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兒呀!你不覺得我們這臺阿祖牌計算機該換新了嗎?它的螢幕會跑出裸體跳舞的小豆子,早該淘汰了。」
如果有個超炫的液晶螢幕,再加上新推出的遊戲軟體、新的主機、呵呵……人生還有什麼遺憾?美好得直升西方極樂都甘心。
「嚇!八卦妹,你在思春是不是,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真髒,趕緊用……一「面」面紙擦一擦。
唉!果然天還沒黑,不適合做夢。「老闆,本人比你大上八歲,你叫我八卦妹不太對吧!」
「噯!有什麼關係嘛!表示你年輕,正值青春活潑的年紀,十八一朵花,最搶手的妹妹。」大家都這麼喊著,她不習慣成嗎?
連看旁人一眼也不看的應虔兒忙著數薄得可憐的鈔票,臉上毫無心虛的表情,除了和錢有關的事物,她的記憶可謂是糟到一塌糊塗,讓人忍不住想在她身上掛著牌子,時時提醒。
虔兒的童年過得還算幸福,有父母疼,爺爺奶奶愛,出入名車,僕傭成群,十歲以前連鞋帶都不會綁,有專屬保母為她效勞。
可是人太好命會遭天妒,她那原本精明,最會賺錢的爺爺因老人痴呆不小心把自己電死後,應家的運勢就有走下坡的趨勢,但還是有錢到爆啦,她仍是人人捧在手掌心呵護的小公主。
直到十五歲那年,因家族企業「開心來做夥救急中心」,也就是一般所謂的地下錢莊去討債,結果把狗……把人逼得跳牆,讓還不出錢的人火了,一個腦子忽然打結,扛了桶汽油就到她家想同歸於盡。
結果開地下錢莊的報應就這麼遲了十幾代才來,想必他們的祖公祖媽也不靈了,忘了保佑這一家,讓她的爸媽不幸燒死在大火中,連同放在保險櫃的有價債券、股票、地契、和沒法計數的鈔票也一併燒光了。
至於鐵製的保險櫃為什麼會不保險?
原因無他。
某天忘性大的應虔兒把保險櫃的門開啟,放進她心愛的珍珠彈珠,然後同學一通電話邀她出去玩她便三步並兩步地往外衝,根本不記得要順手關門。
大概太有錢了,保險櫃放著三天沒關居然也沒人注意,直至一場大火奪走了數條人命,她處理完喪事想拿些錢出來應急,才發現裡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堆黑色灰燼。
「喲,小虔兒還真會說話,聽得我心花朵朵開,十年前我的確是十八一朵花,不過……」八卦妹的嘴角一陣抽動。「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數錢了,我心痛。」
「不行。」不數她心更痛。
「虔兒,你正在搶我的工作。」她是會計耶!收錢、數錢的人應該是她。
食指輕輕地往她鼻頭一搖,「no,凡是鈔票都是我的寶貝,我有優先愛護它們的權利,你掃把拿去把角落的灰塵掃一掃。」
「我不是打雜的小妹。」八卦妹也很大牌地拿起指甲油,塗塗抹抹地當沒聽見老闆在說什麼。
「舉手之勞嘛!人要動才活得久,你橫向發展的肥肉都快擠破三十八吋的褲頭,確定還要任其無限制長大嗎?」嘖!那個腰呀!還真看不出那是腰,猛一瞧會以為是長了手腳的水桶。
「虔兒,你看到我手中拿的挫刀沒?再多說一句沒關係,胖子的靈活度可是非常驚人。」敢嘲笑她的體型,嫌飯吃太多是吧!
看看員工手上的威脅性武器,不敢太囂張的應虔兒乾笑中。「有話好說啦!不要生氣。大家都出去很久了,怎麼還沒回來?」
「你以為討債是件簡單的事呀!沒點手段,連本都甭想拿得回來。」他們的薪水岌岌可危。
「手段……」她的眉頭頓時一顰,「其實也不要太過分,人家是有困難才向我們借貸,所以要債的時候口氣可以別太兇惡……」
還沒說完,就聽見八卦妹掐著雞脖子高吼的尖聲直衝門面而來。
「你說什麼鬼話,這不知疾苦的大小姐,我們開的是地下錢莊不是慈善事業,瞧你借錢借得多灑脫呀!一點也不曉得我們要錢要得多辛苦!」不要激動,不要激動,掐死老闆就失業了。
「可是……」她不想再有人被逼死了。
翻開報紙的社會版,每天都有人因為欠債而跳樓、燒炭,帶著一家老小去死,還有人因此想不開抱著瓦斯桶自殺,連累更多人跟著遭殃。
她每看一則就心驚一整天,感覺她就是害人妻離子散、走上絕路的劊子手,夜裡睡著老怕人家來敲門,總要翻來覆個去大半天才睡得著。
她還是學生耶!不需要負擔這麼大的道德責任吧!何況把人逼死了不是更要不到錢嗎,那她數鈔票的樂趣肯定又要被剝奪了。
「你還可是什麼?」二十八歲的八卦妹惡狠狠的往桌上一拍,裙子一掀便將左腳跨在椅子上咆哮。「你知不知道一斤米多少錢,三根蘿蔔等於一把蔥的價錢,沒錢我們買不起雞鴨魚肉,你吃的用的哪一樣不用花到錢,你說,你說呀!」
應虔兒的身子越縮越小,越縮越小,小到不敢反駁她半句話。
「八卦妹。」一隻手拍向口水亂噴的英雌肩頭,卻被她當蚊子拍開。
「你以為你能抱著鈔票是誰的功勞?要不是我們潑糞又灑尿,在人家門口要命還錢,要錢不要命,這幾張不起眼的鈔票會跑到你口袋嗎?」她越說越氣,順手一接遞到手邊的開水。
「辛苦了,八卦妹,你可以歇口氣休息一下。」夥計吼老闆,這天要反了嗎?
八卦妹根本不管身後是誰,照樣朝縮小版的人兒開罵。「善良也要有個分寸,我們是討債公司耶!有誰像你一樣反把錢送到人家手上,教人家不還錢沒關係,反正你錢很多……」
抱個有心臟病的小孩叫可憐,一家五口窩在豬舍合吃一個發臭的便當也心生同情,婦人拉著五個面黃肌瘦的小鬼撿破爛她哭得比人家傷心,這還像話嗎?
她這個老闆毫無「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自覺,債務人只要擺出一副我很窮,快活不下去的模樣,她馬上自掏腰包教人家趕快去吃一碗陽春麵止肌。
如果是這樣還算好,只能說她笨,罵她蠢,她們這些手下頂多白眼一翻不去看小菩薩的善舉,反正眼不見心不煩。
偏偏老闆又遺傳祖先留下的小氣性格,視錢如命,當發現自己手上的鈔票又少了幾張時,臉色慘白得好像世界末日,連下十道金牌要大家趕快去收債,好填補缺洞,遇到這種半吊子老闆,真心苦水滿腹呀!講不完、道不盡多少辛酸。
「許靜茹,把腳放下。」太難看了。
「你誰呀你,竟敢叫我把腳放……放下來了,呵呵……鍾先生,你回來了呀!渴不渴,要不要喝水,累不累,我幫你捉龍……」
罵得正順口的八卦妹一時忘了自己的身份,回頭打算把不知死活的傢伙也一併罵進去,誰知一見來者,她態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回轉,眼泛桃花地輕聲細語,羞答答的連忙送茶裝賢慧,還不忘眨眨眼,橫送秋波。
「鍾叔,你要到錢了沒?」快拿出來讓她數一數,她求財若渴呀!
一道小小的人影一把將八卦妹推開,熠熠發亮的水漾眸子充滿「飢渴」,像只渴望主人拍拍頭、搔耳朵的小狗,十分諂媚的往前一跳。
「虔兒,你要把錢收好,財不露白。」看看粉雕玉琢的女孩,年過四十的鐘中齊是無奈多過苦笑。
「安啦!安啦!在我們地盤上誰敢搶我的錢,阿大和小二一站出來就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了。」她完全不必擔心有誰會走錯路,然後被揍成豬頭丟出去。
記性差的應虔兒忘性更大,明明是看著她長大的叔叔伯伯、大哥大姐們,那偏小的腦容量卻總是記不住他們的名字,非要以數字來編號才記得住。
什麼阿大、小二、三蒲、呆頭四……從一排到十還能往上添,連十三姨和風騷十七都榜上有名,只因綽號比人名好記。
她的理由是這些人的本名都不夠雄壯威武,太平常了,幹這一行要有個了不起的名號才震得住人,不然誰知道你是誰呀!
「他們不是你的護身符,自個要小心點,人心難測。」這年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不防著不行。
「我了啦!錢呢?」她要註冊了,沒個六、七萬還真讀不了書。
哼!學店比地下錢莊還窮兇惡極,學費是年年調漲,師資卻是一年不如一年,滿街的大學城盡是吸血豺狼,吸起學生的血一點也不心軟。
「別急,要有做大事的氣度。」鍾中齊嘆了口氣,從牛皮紙袋中取出一迭鈔票。
「錢吶!」她兩眼倏地發亮,迫不及待的接過來一數……「咦!鍾叔,是我數錯了還是你收錯,為什麼少了十七萬?」
應虔兒對數字的敏銳度精如計算機,不用翻看賬本核對,只消手心一掂就知少了多少。
「唉!時機越來越艱難了,生意難做呀!」能收回六成就該偷笑了。
「鍾……鍾叔,你不要用那種公司快倒閉的眼神看我,我會不安的。」好像公司會走到今天的地步,她是真正的禍首一樣。
「再被你左一句不必還,右一句再緩個幾個月無所謂,我們公司就真的不倒不行。」瞧!他才四十二歲,頭髮都出現幾根銀絲了。
「有……有這麼嚴重?」她心驚地吞口水,把所有鈔票往懷裡一兜,抱緊。
「你自己看看有幾筆呆帳沒收,咱們借出去的錢比回收得還多,你說入不敷出的經營方式還能苦撐多久?」要是她父親還在,早就一筆一筆全收回,放在銀行生利息。
「這……」她心虛地吐吐舌頭,眼皮低垂,蓋住眼底的愧疚。
她也不是故意讓人欠錢不還,錢對她來說比命還重要,可是一見到慘到不行的可憐蟲她又會不由自主的心軟,割心切肉地付出憐憫。
「你就是過得太清心了,才會不懂何謂人性險惡,鍾叔實在有負你父親的託負。」該讓她去見見世面,學著長大。
大家都太寵她了,把她當孩子看待,捨不得她吃苦受罪,在外面奔波勞碌,因此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讓錢水由手邊流出去。
「什麼意思?」應虔兒的右眼直跳,有種不好的預感打心底升起。
「從明天起你跟著我一起去討債,我一定要把你那顆善心磨掉,訓練你要債不手軟的冷血無情,我們開心來做夥救急中心絕不能倒在你手中。」就算她是扶不起的阿斗,他也要把她教成諸葛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