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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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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主,這一季茶莊收成的茶略有瑕疵,連著三旱雨水不足,茶樹因缺水而大量枯死,下半年的茶價是否應有所調漲?」

管茶莊的管事戰戰兢兢地說道,眼帶懼意生怕莊主責罰,沒管理好茶園的品質是他的失職,在以往犯了這種錯誤少則減薪,多則解除職務,淪為小工從頭幹起。

他早做好滾回老家吃自己的準備,雙肩微垮,不敢有一句贅言,他等呀等,等來一句差點嚇破膽的輕應。

「嗯!」

就這樣,沒叫他滾出去?

「啟稟莊主,東北收購的大麥和黍麥已收入糧倉,我們以低於去年一成的價格買入,後來適逢大旱麵粉漲價,今年的利潤大為可觀。」

「嗯。」

又是「嗯」,沒有獎勵或稱讚?失望的外務管事微擰起眉。

「莊主,南方的絲綢交易已順利盡入我方手中,協和商號又再度落敗,我們要不要趁其週轉不靈一舉買下,以除後患?」

「嗯!」

咦!「嗯」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場的十數位管事已開始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平時的莊主雖威嚴寡言,不說廢話,但也會嚴厲的挑出弊病,不假辭色地予以訓示,讓犯錯者更加愧疚,而稍有長進的人則不敢得意忘形,使出看家本領更上一層樓,好獲得當家的賞識。

雖然他們覺得主事者有點心不在焉,但沒人敢掉以輕心,依然心驚膽顫的上稟月季營收,毫無一絲馬虎。

誰知這不是一種測試,看他們是否忠於工作崗位,沒偷懶的盡心盡力。以莊主的鐵腕作風,誰有膽子揣測上意?要是猜錯了豈不自找倒霉。

寧可多做也不可少做,有錯一定要立刻承認,知錯不改只有死路一條,永無翻身的機會,不管走到哪裡都碰壁,「寄傲山莊」丟出去的人是燙手山芋,誰碰了誰準遭殃,莊主對膽敢和他作對的敵手向來不留情面,趕盡殺絕是常有的事。

「莊主,南鹽北運的船運已談妥大半,海幫的信天翁希望和你見上一面,他認為細節方面和你當面談較妥當。」現在南北航運大多掌控在信老手中,海幫勢力不容忽視。

「嗯!」

不能說不驚心,每位管事都因那一句「嗯」而坐立難安,差一點往上跳,如坐針氈呀!

「莊……莊主,你的身子是不是受寒了?蕭神醫還在莊內,小的馬上為你請來。」他們一家老小就靠差事過活,可不能有閃失。

眾人屏氣凝神,一口氣提到喉嚨,就這麼梗著不上不下,臉色漲紅仍提著氣,深恐一個吐氣惹來眾同儕的責難。

其實在莊主漫不經心的「嗯」第三次時,就有心細的管事差小廝去請神醫蕭化讚了,他的醫術十分高明,除死不管外,只要尚存一息的人都能救得活,外人給了他「搶閻羅」的尊稱,意思是跟閻王搶人,凡他經手的病患絕無斷氣之虞,個個起死回生如常人。

「有瑕疵的茶暫不上市,枯死的茶樹再擇良坡重植。大麥和黍麥收倉入庫,再等一個月大舉出清,調整售價為市價的三倍。還有,協和商號的銀根已盡,派個人出面議價,壟斷絲綢為我一家獨市。」

「啊——」高見。

眾人那口氣終於由喉間逸出,各個遭點名的管事無不面帶微笑,雖然他們心中仍有未解疑問,但一見莊主冷聲厲氣的調派,那份憂心不安可以放下了。

「陳管事,告訴海幫的信天翁,我對他據稱貌美如花的女兒不感興趣,叫他別把主意打到我頭上,別人用爛的女人不要丟給我,我不是乞丐。」什麼都撿。

「呃,是、是,小的定將莊主的……呃!卻之不恭轉達給信老。」嚇!莊主真是神通廣大,連人家的私密事都瞭若指掌,果然是可怕的狠角色。

難怪海幫會主動和他們套交情,自願減價好拉攏寄傲山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看準了肥肉就想吞,一點也沒想過咽不咽得下。

「蕭神醫來了!蕭神醫來了!大家快讓讓,好讓他為莊主看診……嚇!」這……這是什麼?

一柄銀晃晃的小刀劃過頰邊,面上一白的小家丁噹場軟了雙腳,整個人像冰雪融化似的往下一滑,驚得以為一條小命沒了。

他根本是嚇呆了,沒力氣多做他想,軟趴趴的彷彿少了幾根骨頭,要不是爽朗的笑聲隨後響起,以獨臂之力撐起他虛軟的身子,這會兒定是尿了一褲子,羞上三代。

「小心點,小兄弟,地滑呀!」蕭化贊一齣口便解了一醜,挽回小廝輕如鴻毛的顏面。

「多、多謝蕭神醫……」幸好有他,不然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呵……用不著感激涕零,把鼻水吸一吸,免得髒了你家莊主的眼。」他不著痕跡的後退一步,避開令人作惡的稠涕。

「是、是,蕭神醫你真是救苦救難的大好人,活菩薩。」改明兒立道長生牌位,日夜焚香祭拜。

「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他眉一挑,像是對他的過份吹捧頗有意見。

蕭化贊從不是人們口中的大好人,空有神醫之名卻不見得有令人景仰的醫德,他看病的原則是得先捧上沉甸甸的銀兩,份量不足還會請你下回再來,他要上山採草藥。

表面上他是和善好相處的一流大夫,可私底下的惡劣卻鮮為人知,他可以為了診金中的銀色不純而少開一味藥,讓病人痛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然後再用沉重的語氣指稱病人已病入膏肓,必須長期用上等藥材療養。

想當然耳,這筆藥錢誰來賺?非他莫屬,有誰比大夫更瞭解病情呢!下多少劑量由他自個拿捏最妥當。

「吳管事,布莊的事解決了沒?」無視某人存在的風寄傲投以凌厲一瞟,叫老邁的吳管事嚇得冷汗直冒,上下兩排黃牙直打顫。

「啟……啟稟莊主,小……小的正在接洽中,很快就會有訊息。」外頭熱得發暈,他是由腳底寒到頭頂。

「多快?」冷硬的態度充滿魄力。

「快……呃,再一個月……不,半個月……十天……我保證十天內一定讓你滿意……」待會得找神醫診診脈,這心窩揪得緊呀!

年高體衰的吳管事不是心疾發作,而是禁不起驚嚇,心肌拉緊不得放鬆,才會一陣一陣的抽痛,快喘不過氣來。

「七天,最慢七天,我不聽任何理由。」拖泥帶水只是姑息養好,這些下面的夥計會更鬆散。

「嗄?七天」兩道懾人的冷芒朝他一射,氣弱的吳管事連忙唯唯諾諾的應和。「是,是,七天,小的定不負所托。」

接下來是各個商號的例行報告,寄傲山莊的商業版圖遍及全國,幾乎每一行多多少少都有些涉獵,舉凡吃的、用的無一遺漏,連王朝裡頭的供應大多出自它名下的商家。

當年風寄傲以弱冠之姿獨力闖開一片天地,在短短的十年內由沒沒無聞的小商賈逐漸打出名號,以至今日無人不知的富甲一方。

它是三大世家外一股新起的勢力,其財力之雄厚直逼國庫,富貴不可言,在這動盪的年代裡,他的成就著實不凡。

不過百姓們都喊他一聲奸商,因為他唯利是圖、不講人情,在商言商,絕不讓人在利字頭上佔半點便宜,行事作風又快又狠,在對手還沒察覺他的企圖前,他已先鯨吞蠶食地斷了人家的後路,使其無法生存。

在近一個時辰的繁瑣討論後,一個個灰頭土臉、氣若游絲的各家管事垂頭喪氣地走出議事廳,沒有一個臉上掛著笑容,如喪考妣的神情彷彿剛受了極大打擊,難以平復。

原因無他,只為上位者的心情不佳,這些底下的人只是受到波及而已。

「印堂發黑,兩眼無神,氣色黯沉,血氣不順……發枯而心躁,氣浮則肝虛,膚色偏黃,是膽出了問題,再瞧瞧這放大的瞳仁……」嗯!很嚴重,非常嚴重,得花大錢才治得好。

「你說夠了沒?」

搖頭晃腦的蕭化贊一臉凝重。「根據本神醫的診斷,閣下的病情已病入膏肓,時日不久,宜儘早處理身後事,以免龐大產業無人承繼。」

「最好白紙黑字全留給你,免得被不肖商家瓜分。」風寄傲冷笑地接道。

「沒錯,沒錯,做大事的人果然有遠見,小弟不才堪當大任,你安心的去吧!不用擔心後繼無人,小弟一定用你的錢財大納妻妾,享齊人之福,兒孫滿堂不忘感念前人的勞苦勞心。」

錢不怕多,越多越好,知已不少,有錢更好。

「我燒給你,在地府使用如何?」左腕輕折,銀光驟起。

頭一側,笑得有幾分邪氣的蕭化贊閃過一枚暗器。「相煎何太急呀!同門師兄弟有必要自相殘殺嗎?」

「那要看有沒有人想找死。」他一向樂於送自家人「上路」。

同門不同師,雖然風寄傲和他拜在同一派系門下,但一個精於劍術,以武為重;一個以賺錢為樂,偏好醫術,輕功了得,內功修為則差了點。

不過兩人在武林之中仍立有一定的地位,武功絕學高人一等,出凡入聖地受人推崇,在同道人眼中十分不凡。

風寄傲沉穩內斂,不苟言笑,面上嚴峻常年帶霜,同一個表情維持十年不變,不與人親近也拒絕別人親近他,冷僻的性子孤傲而近乎不通情理。

而蕭化讚的性情有點遊俠意味,不拘小節,隨遇而安,溫潤的面容始終帶著一抹隨和的笑,從未見過他板起臉訓人,一張和善的臉就像是為了濟世救民而來,讓人輕易地放下戒心。

「甭了,甭了,螻蟻之命切勿看重。小狗子說你受寒,病得不輕,需要我為你診治診治嗎?」識時務為俊傑,還沒攢夠錢前,他可不想太早死。

「你看我有病嗎?」風寄傲冷誚的沉下眉,眉宇間帶著殺氣。

「病來狂如獸,病去如抽絲,雖然你看起來並無病容,但身體內的病痛難察覺,所謂心病難醫——」他空有醫術卻也無能為力,藥引難求。

「住口。」他低吼。

「唉!都這麼多年了也該釋懷,當年的仇家也不知死哪去了,就你一人老記著,難怪會悶出病來。」心病還是心藥醫,他力有未逮。

風寄傲不語,只用冷冷的眼神一瞪。

「人要看遠點,不要沉溺於過去。」

「我的事與你無關,休要插手……誰」

咻!風寄傲手一甩,一隻物件破窗而出。

「哎呀!誰那麼壞心,用杯蓋打人,我都一身傷了還欺負人……」

小香揉著發疼的後腦勺,有點頭昏眼花的分不清東南西北,感覺眼前有一排星星在那轉呀轉的,卻怎麼捉也捉不到一顆。

她很沒志氣的哇哇大叫,站不穩地往石階上一坐。和隨性的主子相處久了,她對禮教的規範是一知半解,也不曉得大剌剌地往地上坐下有何不妥,反正小姐說過,自己開心就好,管別人怎麼看她?

她身上沒有道德包袱,傻呼呼地看不見旁人眼中的鄙夷。大魚大肉是一餐,粗茶淡飯也是一餐,只要餓不死她什麼都吃,肚子一填飽便了無煩惱。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雙大鞋出現眼前,小香憨然地抬起頭,再抬,她一路往上瞧,停在藏青色的腰帶上,然後……然後……脖子扭到了。

「你……你好高喔!我看不到啦!」她苦著一張臉,慢慢地將後仰的頸項往前推。

「站起身。」

「喔!對哦!站起來就看得見嘛!」瞧!真笨,居然沒想到這法子。

小丫頭的情緒轉變得極快,前一刻還是張苦到不行的苦瓜臉,為不慎扭到的頸項哀哀大叫,一眨眼間又似忘了痛,興高采烈地手舞足蹈。

她單純地一次只能想到一件事,一開心就把之前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一蹦一跳的來到風寄傲跟前。

「你現在應該在醒春院服侍你家小姐。」而不是偷聽他們的談話。

寄傲山莊佔地極廣,除了大廳和議事廳外,主要院落共有醒春院、落夏居、喚秋閣和沉冬樓四屋,而風寄傲住在離醒春院最遠的沉冬樓。

「我家小姐……」她先是一臉茫然,繼而跳起來用食指往他鼻頭一指。「啊!就是你,就是你,你是大壞人。」

「我?」他做了什麼千夫所指的大惡事?

「不要想裝無辜了,就是你叫人欺負我家可憐又無助的小姐,你們都很壞,壞得讓人唾棄。」她生氣了,決定要把他們吃垮。

「可憐又無助……」他可不這麼認為,但是……「說清楚。」

「說什麼清楚,你們給我們餿食吃耶!而且又冷又硬,上面還浮著一層油……喂!喂!喂!我還沒說完耶!你怎麼飛走了?」

哇!真厲害,腳不沾地耶!一飛沖天……呃,不對,她幹麼佩服壞人會飛天鑽地?他本領越高不就代表壞事做得越多!

不行,不行,她要趕緊去保護她家小姐,不能讓壞人欺侮了去……嚇!好大的一張臉,嚇……嚇死人了。

小香拍拍胸口直壓驚,一顆心如九月流火,一個勁直喘氣。

「我沒見過你耶!小丫頭。」新面孔,面生得很。

「我也沒見過你呀!老頭子。」有鬍子就是老人家,小姐說的。

什麼,老頭子?

大受打擊的蕭化贊撫撫新長的短髭,在心裡直告訴自己,不打緊,別喪氣,只不過是沒見過世面的丫頭片子,不用放在心上。

他笑得有幾分兇惡,咧開嘴,假意溫和的問道:「你家小姐是誰?」

「小姐就是小姐嘛!你不認識她?」在她的認知中,小姐是天,無人不識。

要是知道還用得著問她嗎?「那美不美?」

「美。」

「像仙子一樣美?」他又問。

小香想了一下,眼發亮的直憨笑,「天底下沒有比我家小姐更美的姑娘,她是天仙下凡。」

「天仙下凡呀!」他搓著下巴,不盡相信地認為她太吹捧自家主子了。

是不是天仙下凡都無所謂,真正勾出他興趣的是風寄傲的反應,相交多年,他頭一回見到那張冰霜籠罩的臉出現這麼有趣的表情,他不跟去瞧瞧怎麼成?

心懸意動,他當下化想法為行動,身形一晃便失去了蹤影,留下傻眼的小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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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的午膳」

風寄傲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沉鬱的神情有如狂風掃過,乍青乍紅的黑成一片,目冷似霜地瞪著以竹為筷,愜意品食的小女子。

「吃得不好,請勿見笑。」筍子太嫩了,一滑入喉,清香有餘,韻味不足。

「這叫吃得不好?」滿滿的一桌子冒熱氣的菜餚,比他的飲食還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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