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前她隱約地聽到一段對話——
「兵兒,你太狠了,對受傷的人下如此重手,你會下阿鼻地獄。」
「我討厭血。」
「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是為自己積福氣,你別淘氣了。」
「讓她死。」
「唉!你怎麼講不通,別怪我了。」
「連祈風——」
連祈風?!
她找到他了嗎?
看來她可以安心了。
重傷的女子露出一抹鬆了一口氣的神色,極力要睜開眼,最後仍支援不住,任由無邊的黑佔領整個意識。
※※※
「別噘著一張嘴嘛!好吃的芙蓉糕哦,還有你愛吃的桂花蟹、春茶燻鴨。」
百般討好的連祈風換上一身較乾淨衣裳,手中的竹棒依然不離身的帶著,即使乞丐味道一里之外都聞得到,仍無損他俊美外形。
髮束於後不再一副落魄樣,青髭剃得乾乾淨淨無比清爽,不羈的性格一派灑脫,活似天下無難事,就怕佳人鎖眉。
一位佳人結伴同行是人生一大樂事,兩位佳人左右同伴可就是件苦差事,其中一人還是他死求活賴賴來的,當然得多費點心咯!
原本義救危急是正道之士的本份,誰知會帶來另一場災難,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他也很苦惱。
人成雙是笑呵呵,多一人便成苦哈哈,他現在是兩面不是人,救了人卻得罪了俏丫頭,同時背上甩不掉的義務,他該不該感慨好人難為?
要是他能違背俠義精神不出手搭救,這會兒就不用小心翼翼的獻殷勤,生怕佳人臉色一變拿路人出氣。
不過她此刻的臉色也不見得多好,同樣是乞兒裝扮卻多了一道冰,貌美如花而不苟言笑,一雙美目足足瞪了他好幾個時辰仍不覺疲乏。
「人是鐵,飯是鋼,犯不著為了賭氣和自己過不去,我唱個曲兒逗你開心。」
他才起個頭,兩道殺人般冷芒射了過來,凍得他直起雞皮疙瘩地訕笑,鼻子一摸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很討人厭,怎麼她一副欲除之為快的模樣。
噯!不管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臉皮厚一點有什麼,小丫頭在生氣嘛!他只好多擔待些。
誰叫他好死不死的救了個麻煩,又是世交之女、好友之妹,他能視若無睹地放任她自生自滅繼續被追殺嗎?
引起爭端的關鍵霍千琦看不過去的說:「連大哥,她不吃就算了,你何必當她是菩薩供著。」有手有腳還怕餓著不成。
連祈風苦笑地握住憤怒人兒的手。「兵兒,霍姑娘是稱讚你美如玉菩薩,千萬別以為是諷刺。」
真是找死,沒瞧見她渾身刺嗎?隨便一紮都會要命。
「我是在諷刺她像尊沒人氣的木頭,廢人似的要人處處打點。」她就是瞧不慣她的高傲。
石冰姬冷冷出聲,「有膽你再說一次試試。」沒人可以羞辱她。
「霍姑娘你少說一句,兵兒生性冷情,不善與人交談。」再一轉身連祈風趕緊要安撫怒氣正盛的石冰姬。
「滾遠點,姓連的,都是你的錯。」甩開他的手,石冰姬施展幻星七虛步,身輕如燕地向前一點。
嘆了一口氣,連祈風確定霍千琦無生命之虞,連忙提氣直追,暫時拋下她,無視她眼中的戀慕和怨懟,怪他不解風情。
兩道人影在黃土道上穿梭,眼看已離開霍千琦視線之外,連祈風才及時攔下那道影兒。
「別惱火了,你也曉得我身不由己,人生於世多少有些人情要顧及。」非他所能掌控。
「我和你沒什麼交情,用不著大費周章的解釋。」她打定主意要各走各的。
「話先別說得那麼絕情,我都還沒對你負責呢!」他打趣的道。
冷冷一視的石冰姬微眯起杏瞳。「去找你的霍妹妹負責,我不需要。」
「是霍姑娘,我和她不熟。」他是該高興她的吃味呢!還是惱怒她的無理取鬧?
他和霍家千金真的是清清白白嘛!他對她的印象淺得不能再淺,幾乎不記得有這個人。
若非她腰間佩帶了玉扇門識別身份的腰牌,他也認不出當年高喊著要當女捕快的胖娃兒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不若幼時的青稚。
他不曉得她為什麼執意要尋他,自從多年前離家成為丐幫弟子,他和玉扇門的往來可說是中斷了一段頗長的時間,直到在江湖上行走,遇見正在緝捕犯人的江南第一名捕霍千行。
沒人一出生就當乞丐,他是受了「誘拐」才成為今日乞兒頭,不然他會是個穿金戴銀的公子哥兒,無所事事的整日閒蕩吃白糧,對著帳本乾瞪眼。
「與我無關,你們去郎情妹意吧!我沒空和你們打秋風。」本來是過客,幹麼非扯上她。
出宮遊玩是為了躲避嫁人風波,大哥的一意孤行叫人氣惱,她只好來個眼不見為淨,任由他去亂點鴛鴦譜,反正正主兒不在還有春、夏、秋、冬四婢代嫁,花轎裡少不了新嫁娘。
之所以裝扮成乞丐是方便行走,以往與冉靜出遊常是易裝成書生或老人,兩人邊走邊玩鬧得天翻地覆,等到自感無趣才肯回宮。
這次她一個人獨行同樣玩得不亦樂乎,偏偏世道太平瘋狗特別多,見不慣她的安逸非來插一腳。
她想獨闖江湖不成嗎?親大哥都不一定管得了她,他一名半路硬認親的乞丐算什麼?她最厭惡自以為無所不能卻笨得沒張眼的蹩腳英雄,他要真有能耐救得了所有乞丐才叫人大開眼界。
「好酸的味兒,你喝了幾缸醋?」冤枉呀!落花雖有意,流水並無情。
「別靠我太近,你老是跟著我幹什麼,我腳底有黃金可拾呀!」石冰姬一掌揮向連祈風帶笑的臉。
好險,差點打到他。「生氣容易老,我只是順道送她回家,絕對不會有任何牽連。」
「你的順道剛好和我背道而馳,就此別過永不相逢。」她朝三岔路的左邊行去。
「兵兒呀!兵兒,你太絕情了,上幽州玩玩有什麼關係,我說過要對你負責的。」他耍賴地站在她前面不讓她走。
「好呀!要負責上我家提親去,我穿好鳳冠霞帔等你。」鼻兒一仰,她說得不帶半帶感情。
面上一訕,他笑得尷尬。「總要多培養培養一下感情嘛!不急,不急。」
「沒誠意的話就別老把負責兩字掛在嘴上,聽多了會使人感到無趣,你不要再纏著我。」很煩吶!
何況她大哥也不可能將她嫁給乞丐,他們是鳳與蟾蜍兩不相配。
「我有責任照顧你,以你的行事風格怕是仇家滿天下。」他找了個好藉口賴住她。
沒有武功的她行走江湖多險峻,姑且不論她的行惡事跡,光是驚人美貌便是一大隱憂,蜂擁而至的蜂蜂蝶蝶豈會放過她。
和氏無罪,懷璧有罪,人太美也會招來禍患,她怎可無自知之明。
她嗤之以鼻地蔑視他的義正辭嚴,「用不著多費心,我要回家。」
「嗄?!」連祈風當下一怔說不出話來。
他沒理由不準人家回家,姑娘家在外諸多不便,不能像男子一樣四海為家,她的決定合情合理,照理說他連反對的權利都沒有。
因為如她所言,兩人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現成的大哥稱謂是他硬拗來,她若要走他能拿什麼藉口留人。
心裡不捨又如何,他貪戀如風的悠哉生活不願成親,留下她反而誤了她,兩人走得再近也不如家人的關懷來得理直氣壯。
怪在他一想到她的嬌媚為別人擁有時,酸酸澀澀的氣泡直往腦門衝,頓時思緒一片空白裝不下其他,只想她一直待在身邊。
原本以為她是丐幫新進弟子可以好好的提拔一番,沒想到她既非乞丐還有一個家好回,剎那的空虛襲向他四肢,沉重地欲抬無力。
「我能走了吧!」才踏出一步,石冰姬的身子又被一條長臂緊緊圈住。
「別這樣啦!等我送霍姑娘回玉扇門,我帶你上龍騰山玩。」那件事不辦不成,「某人」會剝了他的皮。
她定住,「你上龍騰山幹什麼?」
不會又是一個尋寶狂吧!不怕死的要橫渡冰湖。
「秘密。」他故作神秘的眨眨眼,裝出一副跟著我走準沒錯的神氣表情。
「想帶進棺材裡吧!」她給他一記你不說個分明,我先掐死你的眼神。
連祈風很沒有骨氣的壓低聲音。「我要去『拜訪』冰晶宮。」
「冰晶宮?!」她用狐疑的神情一覷,估量他的能耐。
「噓!別大聲嚷嚷,要是讓冰晶宮的耳目聽見可就不好玩了。」他謹慎的察看四周有無可疑人物。
「怕死還敢闖,我看你連入口都進不了。」從古至今,進得去冰晶宮的高手不出十人。
其中一大半是凍成人棍被抬進去,剩下的少數人也好過不到哪去,寒毒入體,終其一生飽受折磨。
「總要試試才知傳聞誇大到什麼地步,我不會害死你的。」他早就想一探冰晶宮,可是苦無機會。
不知是誰死得比較快。「你不怕自投羅網,當了哭笑鍾馗的現成妹婿?」
若是他真的進得去,大哥肯定不放過他這等人才,當下紅蟒抱一丟要他拜堂去。
「哎呀,我的兵兒,天下女子哪有你的姝容,我有你此生足矣。」他似假似真的說。
「和女鍾馗一比,我能不美嗎?」雖然他說得不夠真心,但是仍軟了石冰姬僵硬的心。
巧顏一笑,頓時光彩四射,美如初霞冉放,看傻了張口欲言的連祈風,情不自禁地將臉湊近,心動在一瞬間,他渴望吻上她嬌豔紅唇。
什麼責任,什麼冰晶宮,什麼小氣財神莫迎歡,全部滾到一邊去,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為佳人折腰在所不惜,他滿腦子是一親芳澤的念頭。
朝霞映雪,美人回眸暗盈香,最是動人心絃。
寧為小人不做君子,好花當前豈可不摘……
「連大哥,你等等我,你走得太快了。」
女子的低喚聲使他低咒一句,耳邊的輕笑聲似在嘲弄他的自作多情,一抹柔意落入她眼中,反映出自己的心意,他又想嘆息了。
看來他快栽了,栽在他一向畏懼的禍水中。
只是,此刻他並無一絲壓力,只想找個無人的地方蹂躪她帶著魔性的魅惑豔唇。
「別走,兵兒,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