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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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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銀白色流瀑如飛天白龍傾洩而下,飛瀑似獵食的鷹隼衝擊突出巖壁的怪石,沖刷出一朵朵翻白浪花,映著點點溯流香魚。

青綠山野綴著奼紫嫣紅,虹影劃過直墜山的那頭,一頭體型嬌小的山鹿低著頭飲水,白兔搔耳舔毛,輕嗅著迎面吹來的草香。

「鹿兒,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此時若有人經過,肯定會大驚失色的高喊有山妖,白絨絨的紅眼小兔居然會開口說人話,而且是帶著甜味的嬌柔女聲。

更叫人驚駭的是,一旁喝水的小母鹿適時抬起頭,回以嬌膩的童音。

「仙子,是你帶的路,我哪曉得有沒有迷路。」它只管往前走,不問方向。

「可是你是仙獸,理應瞭解四方方位才是。」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現在的你不也是四足獸。」鹿鼻輕推兔身,讓她就水鏡照出兔兒模樣。

看著流動溪流中的兔首,下凡已十年的綠柳不由得啞口失笑,搖著頭以前足撫面,暗笑自己糊塗,竟忘了她為行走便利而幻化為兔,以利在草叢中行動。

水面晃動,小小的兔臉也跟著輕晃,她笑,它也笑,她顰眉,它亦眉宇不舒,她擠眉弄眼,波漾中出現的是一隻嘴臉扭曲的白毛兔。

即使來到人間已一段時日,她還是不適應人世間的吵雜和紛亂,總覺得人心難以預測,明是良善卻暗藏禍心,無所預防。

原本她是喜近凡塵俗子,樂於以一己之力渡化世間苦,見著有病痛者總不免予以援手,希望貧困中也能開出朵朵白蓮。

但是吃過幾次虧後她也覺悟了,如果連菩薩都渡化不了的噁心,她又何德何能可以改變呢?除了坐看他們歷經劫難外,她什麼也做不了。

看著別人受苦她於心不忍,想助人又怕力有未逮,百般思量之下她儘量遠離人群,眼不見疾苦便不生慈悲,為眾生感到痛苦。

「鹿兒,你想念天庭的生活嗎?」她很想回去,聆聽大士佛謁。

瘦小的花鹿偏過頭,似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還好,天上的規矩多。不若人間自在。」

說來,它還滿滿意目前的愜意日子,至少不用起早聽早課。日復一日重複相同的枯燥。

「咦!你的意思是還不想回轉天庭?」她訝異。

鹿兒嚼著嫩草一撇眼。「難得下凡一趟,何必急著回返,反正時間還沒到,多玩個幾年有何關係。」

它指的是和眾仙子約定的時間,當初一同下來的仙子還有青蓮、淨水和瓶兒,以及被拖下水的仙童紫竹,共同為尋寶珠而墜落紅塵。

鹿兒的原身是形狀辟邪的天鹿,但只有一角,又有天祿一稱,是天界神獸之一。

「可是珠子已經找到了,有必要再多做逗留嗎?」寶珠在手,功德圓滿。

白兔前足一翻,赫見一顆泛著綠光的亮璨天珠。

「隨你,我沒意見。」天上人間對它並無差別,反正它是頭鹿。

聽它毫無一絲不滿之意,綠柳反而有愧在心,「真是拖累你了,要不是大家太胡鬧了,你也不會跟著我東奔西走。」

天鹿原是南極仙翁坐騎,仙翁見綠柳童顏討喜便轉贈於她,駝負著她天南地北任意行,也因長時間的相處而有了亦婢亦友的仙誼。

「別說誰拖累誰,聽來真刺耳,我到前頭探探路,你洗洗手臉喝口水,不要又把珠子搞丟了。」它可沒另一個十年陪她瞎耗。

「鹿兒……」觸黴頭的話還是少提。

綠柳眼底含著薄笑,嬌嗔的輕喟一聲。

草長淹沒了天鹿的身影,嗖嗖的草動聲由近而遠,化身為兔的仙子仰起頭眺望碧綠山頭,遙想天宮的種種趣事,不自覺地發出輕笑。

天上有天上的好玩事,人間有人間的光怪陸離,雖然她一心掛念著紫竹林的觀音大士,但她也捨不得放下眼前的山光湖色。

有得必有失,她深切的明瞭世上難有兩全,捨棄對任何人而言都是最難的事,看不開、悟不透地自是多了堊礙。

一陣不尋常的寒意驟起,白兔渾身一栗。紅眼轉為黑白分明的眸色,警戒望著四周。

山野之間怎會突有怪風揚起?而且微帶腐爛的屍臭味。像是死去多日的動物屍體,陣陣惡臭瀰漫鼻間。

萬物皆有靈,基於一時的菩薩心情,綠柳以蹦跳的兔姿遠離溪澗,尋找著暴屍終日的罹難者以為其誦經,入土為安。

但是馬有失蹄,人有失手,比顆南瓜還小的兔子難免失足,她循味一逕往前跳躍,渾然不知獵人的陷阱就在前方,心裡存善的做著她認為應該做的事。

意外往往發生在措手不及的一瞬間,當她瞧見掛在低椏樹枝上半具獾屍時,陷入雜草中的後腿忽然傳來劇烈疼痛,在一聲啪之後。

那是獵人用來獵捕大型野獸的鐵製獸夾,兩排鋸齒雖有鏽垢卻依然尖銳,一鉗入肉裡便死咬不放,任憑有再大的氣力也很難扳開。

痛得幾乎暈厥的綠柳沒法子自救,她連抬起手都覺得那股痛意直鑽心窩,眉頭緊皺地忍著不讓自己錯過去,失去被救的機會。

她從沒想過會落難於此,怪只怪她一時大意,盡顧著往前瞧而疏忽足下的動靜,一個不察便落入布好的陷阱之中,難以脫身。

綠柳極力的保持清醒,並欲施法令自己恢復人身,但一思及拇指大小的獸足陷入獸夾中已痛不欲生了,若突然足踝長了十倍大,咬緊的尖刺肯定深入骨髓,到時她不只痛徹心扉,恐有斷足之虞。

思前想後,她還是決定等候鹿兒來搭救,它一發覺她沒跟上定會來找她……

驀地,窸窣的腳步聲似在頭頂響起,兔身縮了縮往枯葉裡藏,她知道以此時的模樣若被獵人發現,定是難逃一死,這身雪白皮毛是致命主因。

有些後悔的綠柳苦笑不已,早要是能掐指一算的話,她就不致落到這處境,隨著越來越近的足音,她的身子也繃得更緊,屏住氣息不敢亂動。

一隻手撥開了遮日的長草,金線縫邊繡著飛雲圖樣的鞋履跨落,眼看著就要踩向畏縮的兔首。

「咦?怎麼有隻兔子,一動也不動地直髮抖。」它一定很冷,沒有衣服穿。

綠柳很想回一句「我不是兔子」,但礙於兔身而不得開口,兩眸生怯地盯著看起來高大的年少公子。

「你不要怕喔!我也不怕,我們都不害怕……」少年突吸了口氣,像是怕野獸衝出來叼了他。「其實我很怕,可是看到你就不怕了。」

看到她就不怕了?

若非情形不允許,她大概會因他自相矛盾的癲傻言語而笑出聲。

「我……呵,好像迷路了,你也跟我一樣嗎?我們都找不到路回家……」樹好多,草好長,紙鳶不見了。

看見他眼底流露的驚慌和惶恐,綠柳忽然心生不忍地想給予安慰,縱使對方只要伸出雙手輕輕一掐,她便魂斷命喪,可他那慌亂的脆弱卻讓她起了憐憫之心。

菩薩說過看人要看心,不重表相,表相是會騙人的,但心不會,是非黑白盡在人心。

「娘看不到我會傷心,她會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眼淚汪汪,而爹會很生氣很生氣,像打雷一樣大吼大叫……我不要娘哭……」錦衣少年紅了眼眶,鼻翼翕動著,像快要哭出來。

一滴、兩滴、三滴……感覺到雨水落下的綠柳掀眸一瞧,頓時有種欲哭無淚的無力感。

原來不是雨滴,而是他的淚。

「大家都說我笨,我傻,其實我也想變聰明點,跟大表哥一樣什麼都知道,可是……」少年情緒低落地撫著白兔的頭,似要一口氣說出胸口的積鬱。「我就是笨,我就是傻嘛!學什麼忘什麼,連夫子都氣得甩本子,說什麼朽木難雕佛……

「……我又不做佛,我只是記不住他在說什麼,夫子好凶,會用竹條抽我……」想到皮肉一痛的情景,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失血過多的綠柳有些力不從心,眼皮子直往下垂地昏昏欲睡,她強打起精神不閉眼,但聽著傻子的喃喃自語,睫羽漸顯沉重。

就在她以為快要撐不住時,少年突然驚慌地跳離她三步,指著她受傷的左腳直打顫,似受到極大的驚嚇,面色居然比她身上的兔毛還雪白。

「血……你……你流血……」

咦,他怕血?

「好……好多……好多的血,好……好可怕……我……頭昏……」多到溼了他雙足,鮮紅黏稠的甩也甩不掉。

「我……不怕不怕……不怕血……你很疼對不對,我也疼……」有人在他面前倒下來,抱著他大喊「快跑、快跑」……

少年明明嚇得臉發白,唇上毫無血色,眼神驚僵的猛掉淚,可是一見兔足上夾了個捕獸器,仍一邊抹淚一邊靠近,試圖扳開生鏽的獸夾。

怕血的他有一下沒一下的碰觸,甚至害怕得閉上雙眼,渾身發顫地摸著兔腳和獸夾緊扣處,用力壓呀壓,幾度差點把小白兔壓死。

也不知他天生好運,或是傻人有傻福,竟然讓他扳開了,跳脫的兔子拖著後腳準備離開險境,大恩先記下,來日再報。

咚地一聲,綠柳回眸一瞧,頓時一愕,他……昏過去了。

「少爺,小少爺,你到底跑到哪裡去,快回我們一聲呀!不要再躲了,天黑了,要回去了……」

腳受傷的綠柳沒辦法走得快,她心知若被旁人瞧見幻化的樣子,肯定是當成一頓大餐,於是她低唸了幾句仙咒,化了個模樣。

一陣白煙乍起,兔身頓時消失,躺在溼冷地面的是一位十四、五歲、繫著兩條髮帶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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