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在他們前面遠處,出觀了一襲青衫的老人,步履穩健,行走無聲,小蛟兒和甘鳳鳳一眼看出,這位老人,一身武功,已達上乘,顯然是位武林絕頂高手。小蛟兒和甘鳳鳳不由相視一下,既驚訝也警惕,不知這位老人是敵是友。因為目前在九華山下出現的任何武林中人,不是神風教的人,便是各處而來的俠義人士,來的絕不是一般平庸之輩。
這位老人身如輕煙,飄然而到,一雙目光,宛如冷電,上上下下打量著小蛟兒,眼裡閃耀驚喜、激動的異彩。小蛟兒也在打量著老人,一臉清矍、三綹長鬚如銀。不知是血緣關係,還是骨肉之間的天性,小蛟兒感到這位神態威嚴的老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之感,起碼他在老人的目光中,看不出惡意,有的是激動、關懷的善意,就是連甘鳳鳳也感到有些驚訝了!她驚訝的是這位老人,一雙目光酷似小蛟兒,連口唇也有些相似。應該說,小蛟兒在某些神態,眼、口像這位老人。
小蛟兒朝老人深深一揖而說:「在下拜見老前輩,請問老前輩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老人目光炯炯的問:「你是小蛟兒!?」他問話的語氣中,掩不了自己的激動。因為他在小蛟兒的面容上,看見了自己兒子覃雷的面容和神態,但沒有兒子那種傲慢、自視甚高、洋洋自得的表情,而是一副忠厚、彬彬有禮,待人出於真情流露的表情,這一點又與自己的兒子迥然不同。這位老人,正是覃嘯天。
小蛟兒謙虛地說:「在下正是小蛟兒,不知老前輩……」
覃嘯天又打斷問:「是黃玉鳳的兒子?」
「是!」
「你現在姓什麼?」
小蛟兒感到這位老人問得有些無禮了!仍忍讓的回答:
「在下複姓公孫。」
「不!你不應該姓公孫,公孫龍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小蛟兒怔住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的確不是公孫龍,聽徐神仙說,自己的親生父親是武林中的不肖之徒,自稱湘南大俠的馬清,心想:這位老人是誰?怎麼這般瞭解自己?他和自己的親生父親是什麼關係,總不會是自己的親生爺爺吧?
甘鳳鳳揚揚眉問:「他不姓公孫姓什麼?」
覃嘯天更是帶激動的說:「姓覃!」
小蛟兒和甘鳳鳳都愕然了:「姓覃!?」
「不錯,是姓覃,西早覃的覃。」
甘鳳鳳問:「幹嗎要姓覃的?」
「沒有什麼,因為他親生父親姓覃,他就應該姓覃!」
甘鳳鳳問:「你是不是瘋了?」
「老夫半點也不瘋。」覃嘯了不再理甘鳳鳳,轉對小蛟兒,語氣是異常的親切,「孩子,你現在姓什麼都好,我只要你知道,你父親是姓覃的就可以了,也希望你今後能有歸宗認祖的一天。」
小蛟兒一揖問:「老前輩是——」
「我姓覃,是你父親的父親。」
小蛟兒更是一怔:「前輩姓覃?是我的親生爺爺?」
「孩子,你不認我這個爺爺也可以,但你日後必須姓覃,不信,你回去問你的母親。」
小蛟兒在這個突然的襲擊下,茫然不知所措,自己的親生父親不是姓馬麼?怎麼又姓覃了?他從老人的語氣中聽出,這位老人,或者就是自己的親生爺爺,絕不是在騙自己,也沒有必要來騙自己,更不像甘鳳鳳所說的瘋子,語氣是十分的嚴肅和認真。
覃嘯天嘆了一聲說:「孩子,我和你父親,自問對你們母子兩人不住,苦了你們母子兩人,我更沒有負起做爺爺的責任。孩子,我現在要說的,就是勸你和甘姑娘離開九華山,別捲入這一場武林漩渦中去。至於那為惡不仁的黃岐士,他多多少少也是你的親叔外公。就算你能殺了他,也改變不了名門正派和俠義人士對你的看法,他們會歧視你,甚至提防你,說你動機不純,用心不良。」
「這——」小蛟兒又怔住了。
小蛟兒在內心中,不能不同意老人的這種說話。自己在十歲時,還是一片天真爛漫,碰上了崑崙派的柳小琴,就提防自己,阻止了怪影帶自己上天山學藝,同時也知道了自己父母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曾一度對人生絕望而跳崖自殺,幸而徐神仙將自己救了過去,勸解自己。自己出道以來,幸而所碰到的都是對自己沒有任何偏見的俠義人士,如遼東瘋顛雙俠,公孫白、怪影、奇俠夫婦,閩西漁樵雙俠等等,但除了東方望丐俠是屬於中原武林九大名門正派外,其他的都不是。可以說,自己碰上的,沒有任何一個是真正的名門正派弟子。公孫白被武林中人視為恃才傲物的狂生,遼東雙俠被人看成是一雙老怪物,漁樵雙俠亦為名門正派的人看成亦正亦邪,燕姨更為武林中人視為一身帶邪氣的魔女,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們沒有歧視小蛟兒和甘鳳鳳,而且還結為知交。
這一次,小蛟兒和甘鳳鳳從君山來九華山,一路上碰上不少的九大名門正派的高手,小蛟兒是胸無城府,開誠相見,可是他們一聽到小蛟兒是黃玉鳳的兒子,甘鳳鳳是甘氏三煞的女兒,不論丐幫的幫主也好,武當派的高手也好,以及其他名門正派的弟子,一下便改變了態度。由於小蛟兒的父母是邪門上的人物,他們有的是客客氣氣、敬而遠之;有的是敷衍應付,神情冷漠、戒備。好像小蛟兒和甘鳳鳳會沾汙他們似的。更有的是私下悄悄議論,要小心提防自己,認為自己別有用心,想混入俠義人士當中,沽名釣譽,以後會危害武林。小蛟兒的一腔熱情,頓時冷了下來。
在這方面,甘鳳鳳比他看得開多了,也似乎對名門正派人士的嘴臉看得多了,司空見慣,不以為意。有個別的出言不遜,甘鳳鳳會不客氣教訓他們,要不是小蛟兒的勸阻,甘鳳鳳恐怕未到九華山,就會與這些名門正派的高手們,在半路上交起鋒來!
甘鳳鳳對小蛟兒說:「蛟哥!別理他們的胡說八道,我們於我們的,何必去看他們的嘴臉?要是他們真的惹惱了我,我眼睛裡認得他們是名門正派,劍就認不得他們了!」
小蛟兒一想也是,自己為人作事,問心無愧,對得起天地神靈,何必理他人說長道短?何必要他人看重自己?但他沒有甘鳳鳳那種被人惹惱了自己的打算,只要不欺辱自己太甚,自己能忍則忍,能讓則讓,避了開去。小蛟兒擔心甘鳳鳳會招惹是非。雖然與丐幫的一些高手同道而來,但遠遠避開,自己與甘鳳鳳單獨行動,投宿梅街。
現在聽了覃嘯天之言,小蛟兒不禁深有同感,事實上的確也是這樣。想不到名門正派的人,那麼自命清高、正派,不屑與出身不好的人為伍,也瞧不起他們,拒人於千里之外,世上有兒人像東方叔叔那樣?看人不看家庭出身和師門背景,而看人的本質和表觀?小蛟兒也是第一次聽到覃嘯天這麼坦率之言,而這樣的話,只有最親的親人才會這樣說,其他人是不會說的,就是說,也不會這麼說出來。看來,這位老人,極可能是自己的親爺爺了!
甘鳳鳳卻從旁答道:「我們來九華山,剷除神風教,活捉黃老魔,才不理會那些名門正派的人和俠義之輩怎麼看,怎麼說,更不需要他們看得起我們。」
覃嘯天不禁以一種奇特的目光看了甘鳳鳳一眼,頷首微笑:「姑娘果然有甘氏一門的作風,我行我素,休管他人態度。有姑娘和蛟兒在一起,老夫放心多了!」
甘鳳鳳笑著:「多謝老前輩!」
「不過,老夫勸姑娘和蛟兒還是先別去九華山。就是去,也別踏入神風教的總壇,裡面機關重重,實在太危險了!」
小蛟兒一揖說:「多謝爺爺,小蛟兒雖不能肯定老前輩是不是自己的爺爺,但以年紀而論,也應以‘爺爺’二字稱呼,前輩不會見怪吧?」
覃嘯天哈哈歡笑:「好,好,你回去問過你母親後,才叫我‘爺爺’不遲。孩子!你真的要活捉黃岐士?」
小蛟兒點頭:「是!」語氣是十分的肯定。
甘鳳鳳問:「老前輩,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殺掉黃老魔?」
「為什麼!」
「因為黃老魔背叛師門,弒殺師父,罪不容誅,蛟哥這次前來,一是為師父報仇,二是來清理門戶。」
覃嘯天驚愕,望著小蛟兒:「孩子,你師父是一—」
甘鳳鳳代答:「他師父就是天聖老人。」
覃嘯天驚震了:天聖老人?那是星宿海的一代奇人,武功深不可測,就是過去的武林八仙和中原九大門派的任何一位掌門人,也不敢去招惹。覃嘯天初時還以為小蛟兒是梵淨山地賢夫人的弟子,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天聖老人的弟子,怪不得黃岐士要活捉他?
覃嘯天凝視小蛟兒:「孩子,這是不是真的?」
小蛟兒點點頭:「爺爺!是真的,天聖老人給黃岐士挑斷了筋脈,幽禁了二十多年,他將一身的功力傳給了我,臨終時,叮囑我要為他清理門戶,剷除叛徒。」
「怪不得孩子一身絕技,原來得到了天聖老人的親傳,也怪不得你能擊敗端木一尊了!孩子,這麼一件大事,爺爺不敢阻攔你,你要千萬小心才是。」
小蛟兒本說著:「多謝爺爺,我自會小心。」可是他內力奇厚,已察覺有人朝這裡奔來,說了一句:「小心!有人來了!」
覃嘯天說:「那恐怕是老夫帶來的兩名總壇高手,你們暫時避開。」
小蛟兒一怔:「爺爺是……」
覃嘯天苦笑一下:「我也是總壇的護法長老之一,孩子,你暫時避開一下。」
甘鳳鳳拉了小蛟兒一下:「蛟哥,我們先避開一下也好。」
小蛟兒打量下四周,點點頭,便和甘鳳鳳縱身上樹,隱藏在濃密的樹葉中。果然有兩條山中鄉人打扮的漢子奔來,覃嘯天劈面問:「你們沒找到?」
「沒有!」一個漢子說。
另一個漢子問:「長老,這裡也沒有他們?」
「沒有。」
先前回答的漢子說:「奇了!怎麼找不到他們的?店家明明說他們出了鎮子的。」
跟著,他們身後響起—聲清脆悅耳而帶冷意的少女聲:「我在這裡!」
兩位漢子急回頭一看,這時晚霞已退,他們在暮色蒼茫中看見一位面露微笑,美如仙子的紅衣少女,這正是他們要找尋的甘鳳鳳。愕然的說:「你!」
甘鳳鳳問:「說!你們找我幹嗎?」
一位漢子急對覃嘯天說:「長老,我們……」
可是他話沒有說完,覃嘯天驟然出掌,將他拍飛,摔下來時,已變成了一具冷屍。覃嘯天這時的寒冰罩,已達上乘,人給拍開,沒有不死。
另一漢子驚愕:「長老,你這是……」
覃嘯天森森說:「你也去死吧!」
這漢子剛想躍開,甘鳳鳳的玄霜冷月盤龍劍早已彈出,人在空中,便給甘鳳鳳挑了下來。他臨死時,驚恐、茫然的睜大眼睛,仍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甘鳳鳳彈劍回劍篋,笑著:「老前輩,這下你可不能回總壇了!」
覃嘯天一笑:「老夫看見了你們,也沒打算回。」
小蛟兒躍下:「那爺爺去哪裡?」
「孩子,別為我擔心,我早已在天柱山三祖寺買下一張五花度牒,要在那裡出家為僧,現在是時候了!」
「你不跟我們麼?」
「孩子!我所以不出家,就是有一件心事未了。現在知道覃家有後,心聲已了,在這塵世,再無留戀,該是時候了!」
小蛟兒心中有些黯然:「爺爺,小蛟兒今後一定去天柱山三祖寺探望你。」現在,小蛟兒不管覃嘯天是不是自己的親爺爺,就是不是,這位老前輩能離開神風教,不再助紂為虐,小蛟兒也要去探望。
「好!好!希望我們祖孫能再相會,孩子,聽爺爺一句話,別冒失闖入總壇,還有,梅街那間客棧,是神風教總壇的一處耳目,你們要小心了!」
「爺爺,我們會小心的。」
覃嘯天仰面大笑:「好,好,上天總算待老夫不薄,從此以後,再無牽掛。」說完,閃身消失在暮色裡。
小蛟兒在暮色中怔了半晌,問甘鳳鳳:「他真是我的親爺爺?」
甘鳳鳳說:「你眼睛,嘴唇酷似那位老前輩,神態也有幾分相似,看來,他恐怕是你的真爺爺啦!」
「那怎麼姓覃?而不是姓馬的?」
「誰知道呵!或者你親生父親原本是姓覃的。你以後回去問問鳳姨不就清楚了?」
小蛟兒點點頭:「鳳鳳,我們回店吧!」
「這兩具屍體就這麼丟在這裡?」
「好!我來埋葬了他們。」
「還有,那間客棧裡的人,我們也不能放過了!」
「你要全殺了他們?」
「你不擔心他們在今夜裡向我們下手?」
小蛟兒給問得不能出聲。甘鳳鳳又說:「其他神風教的什麼堂口我們都挑了,還在乎這間客棧?」
「鳳鳳,我們能不殺人就最好。」
「那就看他們會不會做人啦!」
他們埋葬了屍體,轉回客棧,店掌櫃和店小二見他們回來,有些愕異,甘鳳鳳看在眼裡,含笑問:「你們是不是感到奇怪,我們怎麼能平安無事的回來了?」
店掌櫃和店小二不由互相望望,甘鳳鳳說:「你們別你看我,我看你了!那三個人,大概跑累了,全躺在鎮郊林子裡不動啦!你們知不知道,他們躺下時說了什麼話?」
「他們說了什麼?」
「說這間店子裡的人,全是神風教總壇的人。」
店掌櫃和店小二見話不對頭,店小二吼叫一聲,向甘鳳鳳撲來,同時店掌櫃一掌拍在算盤上,幾顆算珠,激射小蛟兒,小蛟兒一揮袖,激射而來的算珠,不但給震了回去,有兩顆已深深鑽進店掌櫃的胸口和頭部,當場斃命,店小二也在同時,給甘鳳鳳閃身回掌—拍,拍飛摔在一排酒罈中,身軀撞爛了幾壇酒,人也爬不起來。甘鳳鳳跟著上去,一腳踩在他的心窩上:「本來我不想殺你,你卻反而向我出手了。說!神風教總壇派你們來這裡幹什麼?不說,我殺了你。」
這時,又有兩個提刀的店家廚子,從店裡撲出,看來他們在廚房裡不但是切肉剔骨的好手,殺人方面也內行,刀法既準也快,雙刀如急光、交叉劈向甘鳳鳳。刀快,甘鳳鳳的身形更快,兩把如流光似的刀斜劈過之後,已不見甘風鳳的身影,兩位刀手一愕,卻聽到樑上的甘鳳鳳說:「別傻眼了!我在這兒。」
兩位刀手一看,甘鳳鳳似團紅雲驟然急下,紅雲挾著一道寒光,如電破雲,在兩名刀手眼前一閃而逝,「噹噹」兩聲,刀斷血飛,血從兩名刀手的頸上喉頭處如箭射出,這是甘家劍法凌空搏鬥的一招,名為「驚鴻掠影」,詭異而快又準,一擊而中,不用第二招。
甘鳳鳳惱恨這兩名刀手驟然襲擊,刀法兇狠,想一招取自己性命,她才採取這一招刀狠詭異的殺著,一掠而過,割斷了他們的喉頭,連喊叫也叫不出。
躺在酒泊中的店小二哪裡見過這等神奇的劍法?驚得忍著骨折之痛,想爬起來逃跑,甘鳳鳳那支烏亮的劍尖又貼在他的心窩上了,嚇得他再也不敢亂用,哀求饒命。
甘鳳鳳說:「你想我不殺你,那麼快說,總壇派你們來這兒千什麼?」
「是,是,是盯蹤各地的英、英雄的行蹤,向總壇報告。」
「就是這些?」
「還,還,還有是、是、是本教外地各處的人員要入總壇,由,由,由我們通報總壇,派、派、派人來接。」
「沒有了?」
「沒、沒、沒有了!」
「好!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甘鳳鳳一劍砍下他一隻手臂下來,「你這雙手曾經暗襲過我,我得留下來。去!給我向你們的黃老魔報告,叫他洗乾淨頸脖子,等我來取他的腦袋。」
「是!是!小人就去。」
小蛟兒過來,出指凌空封了他斷臂處的幾處穴位,不使他大量流血而死,說:「快走!」
店小二斷了一臂,仍可保住性命,哪裡還敢出聲,帶著一身的酒氣,慌忙的走了。甘鳳鳳說:「蛟哥!我們放火燒了這賊店。」
突然,有人從店裡面竄出來:「別燒!別燒!你們一把火燒了,我叫化去哪裡討吃的?」
甘鳳鳳和小蛟兒一看,又驚喜訝然了,小蛟兒說:「東方叔叔,是你!?」
「是我,是我!你們可看清楚,別稀裡糊塗的連我也殺了!」東方叫化趕忙應答。
這東方叫化怎麼會跑到這個賊店裡來的?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