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可有一絲絲的喜愛我?」藉著一時的膽大,她忐忑地說出放在心底的話。
「畫兒你……」紫竹把眼闔了闔又睜開,輕吐一口竹青清香。「你是令人喜愛的姑娘,有著聰慧和堅韌,如忍冬般不畏寒霜,再大的風雪都能撐得過去……」
她聲一揚高地打斷他未竟之語。「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只想知道你心裡有沒有我。」
她是鼓起極大的勇氣才敢傾吐心中的戀慕,他的出世氣度、風儒談吐,身為女兒家的她怎能不動心,芳心暗許。
可是不只是她,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好,笑容晏晏不曾停,好似有她無她都無謂,他以濟世的心看待眾生。
有時候他明明近在眼前,她卻有種相隔萬里的感覺,好像他隨時會化成一陣輕煙,輕輕緲緲的飛仙而去,留下她一人。
看出她眼底的不安,紫竹又嘆了一口氣。「睡吧!畫兒,我會在這裡陪著你,保護你不受惡夢侵襲,一夜好眠到天明。」
「我……」
紫光一拂,她頓感眼皮沉重,一肚子想問的話還來不及開口,星眸一閉,墜落無夢的黑甜鄉。
許久之後──
「不該為我而心動呀!我連自己能停留多久都不知情,又怎能拖累你一同受苦呢?」
直到東方肚白,紫竹的嘆息聲不斷逸出,他輕撫著嬌紅欲滴的唇瓣,心裡的掙扎浮於雙目之中,他就是太在意她了才會為難,情字雙頭結,易結難解。
多情還似無情苦,雙燭垂淚到天明。
「你動凡心了!」
耳邊傳來鶴鳴聲,只停了一步的紫竹並未回應,他繼續往前走,整理村民送來的藥材,挑出雜草和砂石重新曝曬。
下凡十五年才思凡,說來挺荒謬的,卻是不爭的事實,連他自己都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即使他很想否認已為某人情生意動。
仙凡戀向來皆無好結局,上至天帝的女兒,下至呂洞賓和白牡丹,他們都被迫與相愛的情人分離,空留遺憾在人間流傳。
沒人問過他們心裡怎麼想,是否割捨得下,恨生生的遭到拆散,想來該也是悲痛萬分,悽美而絕望。
「不要逃避了,你分明是欺騙人家姑娘的情感,你明知道你給不了她想要的。」
「小鶴,你踩到紅花了。」嗯,還能用,再曬乾些可以磨成粉。
仙鶴的表情很難看,一腳踩碎他好不容易蒐集到的回魂草,不許他漠視它。
「白蘞,蔓生,枝端有立葉,赤莖,葉如小桑,根如雞卵,三五枚同窠,皮黑肉白,專治療瘡、瘰癧、水、火燙傷。」
「紫竹仙童,你不尋寶珠了嗎?別忘了你是為何而來,你在此地耽擱太久了,他們會越來越依賴你,到最後連你自己也不想離開。」
「天冬,蔓生,葉有刺,春生藤蔓,大而釵股,高至丈餘,葉如茴香……清肺生津,養陰潤燥,用於腸燥痰黏,清咳口渴……」
「你別太留戀凡間,你曾應允要帶我返回天庭,我沒見過天上景緻,聽說那兒繁花如錦,仙樂飄飄,神獸靈禽大放祥光,我一定要去瞧瞧。」
「玉柏,生石上,如松,高五、六寸,紫花,用莖葉,祛風活血舒筋通絡,散瘀……小鶴,別鬧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才怪,你根本想留下,為了屋裡那個凡人,你為她心軟,捨不得離開她。」
紫竹在心裡念著,萊服子,味辛、甘,消除脹氣,積滯瀉利……「我原本就是心軟的人,你不是不知情。」
「哼!軟心腸也要用對地方,你這次真的讓我看不下去,以往我太容忍你了
聞言,他暗笑,明明是他養的鶴兒,卻比主人氣焰更高,換成人來說,便是惡奴欺主。
「還笑,還笑,你當真不把我當一回事是不是?想跟個凡人雙宿雙飛,你犯戒了,該受天條懲罰,我看到你一大清早從她房門走出來。」
閨譽已損,紫竹腦海中忽地浮出這句話。「我對她沒有非分之想……」
「騙誰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又互生情意,要是沒發生什麼,說出去也沒人相信,方圓十里內的村民都當你們是一對夫唱婦隨的夫妻。」
「他們誤會了。」天大的誤解呀!
「但你解釋過嗎?」
「我……」他是想解釋,但沒人肯聽。
也許他本意也不想向人說明吧!矇矇矓矓分不清真假,拖得一時是一時,忘了自身是誰。
「紫竹哥,喝茶。」
一杯冒著白煙的熱茶送到眼前,他順手接下。
「不用這麼麻煩,一杯泉水也飲得甘甜。」凡事簡便為主。
「不麻煩,沒什麼好茶葉,幾片青草而已。」她不說刻意去尋來,只為解他喉幹。
清涼的口感一入喉,他頓感神清氣爽。「嗯,你學得很快,我教過一遍你就記牢了。」
果然生津,茶水在口裡泛出清香,別有一番風味,一點澀味很快地被回甘蓋住,略帶醒腦的涼味,一飲入胃緩腸和。
是個好學生,一學就上手,日後不愁無一技在手,自救救人皆可。
「先生教得好,學生魯鈍,只學到皮毛。」風悲畫故作打躬作揖,一副求學若渴的模樣。
他一瞧她這副樣子,忍不住也笑了。「淘氣呀!畫兒,你打哪學來的怪模怪樣,一點也不像嬌俏可人的你。」
「你覺得我美?」她笑得星眸生輝,細白柔荑不自覺往他臂上搭放。
「你認為自己不美嗎?」紫竹看著落在臂膀上的柔嫩小手,他知道自己又要嘆息了。
見慣了天仙美色,風悲畫確實不如天上仙女的淡掃蛾眉,但她有著嬌豔出塵的寧靜美,近看如畫,遠看似湖,清清淡淡十分宜人。
以往的環境侷限了她活潑的性子,年僅十五歲是該滿布歡笑和無憂,若非走進煙柳之地,她笑起來的嬌柔模樣一定更動人,彷彿春花初綻。
她噘起嘴,不滿地搖著他的手。「你從沒說我好看,只說元寶心美。」
不是嫉妒,而是吃味,容貌出眾的她怎不如燒水的丫頭,他竟未讚美過她。
「好、好、好,你生得真好看,人美、心也美,內外皆慧。」他沒脾性地順著她,由著她鬧他。
「沒誠意。」敷衍。
紫竹只是一逕笑著,等到回過神,驚愕的發現自己不只輕撫她垂鬢髮絲,還順勢一擁纖細腰身,霎時墨眸多了複雜淡笑。
他該順心而為呢?還是推開她?
猶豫了片刻,他並未收回引人非議的行徑,即使此刻有旁人走過也不會訝異,反正在外人眼中,他們本是一對的。
「對了,我們打算在清水村定居嗎?」雖然離城鎮遠了些,但不失幽靜,村民十分純樸。
他不甚其解的問道:「為何有此一說,有人說了什麼閒言閒語嗎?」
一向對事不在意的紫竹神情為之一肅,對她的保護之心可見一斑,流言對他不痛不癢,但以千夕王朝重女德的保守民風而言,女子閨譽一旦受損,其嚴重性足以令其喪命。
「咦,你在緊張什麼?瞧你臉色都發紫了。」噗哧一笑,她掩唇斜睇。
「我……呃,你喜歡清水村嗎?」他微帶尷色,笑得極僵。
她側著頭想了一下。「還不錯,村長夫人說若我們考慮長住,村民們要幫我們整修房舍,免得入秋的風大,掀了屋頂。」
其實住哪兒她都無所謂,只要能跟所愛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飯、破屋草寮都行,她不是不能吃苦,就怕找不到同甘共苦的那個人。
離開織女坊後,她鮮少思及撫育的孃親風嬤嬤,自從口無虛言的紫竹直言斷定風嬤嬤並非她孃親,她心態上立即有極大的轉變,既矛盾又疑惑老鴇若非生下她的娘,那她親生的娘又在哪裡,為何狠得下心不要她?
「你不想去別的地方嗎?譬如看看大漢的風光,或是江南一帶的山光水色。」他很想帶她遊歷他走過的美景,給她不一樣的感受。
她頓時嬌羞地低下頭。「你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不離不棄。」
一說完,她羞紅臉跑開,露骨的言語已透露她非君莫屬的情意,讓怔忡不已的紫竹愕色滿面,笑意轉為苦澀,如此深濃的情他如何還得起?
「羞羞羞,紫竹愛畫兒,羞羞羞,畫兒愛紫竹,你們羞羞臉,我元寶看了笑呵呵……」
傻氣十足的元寶摘著花兒吟著歌,繞著仙鶴轉圈圈,手舞足蹈地邊跑邊跳,笑呵呵地做出鳥兒飛翔的姿態,好幾回差點跑得太快而絆倒。
不過向來以冷眼睨人的白鶴倒是對她另眼相待,每回她後腳踩前腳,兩腳打結,它便以羽翅一扇,將快跌倒的她揚得穩穩站立。
「紫竹愛畫兒,畫兒愛紫竹……」紫竹驀地失笑了,這麼簡單的事,他居然現在才想通。
「是呀!紫竹愛畫兒,元寶要幫我照顧畫兒,讓她跟你一樣無憂無慮,笑語如珠。」
「好呀!好呀!元寶幫你,我們照顧畫兒……」元寶傻呼呼地壓低聲音,像是怕人聽見似的說道:「畫兒不笑,她的眉毛是這樣的。」
她比了個雙眉下垂的動作,意思是畫兒很愛皺眉,不常展顏。
「那我們就讓她笑,天天把眉往上揚,開開心心地笑給我們看。」愁眉苦臉的的確不適合畫兒,她本該是個笑人兒。
「嗯!嗯!元寶喜歡畫兒笑……啊!畫兒不笑,她又把眉打在一塊了。」討厭、討厭,這些討厭的人又來纏畫兒了。
「什麼……」
順著元寶氣呼呼的鬥雞眼往前一看,素來清雅俊朗的紫竹臉色為之一變,盈滿笑意的眸心燃起前所未有的怒火,寒鷥駭人。
他從未這般惱怒過,清修百年的修為也起不了作用,他怒氣填膺地邁向前,一把將備受屈辱的人兒擁入懷,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你想對我的妻子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