的滾出去,這裡不是你這種人該來的地方。」
「閉……」維護女友的商左逸氣惱地要叫她閉嘴,但身邊的小女人輕扯著他手臂,示意他不用為她抱不平。
喬品真兩手往腰上一插,擺開迎敵架式。「你吠完了沒?用什麼牌子的喉糖?聲音居然難聽得像是被砂石車輾過。」她該換牌子了,免得嗓子啞掉。
臉色乍青乍紅的桑青荷冷著聲,咬牙切齒地說:「沒教養的女人,你的羞恥心哪去了?」她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闖進來,親眼目睹她狼狽的一面。
「被狗啃了,你沒瞧見有隻兇巴巴的母狗正朝我直吠嗎?」她以小指輕挖耳朵,語調極慢的數著手指頭。
「你竟然說我是狗,你……你這沒人教管的下等人!」原本她想罵小賤種,卻因扮慣了淑女角色而說不出口。
「不,我是妖孽,你剛剛說過了,還有呀!不要對號入座,好好的人不當卻要當狗,你爸媽一定很難過因為你的關係而變成狗男女。」小狗的出生必須有一公一母兩隻犬。
既然人家說她不懂禮貌,她自然要有禮,而且親切地告訴她,她的家教很好,人家問候她的父母不會教孩子,她能不佩服人家的雙親把犬子犬女教養得十全十美嗎?
烏龜也是有牙齒的,不要當它是可欺的小動物,逼急了,它還會飛呢!
譬如看見拿著鑽牙器的牙醫怪獸時……
喬品真轉頭看了商左逸一眼,心裡想著這是隻可愛的怪獸,但她絕對不會再找他看牙,寧可痛死也要硬撐著,不然她會想拿拔牙器先拔光他的牙。
「你……你真是爛泥裡的蛆,無藥可救,你不配和商大哥站在一起。」桑青荷氣極了,不甘心被貶為大類。
「那麼誰比較配?你嗎?」徐徐地拉起商左逸的手臂往腰腹一環,她的平靜很耐人尋味。
「至少比起你難以立足上流社會的黑道背景,我跟任何一位名門千金都有資格爭取當他的伴侶。」她的眼眶泛紅,冷視他環抱著別人的雙臂。
嫉妒,由心底升起,蔓延至如火燒灼的胸口。
點了點頭,喬品真表示瞭解。「但是你問過他要不要當個上流人嗎?他對我所做的事挺下流的,但以一個女人的觀點來說,那是不錯的享受。」
後頭的商左逸先是搖頭,意思是他不當上流人,而後失笑地一點頭,像是贊同她的論調,因她對他的滿意度而露出會心的微笑。
「淫蕩,好人家的女兒不會說出這麼放浪的言語。」她更該覺得可恥。
喬品真好笑地朝她一嘆息。「你的記憶力是不是不好,才說我的黑道背景是一大汙點,怎麼又扯上好人家的女兒呢?那我到底是好還是壞?」
她承認自己淫蕩又放浪,因為她喜歡當個被寵愛的小女人。
「你沒條件挑我的缺點,你們這種人只配仰賴我們的鼻息過活,讓我們施捨你們存在的價值。」妒恨到極點的桑青荷,說出平時視同有損淑女品德的刻薄言語。
她想贏,贏回面子也贏得商左逸的心,她認為這些年的刻意改變是件艱辛的工程,她有權利擁有付出代價後的同等回報,這是她應得的。
「這種人、那種人,聽得我腦暈腦脹的。」突地,喬品真揚起冷酷的笑臉,「這個叫商左逸的男人屬於我,除非我放手,否則你休想得到他!」
「你……」一瞬間,她忽然感到一絲懼意拂過心頭。
「還有,給我離他遠一點,不要奢望他會對你、這種人。有好感,抱顆枕頭都比抱你這根木頭好過上百倍,你這張不會笑的瞼只會令男人倒陽,永垂不朽地當六點半不舉男。」呵呵呵!
喬品真陰陰地笑著,扳動許久未開工的十根纖細手指。
「你知道我身邊有不少殺人不皺眉,飲血當飲酒的兄弟,你要是不想哪天醒來發現少了一隻手或缺一條腿,我勸你最好不要明目張膽地跟我作對,我有一千種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折磨方式,你要不要試一試?」
「你……你真是可怕……」
臉色發白的桑青荷驚恐地顫著手,在說完話後踉蹌地奪門而出,手腳不聽使喚地撞倒門口的飲水機,水灑一地又差點滑倒。
她怕了,也聽進喬品真的威脅,驚惶失措地像落敗的狗,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我屬於你?」商左逸的聲音很輕,屬於情人間的低喃。
「怎麼,你有意見?」民主社會,人人有權高言灼見。
「那你屬於誰?」他問。
她故作思索地停頓了三秒。「我愛的人。」
「誰是你愛的人?」他又問,但壓低的喉音透著一絲緊窒。
「愛我的那個人。」她笑道。
商左逸反應極快地低頭一吻。「我愛你。」
愛她的慢步調,愛她的小女人天性,愛她的不卑不亢,愛她捍衛愛情的果決明快,更愛她吻起來的滋味,漫無邊際的愛讓人變得卑微。
有個詩人曾經說過,在愛的面前,人人皆是它屈膝的僕人。
喬品真雲淡風輕地說:「謝謝。」
「謝謝?」這麼敷衍。
商左逸不滿地挑眉,揮手要門外偷窺的人走開,他要清理門戶,接下來場面過於血腥,不宜觀看。
「不知足的男人將得不到上帝手中的金蘋果。」她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架,默唸了句施主要積德,阿門。
中西合璧,佛與天主同在。
「我只貪心你的愛、戀棧你心底的位子,神的恩賜不足以取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他把手輕覆她心跳處,以食指輕劃顆心形。
靈慧的清眸漾開出朵朵蓮花,她語含情意地按住他的手,讓他更貼近她的心。「你就在這裡,強悍地佔領。」
「我愛你,真。」這一刻,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也愛你,霸道的領主。」她臣服於他的愛下。
商左逸笑了,薄唇輕輕覆上她的,多少情絲纏繞,盡付深情的一吻。
而門外的偷窺者不滿地噘著嘴,直嚷著騙人騙人,說什麼關門斗爭,根本是一室春光嘛!教壞小孩子。
愛作夢的護士們眼中冒出一顆顆心形的氣泡,傻笑著偷看,羨慕人家的盡訴濃情,幻想有一天屬於她們的王子會騎白馬來,帶著她們飛奔白色城堡。
「還看,不怕長針眼。」商左逸長腿一掃,將門關上。
夢碎,垂首哀嘆。
怡人的春色禁止偷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