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什麼聽,全是一堆渾話,你別看他長得好看就當他是好人,包藏禍心的衣冠禽獸多得是,你不要上當。」她絕不允許他們再碰面。
風嬤嬤暗忖著,該不該將這個姓年的傢伙除掉,他似乎知曉一些他不該知道的事,將會破壞她多年苦心策劃的安排。
「那就由我自己判斷,我……噗──」一口鮮紅的血由喉間噴出,眼前一黑的畫兒跌落一雙厚實的臂膀中,昏迷前在她眼中晃動的是一雙充滿關心的眸子。
而她竟覺得溫暖,好像浮在軟綿綿的雲層裡。
夜,是迷離的。
綴著月暈的月光下出現一道衣裾飄飄的紫色身影,曳長的暗影踩著月色而來,在寂靜無聲的夜裡,他的足尖是浮空的,不著地。
像是在月下漫步,又似揹著手賞著星空中美景,悠哉而不急迫,徐徐緩緩地凌空而起,足點紅色燈籠輕輕飛躍,不理喧鬧的淫笑打破夜的寂靜。
他來到一處僻靜角落,它如同被人遺忘一般,冷冷清清地位於冷風之中,一盞忽明忽暗的油燈照出房內主人淒冷神情。
她已睡下,卻睡得極不安寧,兩眼緊閉蹙著眉,下唇咬緊,彷彿作著被惡鬼追逐的夢,她拚命地想逃,卻怎麼也逃不開。
累,大概是在睡夢中唯一的感覺,身體異常沉重,好像遭到某種重物壓住,四肢僵硬無法動彈,一直墜、一直墜、一直墜……墜到最陰森無邊的黑暗裡。
「叫你別再碰琴了,為什麼不肯聽呢?!」
幽然的嘆息聲如雲霧飄起,月般清華的修長食指落在不染纖塵的眉心上,淡淡的紫光透出,原本少了血色的豐潤雙頰忽地生輝,桃腮抹暈多了豔色。
立於床頭的人影確定床上的人兒已不再受惡夢侵擾,一個轉身便走向放在梳妝檯旁的琵琶,以指輕撥絃絲三下,喚出血玉精魄。
「玉之魂,石之魄,你本該在深山修行,怎會輾轉流落人間,成了惡人為惡之物呢?」
琵琶無人彈奏,兀自發出低鳴聲響,似在回應黑影問話。
「嗯!嗯!我瞭解你的苦處,劫數難逃我也無能為力……什麼?!幫你……不,我不能這麼做,你已染上人血,恐怕得靠自己,再過個幾百年或許……唉!別激動,你敢說你沒有樂在其中,以吸食人的精氣增加自身的魔性……」
看似自言自語,語輕而不帶責備,無言的樂器不住地輕搖玉身,像是在為自身的遭遇抱不平,認為自己被錯待了。
但是白玉的身體已遭血染成豔紅,早就由精入魔,如果不循正道修練,墮落魔道是遲早的事,任誰也救不了它。
本該無瑕卻遭劫難,這是它的命,所謂的考驗也等於磨練,能脫離魔障方可修成正果。
「……至於被封在琵琶裡的人魂,請恕我無法幫你們脫困,封弦的血用的是你們至親的鮮血,除非你的後代子孫願意以血償血破除血咒,否則你們只能永遠困在裡面。」
悲憐世間的苦,垂憫人世的離難,細不可聞的嘆息聲再度揚起,看著人間的紛紛擾擾而感到惋惜,衝不過七情六慾的塵俗註定要永世沉淪。
竹有心,卻中空,欲振乏力,天道執行自有定數,他一名小小竹仙又豈能亂了天綱,那可是比私下凡塵更大的罪愆。
月光照出清朗如霽的俊美面容,懷抱著濟世救人胸懷的紫竹看也不看床上清豔的女子,衣袖一拂定往窗邊,準備再趁著月色而去。
「你就這麼走了嗎?不用向主人家打聲招呼。」
黃鶯出谷般的軟膩嗓音由床鋪位置傳來,掀被而起的人兒正坐床頭,翦水美目透著盈盈波光,似睞似凝地望著正欲離去的背影。
「咦,你沒睡?」微訝的紫竹並未回身,礙於禮教而始終揹著凌波佳人。
「我向來淺眠,不易入睡,一有聲響便會驚醒。」她瞅了一眼不遠處的琵琶,弦絲一動時她便清醒。
「其實你只要少碰那把樂器,夜裡驚醒的情形便可改善。」她年歲尚幼,此時調養生息還來得及。
對修行數百年才化為人形的紫竹而言,年僅十五的畫兒就像剛冒出泥土的小嫩筍,懵懂無知地一如幼兒,即使以人間來說她的年齡已可為人妻、人母。
「它有什麼不對嗎?打我有記憶以來它便陪伴在我身邊,從不離身。」她已將它視同最親近的親人,一日不可或缺。
可笑的矛盾,憎惡它,又離不開它,日日夜夜地彈奏,彷彿它是身體的一部分,割捨不了,卻又痛恨它的存在。
她像是必須仰賴某物才能得到慰藉的孩童,無法遏止失去的恐懼,縱使親生孃親就在左右,她仍覺得害怕,感覺她就是將自己推入火坑的魔手。
紫竹對月嘆了一口氣。「我只能說送你琵琶的人對你必有著極深的恨意,恨到不願你死,要你生不如死的活受折磨。」
「我不懂……」誰會害她?她與人無冤又無仇。
娘嗎?
不,她還得靠她賺錢,賺足一生不虞匱乏的銀兩,傷了她反而吃虧。
但是,又會是誰呢?在她還沒出生前便恨著她,希望她受苦。
「琵琶是由上古白玉所製成,它本身就有成形的山精在,若無意外它會修成半仙,以人的姿態繼續修行。」
但是它染上人氣,又被浸包在溫熱的人血當中,山林精華所彙集的靈氣蕩然無存,本就純善的靈性也因此遭到破壞。
「精怪一旦入了魔便會貪而無饜,它會一直貪求不需要付出努力的成果,藉由他人的生命力來增加自身的力量,你就是被選上的犧牲者,用來餵養血琴。」
「我是食物?!」畫兒驚訝地瞠大眼,難以置信世上竟有如此離奇的事。
「食物……」形容得真貼切。「你近來是不是常有胸悶,心悸的毛病?」
「嗄?你怎麼知道,你是大夫?」她確實感到胸口悶悶的,有時會莫名地心跳加快。
「睡過一覺後反而更累,太快起身會突然頭暈目眩,似乎四周的擺設在眼前旋轉、扭曲,幾乎昏厥。」
她訝異地捂著胸。「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比我還清楚自己的症狀?」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睡醒後的她比平時更疲累,人也較提不起勁,慵慵散散地什麼也不想做,就這麼癱平,望著床頂垂下的紗穗。
所以她不像織女坊裡其他姊妹每日都得接客,她身子骨柔弱得僅能三天見客一回,因此才受到排擠,認為她故意裝病好抬高身價。
「不用問我是誰,我是真心為你好的人,想要健康起來就絕對不要碰琴。」否則她會日漸衰弱,血枯而亡。
不碰琴?她苦笑地自嘲,「身為青樓女子又豈能說不?我們的命運是由人擺佈,沒有自己。」
不彈琵琶以娛嘉賓,恐怕她娘會第一個跳起來大叫,用著欲將她撕裂的眼神將她千刀萬剮,氣急敗壞地逼著她繼續彈,即使彈到指破流血也不許停止。
「其實你可以跳脫命運,我大概瞄了一眼,你的命相屬福厚之人,備受兄長疼愛。」她該是富貴中人,一生衣食無缺。
螓首倏地一抬,她露出極其震驚的神色。「我有……哥哥?」
「嗯,應該不只一個,你是排行最小的麼妹。」他沒細看,但八九不離十。
「親……親生兄妹嗎?」丹唇輕顫,囁嚅地蠕動。
「是親生兄妹。」若無血緣何需提及。
「同父同母……」她咬了咬下唇,十分艱澀的問出,「所出嗎?」
紫竹聽出她話中的壓抑,不忍的安慰,「是一母所出的至親,你們爹孃的情感甚篤,至死不離──」
「等等,你說至死不離?」她越聽越不對勁,低聲一喊。
「他們都死了,你和父母的緣分不深。」但手足緣卻深又長,一輩子將會在他們的庇護之下。
「死了……死了……」怎麼是死了……
不對,她的孃親不是活得好好的,每日裝扮得風姿綽約,華衣美服,珠釵銀簪不少地讓自己光鮮亮麗,渾身散發徐娘半老的風情招呼著尋歡客。
像是背後長了一雙眼,看出她的懷疑,紫竹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親生母親不會忍心以自身骨肉的血喂魔。」
「不,不是這樣的,我娘她說是爹不要我們,他拋棄了我們母女倆別娶他人,我有爹卻沒爹,娘不會騙我,我會賺很多銀子奉養她到天年,娘對我是用了心……」
「她不能生育。」
「嗄?!」
兩眼圓睜的畫兒僵如木人,四肢冷得幾乎無法動彈,彷彿一陣風吹來便能將她凝結為一塊沒有知覺的冰。
他清清喉嚨,清俊的臉龐浮上一絲不自在。「不是不能生,而是她根本無法懷胎十月,因為……因為……」
欸!叫他怎麼啟齒,下凡十五載頭一回碰上,還真是難以解釋。
「因為什麼?」娘她有難言之隱嗎?
「你該休息了,記得不要碰琴。」他說得太多了,對她絕非好事。
「你想走了?」驀地,畫兒的胸口隱隱作疼,不願他的背影就此消失。
「是該走了。」天快亮了。
「那麼告訴我為何不能彈琴?」她想知道原因。
頓了頓,紫竹壓下風撩起的長髮。「封在玉身的兩條魂魄是你的親人,你每撥一次弦就像用力割了他們一下,他們的魂魄會痛,也會受傷,甚至流血。
「而你與他們血脈相連,他們痛,你也會跟著痛,他們受傷、流血,你同樣得承受,傷他們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你,琵琶上的魔會吞蝕、會反噬,你們陰陽兩方都在受苦。」
「如果我一直彈下去,最後我會變成怎樣?」她得再忍受多少折磨?
心太軟的他再也受不了她語氣中厭世的悵然,倏地一回身,「外表不會改變,但心會慢慢枯萎,心痛的毛病越來越嚴重,稍一受刺激便會血霧衝喉,你會像今日一樣不斷吐血,直到血竭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