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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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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喔!來喔!現宰的新鮮豬肉,一斤算你十文錢絕不貪斤少兩,五代祖傳的老本行價錢公道,童叟無欺,一刀下去斤兩不差,貪鮮的嬸兒大娘快過來瞧一瞧,再遲些妞兒要收攤了……」

天未大白,拂光鬱郁,馬家的後院已傳來淒厲的豬嚎聲,短促的低咆一過,隨即歸於沉寂,噴灑的鮮血盛接在木桶中。

一滴不落地。

不看俐落的接血功夫,只見亮晃晃的屠刀劃下,肥滋滋的油水往外流,腸滿外溢。

伸手一撈,捧不住的內臟滿是鮮紅,腹微凸的中年漢子用手一拋,不偏不倚的落在一旁半滿的桶中,技巧熟練得連看都不用看便能確定的倒入礬水加以清洗。

略顯富態的婦人提來一大桶滾水往豬身一淋,小板凳一拿便忙著刮毛、清蹄,衝著滿是汙垢的豬耳朵直刷,直到刷出一頭粉紅色的大肥豬。

如同以往的忙碌,一家三口抬頭抬蹄的將母豬抬上推車,蓋上鮮嫩的芋葉防止蚊蠅叮咬,捆綁豬肉的稻草倒掛在豬肉攤旁。

一切準備就緒,高壯的馬屠戶便將推車推往市集,開始一天的叫賣工作。

不過賣到一半因為腰桿子疼得厲害,一時撐不住改由女兒接手,自個坐在攤子後看著人來人往揉腰,心想該到王老頭的鋪子捉兩帖藥。

金色的陽光照得人懶洋洋的,他不由得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黃板牙,多少煩惱女兒的婚事。

瞧東家的賣菜老李才多大年紀呀!兩個女兒不到十四便許了人家,如今一個個出了閣為他添了五個小外孫,每逢年過節總見一家老少圍繞著。

西邊的邵大娘守寡多年賣著狀元糕,婦道人家拉拔五個孩子長大成人,上個月才嫁掉最小的女兒,聽說也才剛滿十五而已。

反觀他家的小燻……

唉!不嘆氣都不行。

姿色也不算太差,眉是眉,眼是眼,鼻子微翹多討人歡心,一張小嘴紅豔得像抹了胭脂,逢人便笑嘻嘻的問聲好精氣十足。

可是──

再讓他嘆一口氣。

問題就出在她精氣十足上。

說好聽點是熱心不落人後,非常有正義感,遇事不退縮搶第一個為人出頭,不畏強權只講對錯,管你是世家子弟還是販夫走卒,她照樣嗓門大不輸人。

但是市集上都知道他馬大頭養了個能幹的女兒,凡事雞婆愛管事,從街頸管到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簡直是所有媒婆的頭疼人物。

給她找了幾戶人家都不成,婚事一拖再拖地沒個下文,真不曉得還得拖到什麼時候,都十七歲了,再不嫁人早晚拖成老姑娘。

「黃嫂子,來兩個豬肝補補血吧!瞧你今兒個臉色不好,我便宜點多切幾兩送你,你家小寶還好吧?這豬心你拿回去燉點湯……」

豬心!

馬大頭心疼地看著女兒多切三兩豬心送人,雖然說不差那幾文錢,可是總是揪了一下心頭肉,就怕她整頭豬送了大半。

「李秀才爺,要買蹄膀嗎?瞧瞧這蹄膀多鮮多嫩呀!皮厚肉甘不膩牙,包管你嘗過後讚不絕口,不來光顧都不行。」

「有沒有毛呀?我可不想吃了滿口毛。」半開玩笑的李秀才當她是鄰家娃兒逗弄著。

「你老放心,我們五代都是賣豬肉的,保證連一根小雜毛都沒有,讓你吃得滿嘴蹄膀味。」她勤快地剁肉包上芋葉,紮上兩根稻草便成交。

「瞧你這張生意嘴倒挺伶俐的,再切兩斤豬肉吧!叫我那口子滷滷好下酒。」這塊帶血的看來很不錯。

「成,妞兒這就幫你包起來,絕對讓秀才爺口齒留香。」連屎都是香的。

沒念過什麼書的馬唯燻倒有一口好牙,咧嘴一笑叫人心情也跟著開朗,沒心機的她長得眉清目秀,一副笑臉迎人的模樣,算得上小有姿色,不致過豔或惹人厭煩,在地方上的人緣極佳。

妞兒是街坊鄰居慣喚的小名,像她父親本名馬立民,可是一個大頭引人側目,因此大傢伙不是喚他賣豬肉的便是馬大頭,鮮少人記得他本名為何。

「妞兒,給我來五斤肩胛肉,順便切一斤豬舌頭,還有豬腦留給我,我家小七那腦袋瓜兒需補一補。」吃腦補腦好中狀元。

「是是是,都給你了,朱大娘,一兩。」要真能補出什麼才有鬼,朱大娘的朱小子根本是豬投胎,補再多還是一頭鬼。

「什麼,要一兩銀子,你坑人呀!」怎麼不去搶還快些。

馬唯燻笑得憨直將刀往砧上一插。「一兩銀算便宜了,你去附近問問有誰比我家五代的豬肉攤還公道的?」

「呃……你這刀小心點拿,千萬別脫手了。」一兩就一兩吧!待會少買些油。

「不會、不會,瞧我拿得可穩了,嚇不著大娘你的。」她耍把戲似的兜著重刀,不怕鋒利割傷了手。

所謂熟能生巧,打小跟著大人們殺豬剁肉,一把小小的屠刀哪算什麼,她當拿筷子一般順手,正切橫劈都乾脆,絕不骨連皮扯成一團。

「姑娘家要秀氣些,不然找不到好婆家。」微退了一步,她怕濺到肉末。

眼睛一眨,她的笑臉變淡了。「我年輕還小,不急不急。」

「都十七了還小,想我當年在你這年紀都三個娃兒的娘了,再蹉跎下去可就……」沒人要了。

朱大娘沒說出口,但那眼神可掩飾不住,意思明白地叫馬大頭汗顏,趕緊裝蒜的將頭轉開,佯裝正在數今日的收入。

馬唯燻的臉色變得難看地大力剁開豬腦袋。「可就像大娘心寬體胖,富富態態的像我攤子上的肉,論斤論兩的賣。」

「你……」這算不算是在嘲笑她?

自討沒趣的朱大娘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付了銀兩徑自走開,嘴上嘟嘟囔囔地像在抱怨,但她很清楚全市集當數馬家的豬肉攤最老實,不會在斤兩上動手腳,所以嘀咕兩句只是做做樣子。

「妞兒呀!別把客人都得罪光,你這大剌剌的個性要收斂收斂。」要不真嫁不出去。

「爹哪,妞兒哪有得罪客人,我是實話實說嘛!」她也想早點把自己嫁掉,可是沒眼光的男人滿街跑,就是看不出她的優點。

不當一回事的馬唯燻用力剁著豬骨頭,稻杆一綁拎給丫鬟打扮的姑娘,笑得無辜的睜大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據說那是她唯一動人的地方。

無才無德,琴、棋、書、畫有一斤豬肉重嗎?論起氣質只會笑掉人家的大牙,她要有一刻安靜,恐怕城裡要淹大水了。

她根本連文靜的邊都沾不上,在市集討生活的姑娘家哪能忸忸怩怩,她的好動和粗野是打孃胎帶來,想改也改不了。

不過今天倒是打扮得人模人樣,雖未穿上最好的衣裳賣豬肉,至少非常得體地多了幾分賢淑樣,只要她不開口講話。

甚至她還抹上淡淡胭脂,整個人看起來還挺有味道的,淺淺一笑倒也撩人。

只是短暫的迷惑之後,大家一想到她是誰馬上清醒,一時的好感立即飛向九霄雲外,就怕她手中那把刀會突然飛了出來。

「笑得溫婉些,牙齒往內縮,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嗎?」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可別再出岔了。

「今天初一還是十五,要吃素嗎?」沒聽仔細的馬唯燻隨口一應差點氣死老爹。

「素你的大頭,今兒個初七。」馬大頭氣呼呼的橫瞪她後腦勺。

她笑呵呵的回道:「妞兒的頭再大也沒爹的頭大。」

「你……」真是個迷糊丫頭。「孫媒婆的叮囑你給我聽進耳了沒?」

「喔,那件事呀!」她小小的露出女兒嬌羞態,微臊的臉頰泛出桃色。

她是不美,卻有一股小家碧玉的清媚,近看很容易失了魂。

但前提是她只能微笑,最好不要張開口破壞那份僅有的美感。

「原來你還記得那件事,爹當你忘個精光了。」幸好,幸好,嫁不嫁得成就看這回。

臉上微訕,她剛才當真忘了這回事。「爹,妞兒還要假笑多久,我嘴巴好酸。」

「酸也要繼續笑,裝得嫻良些,除非你不想嫁人。」聽說男方是大戶人家,他們算是高攀了。

「我想。」可是她更想撥撥小腳趾。

馬大頭安慰的拍拍女兒。「再忍耐一下,應該快出現了。」

希望對方不致食言才是。

「是嗎?」好癢,好癢,她快忍不下去了。

笑。

輕輕的剁肉。

要溫柔嫻靜不可大聲扯開喉嚨,美滿的姻緣就在眼前,她要相信孫媒婆的三寸不爛之舌,一定會為她牽門好親事。

好,她再忍一下下,當了少奶奶就不用賣豬肉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等人伺候……眼皮直往上揚的馬唯燻,正努力睜大她全身上下唯一稱得上美麗的明眸,攤子底下的雙腳互相蹭來磨去止癢,擺出一張特別親切的笑臉嚇人。

突地,她的臉上多了一種表情,看得馬大頭大喊一聲糟了。

「妞兒呀!你答應過爹……」今天絕不多管別人的閒事。

他的話沒機會說完,一陣風似的身影已經飄出攤子,手上還拿著他剛磨利的刀。

這下親事可泡湯,誰叫他有個急公好義的女兒,老以為自己有九條命,不管好壞先衝出去再說,不賣弄兩下花拳繡腿不甘心。

到底又是誰需要她出頭了?

定眼一瞧,馬大頭立刻捉起另一把刀上前助陣,敢來馬家豬肉攤前要保護費,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煩了,賣菜的趙婆婆還不可憐嗎?

「妞兒呀!留一條腿讓老爹剁,好手好腳居然欺負起老人家,當我們這些街坊死了不成……」

一火大,他也跟著湊上熱鬧,兩父女一個德行的為人出頭,渾然忘卻司徒家的公子要來會上一會,騾子脾氣的不管後果。

只見一地的菜葉和老人家的呼痛聲,以及兩把無畏的屠刀。

然後是「一群」不學無術的市井流氓。

行人紛紛走避。

除了一對不知死活的主僕徐徐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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