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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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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看來有幾分傻樣,平時也不太靈光,但是與小姐有關的事她可就精明了,伺候得無微不至,因此備受老爺、夫人的喜愛,不因她一時的傻勁而冷眼以待。

「啐!盡一張嘴了得,下回腳程別落了,一瞧見夫子開始打太極就先下去準備。」以免手忙腳亂誤了她閒逛的時辰。

今兒個是臘八,不少人扶老攜幼的上廟裡求籤拜佛,據說碧雲寺的觀音菩薩很靈驗,大夥趕著一大早上香求個好年頭。

本來人來人往的街道更擁擠了,主僕倆必須挨著身走才不致被衝散,這可苦了梳著雙頭髻的銀雀,一會兒要護著懷中的竹籃,一會兒要顧著小姐不受推擠。

叫賣的聲響此起彼落,有人潮的地方就一定有小販,生意人眼睛得尖,趁著臘八日來湊湊熱鬧,廟前廟後滿是賣雜細。

這邊賣的是胭脂水粉,大姐小嬸兒興匆匆的聞著脂粉味;那邊盡是古董字畫,吸引一群老爺、公子圍觀,琢磨著該添哪一件好除舊佈新。

布販、童玩的攤子同樣是擠滿人,姑娘們想的是裁塊花布好製衣,添點喜氣。

而上了年紀的婦道人家則惦念起家中的小毛兒,手頭不緊就多買幾個小玩意回家哄小孩,一家和和樂樂好過年,笑容滿面。

其間不難聽出還有發音頗為怪異的洋人,銀飾、瑪瑙擺滿紅布,精緻的銅環、耳墜子造型可人,不少官家夫人、千金小姐貪鮮搶著要,生怕慢人一步。

「小姐,什麼叫打太極?奴婢怎麼都沒聽過。」她只聽說書先生提過武松打虎。

銀雀困惑不已的神情引得邵銘心巧自含笑,賽雪般的纖指往她額頭一點。「出門別說你是我的丫鬟,真是呆呀!」

她不服氣的發出貓似的抗議聲。「不懂才要問嘛!小姐不是常問倒夫子。」

有樣學樣,主子不恥下問,丫鬟當然也會跟著學。

「你這丫頭倒學會頂嘴,我是具有求知、好學的精神勇於發問,可不是盡找夫子的麻煩。」有疑必問是人之常情,並非故意刁難。

爹常說凡事要追根究底才能找出病症好下藥,治標不治本,華佗、扁鵲再世也枉然,一定得由根本治起才有功效,急病亂投醫只會枉斷生機。

所以她聽得仔細牢記在心,一遇上不解之事必問個明白,夫子是大智慧的師者,學生有惑不找他解又該找何人?傳道,授業,解惑乃為人師表之根本,她沒有做錯呀!

可是奇怪得很,每個夫子都教不長,自認才疏學淺地紛紛告假請辭。

關夫子算是歷任夫子教得最長的一位,過了年剛好滿七個月,爹允諾要包個大紅包給他呢!他應該還能撐上幾個月。

「奴婢哪敢頂撞小姐?奴婢是同情夫子的有口難言。」

因為小姐的「為什麼」往往沒有解答,誰曉得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神明都不一定回答得出來。

不過她不敢多事的添上一句,不然小姐八成又會問為什麼有神明?它們是哪裡來的?誰創造出她們之類的無解問題來愁白夫子的頂上發。

杏目斜睨,貌似春桃般鮮豔可口的邵銘心輕戳了她「好個放肆的丫頭,你連主子都欺不成?」

「小姐冤枉奴婢了,奴婢是實話實說……」啊!誰掐她?

找不到兇手的銀雀氣呼呼地盯著周遭,一副有冤不得伸的委屈樣跟在邵銘心身後,渾然未覺一抹巧笑正掛在前頭麗人的嘴角。

不過四周的熱鬧氣氛很快的分散了她的不甘,垂下的扁嘴慢慢往上拉,很快的把剛才的不愉快拋諸腦後,一張洋溢開心的小臉不時被些新奇的事物吸引過去。

傻人有傻福,人要笨一點才懂得認命,太過機伶容易爭強好勝,老是不認分的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

前陣子就有幾個自認容貌不差的丫鬟不懂事,以為上了大少爺的床好歹可撈個妾室做,不愁吃、不愁穿地等人伺候,不用看人臉色。

可惜床角都沒摸著呢!潔身自好的邵淮南臉色一沉,當下命人將心懷不軌的丫鬟丟出去,十兩銀子解了約永不任用。

通常由邵府走出去的下人很難再找到好差事,因為眾人皆知邵府主子一家良善,若非犯了難以饒恕的重大過失,否則不會遭到解僱,因此沒人願意僱用連善人之家都容不下的丫鬟。

銀雀的不貪不求正是所有丫鬟的典範,邵懷遠夫婦常誇她守本分、知進退,說將來必為她找戶好人家,該有的嫁妝一樣不少,樂得她成天想找個漢子把自己嫁掉。

「小姐,你看那裡有個算命攤子,我們過去瞧瞧好不好?」她好想知道幾時能遇到她的冤家。

意興闌珊的瞄了一眼,沒多大興趣的邵銘心隨即看向廟口前熟悉的人影。「有什麼好瞧的,不就是張餬口飯吃的天師嘴。」

說是道非全推給鬼神,禍福不沾身。

「天師嘴?」小姐的話越來越深奧了,十句當中她起碼有三句聽不懂。

「道三說四無憑無據,點你一句富貴不愁沒賞銀,壞你一聲年關難渡還怕不送銀兩去?消災解厄哪樣不用銀子打發。」全靠兩張嘴皮道盡古往今來。

說得準自然銀兩人袋,一個不準也不打緊,反正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這個算不準還有下一個,猜來猜去總有一、兩個倒霉鬼吃下空餌。

「小姐,你小聲點,那個算命的會聽見啦!」瞧,他直搓八字鬍往她們主僕的方向盯。

大驚小怪,這丫頭越來越沒分寸。「聽見又如何?瞧你緊張的。」

想去卜算姻緣的銀雀苦著一張臉不肯放手,直揪著邵銘心的毛裘擺出求人的姿態,像個欺主的丫鬟非耍賴到底似。

但是外表看來好說話的邵銘心偏不如她願,拍掉她造次的手扭頭就走,意志堅定地讓她明瞭誰是主、誰是僕。

該給的縱容她不曾吝惜,不過要看場合,主僕的職分若不分清楚,他日落人口舌被指稱惡婢可不好找婆家,再多的嫁妝也掩不去外人輕賤的目光。

為了她好,適時端起小姐的架子是必須的。

「小姐請留步,可否容老朽為你算個命?」

一身仙風道骨,神情清朗,五十開外的清廢男子做儒生打扮,眼戴西洋眼鏡,手拿八卦鏡卜算方位,未隨滿人的規定剃頭而束髮於頂。

順治二年制定的剃頭令於僧、道無用,因此令人直覺性的猜測他乃道家一派。

「命是天註定的,算來算去還是命,你能改變上天的旨意嗎?」雖然她不信江湖術士的滿口胡言,可是蓮足仍輕移了幾步。

因為她有個思春的丫鬟。

「命是父母所給與上蒼無關,小姐面露喜光,天庭飽滿,他日必是富貴中人,享榮一生,尊貴非凡。」摸著唇上須,他語帶玄機的說。

「不用他日,我已身處富貴之中,你算的不準。」誰不知道她爹是誰,名譽京城的大夫邵懷遠耶!豈不榮貴一生,哪用得著他開口。

要說起邵府掌控江南、江北大半的藥材一點也不假,雖是醫者亦是生意人,任何稀有的藥材都能在養生堂購得,成色之純不比大內皇宮的御藥房差。

有時宮裡的嬪妃還差太監來此購買養生、滋膚的聖品,讚不絕口地直要她爹人宮為皇室效勞,只是一直被太后阻攔而作罷。

「小姐看的是眼前,老朽看的是陰陽,何不寫個字來考考老朽?」準不準總有八分樣。

一聽到考字,提不起勁的邵銘心眉眼含笑地拈指一比。「你非賺我銀兩是不是?」

「非也,非也,老朽願一文不取的為小姐測字,若日後應驗了老朽今日之言再給銀兩如何?」他賺定了她的紅包錢,天機盡在覆手間。

看了看他不像有假的神情,好奇心不免被挑起。

「好吧!我寫個字你來測測。」不提筆,不沾墨,她以指沾水寫下個「媚」字。

反正閒來無事當是尋開心,聽聽無妨,陪同孃親布粥的大哥忙得不可開交,她若在此時上前肯定挨頓罵,家裡最愛訓人的就是他了,比爹孃還羅唆。

「媚字去女是眉,適才老朽說你面露喜光,喜上眉梢表示近日有喜事臨門,小姐的終身大事可望在年節前後抵定。」討杯喜酒喝喝倒是挺愜意的。

「我的……終身大事?」微訝的瞠大眼,邵銘心半信半疑的盯著水漬將消的字面。

「眉與媒音相近,去眉添個某字不就是個媒,意思是將有某人介入女子的生活,而測字的你正好是名女子,老朽敢賭上這塊招牌,小姐的佳期不遠了。」

隱隱笑意含在睿智深遠的眸中,算命仙的幡布招牌隨風招搖,上頭藺半仙三個大字透著詭異,像在諷笑世人的無知。

「佳……佳期?」吶吶一哂的邵銘心毫無歡欣之色,她從未想過嫁人一事。

「媚中的目字少一劃加上青即為晴,小姐以指沾水意為雨,雨過天晴水必清,小姐近日不只是喜訊躍眉,你的身世之謎亦將真相大白。」他同樣以指沾水的寫下「謎」一字。

謎字又讀妹,與媚字音義相通。

她為之一愕,好奇的睜大翦翦水眸。「我的身世有什麼謎,難道我不是孃的親生女兒?」

不對呀!見過她的人都說她和娘長得十分神似,簡直是一個模子打造出來的,她哪有可能不是孃的女兒,這相士準是胡說八道想騙銀子。

見多識廣的藺半仙藺亨凡一瞧見她臉上的神色,拈拈八字鬍呵呵笑道:「天機不可洩漏,日後你便能知曉老朽所言是否虛假。」

「哇!小姐,你將覓到如意郎君,奴婢也好想知道未來的夫婿在何方。」一臉企望的銀雀眼巴巴的盯著算命仙瞧,希望他也能指點迷津。

可是不當一回事的邵銘心壓根不信他的口中玄機,今兒個都臘八了,再過幾日便是年節,就是她急著嫁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許了人家。

何況爹孃才捨不得將她許人,加上年關前後正是迎新去舊的忙碌時刻,誰有空閒挑這個時機辦喜事?又不是吃飽撐著沒事幹。

光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就得耗上一段時日,想在正月迎娶幾無可能,爹孃不至於讓她草草出閣,即使上門求親者大多是官宦之家。

「別一張嘴隨人亂說,什麼如意郎君不如意郎君的,小心我讓你和麻子李湊成一對。」呼!好冷,好像又快下雪了。

手一縮,她拉緊毛裘包緊身子,免得寒風入侵。

「不要呀!小姐,麻子李有口爛牙……」信以為真的銀雀哭喪著臉,眼眶都紅了。

「你是小姐還是我是小姐?小姐說了算。」丟下三枚銅錢,她徑自走離算命攤。

「小姐……」

她不要嫁給麻子李,不要呀!

拈胡輕笑的藺亭凡瞧著這對可愛的主僕自鳴得意,心想再過不久就有好事來了,他討個喜氣沾沾酒不為過吧!大大的媒人紅包還怕不送到跟前來?

笑飲著西域才有的葡萄美酒,佳釀入口他忽然一凜,低下頭一睨字跡已乾的媚字暗叫糟。

媚字去女加上水是為湄,她最近會有水劫呀!他竟忘了提醒她遠離水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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