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這場雨來得太不夠意思了,怎麼說下就下,枉我平常還有燒香拜佛,三節牲禮不曾免俗地擺上供桌……」
傻話。
唐君然的耳中淨是黑玫兒的嘮叨聲,他將車子開進自宅的中庭,先一步下車他脫下西裝遮住她上方,以免她被雨淋溼了,再將她的行李提出。
兩人快步地跑向前廊先躲雨,找著鑰匙的他將半溼的西裝披在她肩上,多多少少有保暖作用,這場雨實在下得太大了。
一進了屋,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上樓取出大浴巾丟在她身上,自己一身溼衣倒是不在意,兩手忙碌的擦著她滴水長髮,直想把她扔進烘乾機烘乾。
他沒發覺自己對她的異常關心,輕易地允許她踏入私人空間,自己不先換乾爽的衣服反而擔心她著涼。
「君然,你家沒傭人嗎?」空蕩蕩的一問大屋沒一絲人氣。
「我不喜歡有人在我四周走動,發出吵人的聲音。」靜,方便他思考。
「哇塞,別告訴我這麼大的房子全由你一手整理。」不累死才怪。
錢賺那麼多還捨不得請傭人,真吝嗇。
「有鐘點女傭。」一個人住不容易髒,根本不需請人來製造髒亂。
十二歲那年他遭逢家變,投靠嫁人續絃的姑姑家中,生性陰沉古怪的姑丈對他莫不關心,只在乎前妻所生的一雙兒女。
聽說他前妻死於難產,為了找個不會凌虐前妻子女的女人來照顧孩子,他特地找了個性溫馴的漁村老師為妻,也就是他一直不為丈夫所愛的小姑姑。
所以一個十二歲小男孩的介入使得姑姑更難做人,因此他在滿十八歲不需要監護人的情形下搬出言家,並用父母的身後錢買下一間套房獨居。
那段日子他半工半讀的完成學業,並藉機混進姑丈公司由送貨員做起,私底下他已開始收購其名下股份並部署謀取其企業好壯大自己。
二十五歲那年他漸露鋒芒,並有能力買下這棟豪宅,董事會已密切注意他,準備培植他擔任更高位的主管職位。
但他不甘屈於人下,一步一步地拉下上位者,以實力向董事會證明他的才幹不遜於當時的總裁,蠶食併吞原有的人脈為己用。
兩年前他以訂婚為名取信年歲漸長的姑丈將棒子交給他,儼然以自己人身份大施改革政策,逼退愛掌權的元老換上新血輪,逐漸建立起自己的勢力王國。
終於他擁有蛻變後的唐朝企業,一人獨大地掌控上萬名員工。
可階他的成功沒人可以分享,除了沒啥正經的東方拜,他僅有的朋友。
「天……天哪!這哪是一個家,你是住在冰箱裡不成。」全是冷色調的裝潢,難道他不怕凍死?「少說廢話,多喝開水。」不知何時他倒來一杯溫開水塞進她手中。
呼!好暖呀!「你不覺得寂寞嗎?一個人守著死寂的房子是很無奈的。」
所以她的家大小適中,剛好夠一家人生活。
「一杯嫌少要我倒一桶嗎?」羅唆,他寂不寂寞關她什麼事。
他早已習慣一個人的日子,多了他嫌煩。
「你真的開始凌虐我了,居然要我喝一桶開水。」肯定脹成水蛙,嘎嘎嘎!
唐君然挑眉一睨,「別裝出可憐相,我懷疑你是黑玫兒。」
「我不像嗎?」她失笑地想要找張鏡子好好研究自己長了幾隻角。
「我覺得在和無知的小女孩對話,你把那個專業的冷靜女子藏哪去了?」或許有分身,一胎雙胞。
她大笑地道:「如果你對醫生和病人的遊戲有興趣,我可以配合一下。」
在專業領域裡自然要表現專業的素養,身為醫者若不能超然地以客觀身份冷靜分析,有哪個病人願意走進診療室接受治療。
她有多變的面貌,醫生的專業,女兒的貼心,朋友的無所不談,以及扮演大姊姊的開明。
他的心太沉,面對成熟女子的冷然氣質怕會更沉,兩塊冰雖會互吸凍結在一起,但是他需要的是融解而非冰凍,輕鬆的氣氛有益拉起他低沉的心。
沒想到她的自在卻被他看成稚氣,她這是不是算弄巧成拙,或者她有當孩子的天份?青青子矜,悠悠我心。
「少在我面前談遊戲兩個宇,進去換件乾衣服。」他指指樓梯旁的小浴室。
她一陣窩心地笑凝他。「先生,你好像比我溼,不用去裹條棉被嗎?」
「我是男人。』男人比女人強壯,不輕易受涼感冒。
「等你病懨懨的時候,休想我會伺候你。」像是說著教,她自小行李找出一件舒適的休閒服走向浴室更換。
因此她沒瞧見他不經意地流露出會心的一笑。
千金難買。
「你是來做牛做馬的,最好把身子照顧好,別讓我少了奴役的女奴。」他還沒想到要怎麼使喚她。
他想到樓上那張雙人大床,夠兩人廝混了。
「說說罷了還當真……咦!人呢?」換好衣眼的黑玫兒循著一股香味來到廚房。
「很漂亮的廚具,你確定會用嗎?不是買來裝飾用吧!」真叫人嫉妒,她早想要一組這樣的廚具,可是捨不得換掉舊的一組。
他瞧不起的一揮手。「麻煩請走開,『手藝』不錯的入侵者。」
「你該說手形優美的富貴女,不沾陽春火。」她故意做出當日用咖啡包的手勢。
現今很少能找到咖啡包,咖啡本來就該溶於開水,但是見多了茶包,減肥茶的方便,因此自制了所謂咖啡包,讓細細的咖啡不一次與水融合,慢慢地釋放咖啡香味。
不知情的人以為她只會用即溶包,標準的懶人作法,而且還不用拆封直接丟進去。
「我記得有人說過拖地、洗碗、擦玻璃的工作皆能勝任,你想反悔?」裡裡外外的擦拭都得沾水,她休想逃過勞動的工作。
「只要你不怕我把房子毀了,我是非常樂於為你效勞。」她很無賴,手一伸搶過他剛泡好的可可加牛奶。
有一種感覺,他似乎是泡給她喝的,因為只有一杯,而且他放得太自然了,好像正等著她伸手去接。
「有本事你把它拆了,這筆債我會找你父親討。」也許是洗腦成功,提到黑新康君然只有一些不屑,並未像以往一樣寒厲,且充滿恨意。
一提及「債」這回事,黑玫兒唇邊的笑為之一凝,可可的味道也變得苦澀。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摸摸一塵不染的歐洲廚具,開冰箱看看藏了什麼寶。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聊天,看他調理出令人垂涎欲滴的義大利麵。
這時,她真的感到愧疚,明明是來還債的怎麼像是來作客,一進門什麼都沒做地看他忙裡忙外,那一身溼衣服甚至還穿在身上。
咦!他不是應該發揮仇人本性儘量使壞,反倒搖身一變成為新好男人,是他態度軟化了,還是開始愛情遊戲,她已經看不清真實與虛假。
或許她該怪自己的自作聰明,提議一個無法掌控的可笑遊戲——而且還不小心的陷入了。
「欵!我餓了,你還要弄什麼?一盤義大利麵已經夠優了,我很好養。」吞吞口水,她偷偷的掐了兩條面往嘴裡塞。
燙呀!但是滑口,好吃。
他橫睇了她一眼。「烤個番茄蛋,弄份義式雲吞,我怕有人餓得把我的盤子也吃了。」
一個只是「手藝」不錯的女人,他可不敢指望她的廚藝能好到哪去。
指桑罵槐。「雨好像愈下愈大了,聽說有個颱風要來。」
「淹不死你,我這邊的地勢很高。」淹死她未免太便宜她了。
「很少看見大男人願意下廚,你很怕餓死嗎?」她想起一則笑話。
女人掌控男人的胃,男人為了擺脫女人的控制,所以集體下廚高喊:免於餓死的口號,而且最重要的是怕菲傭罷工,因為他們會找不到內褲。
聽起來有些可笑卻是事實,她的病人中就有丈夫抱怨妻子藏起他的內衣內褲,不然怎會找不到呢!也有妻子埋怨自己像黃臉婆,服侍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搞不清楚的丈夫,所以乾脆離家出走要他自立。
結果丈夫餓昏在家中,理由是家裡的狗糧吃光了。
端著料理放在餐桌上的唐君然道:「你說話可以少夾一根針嗎?」會做飯的男人比比皆是,不差他一人。
「現在道歉能得到半份烤番茄蛋嗎?」好香哦!他該去開餐廳。
「不能。」他冷酷的說。
「噢!」她當場失望的垂下雙肩,看他大口的啖著美食。
「吃你的面。」真像小孩子。他在心裡冒起一粒粒的笑氣。
任性的男人,開開玩笑都不成。「你怎麼不請個廚師料理三餐?以你現在的收入請得起五星級的大廚。」
「我喜歡安靜。」他不想多說,叉了一口蛋堵住她愛發問的嘴。
兩人靜靜地用完一頓相當和諧的晚餐,外面的風雨聽來有逐漸轉強的趨勢,雨滴拍打著窗戶的聲響像於彈橫掃似,發出令人驚心的聲響。
黑玫兒發現他的安靜很不尋常,似乎風雨愈大他進食的速度就愈慢,舒展的眉峰漸漸攏成小山丘,指關節因用力叉握而泛白。
他在怕什麼,或忍受什麼,不過是一場雨罷了。
這時,身為心理醫生的專業抬了頭,暗中觀察他的神色並加以分析,綜合幾個可能性的疑點,童年的記憶影響他太深了。
人在遭逢重大變故時心智會大變,在漁村長大的孩子通常有海-般的胸襟,開朗、活躍而帶著羞靦。
而他的父母是學校的老師,一個教國中的理化,一個是小學的鋼琴老師,教育出來的孩子品性不致太差,這由他的餐桌禮儀便可得知。
他有良好的教養,小時候的成績應該不錯,不然他也到不了今日的地位,庸才定難以扶持,阿斗的借鏡便是一例,即使有諸葛孔明這般人才也徒勞無功。
「好了,先生,苦命的債務人要開始還債丫,請把盤子交給我。」她裝出一副不得不為的苦命相。
「你確定不會毀了我的廚房?」有人說話的感覺很輕鬆,轉移了他對某種聲音的專注。
「少小看女人的適應性,我最多買組新盤子還你。」她的意思是盤子比較危險。
看她在自己的廚房穿梭,搓洗碗盤,一抹淡淡的暖意暖了他的胃,女性化的背影占領了原本屬於他的空問,彷彿她已和廚房融合,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一直以來支援他活著的原動力是仇恨,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寂寞的,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一個人的生活是多麼孤寂,自己居然能忍受一成不變的單調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