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訪吸血鬼》小說信息

第四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然而,我感到無計可施。那時太陽快升起來了,我已沒有力氣和他爭辯,於是躺進棺材,腦子裡想著死去的那個女人和孩子,漸漸進入了可怕的夢境。」

「你做夢!」男孩驚歎一聲。

「經常的事,」吸血鬼說道。「我有時真希望不做夢,可做的夢都又長又清楚,是我生為人時不曾有過的,而扭曲的噩夢也是從未有過的。早年,我往往沉醉於夢中,不想醒來。我有時躺在那裡幾個小時,回味著做過的夢,一躺就是半個晚上。我往往被夢所迷惑,經常想弄懂其中的含意。這些夢在許多方面和人做的夢一樣難以捉摸。比如我夢見我的弟弟,他處於一種似死的狀態,在離我不遠處,向我呼救;我也經常夢見巴貝特,經常——差不多總是——有一種蒼茫茫的背景,就是我前面說到的,我被巴貝特詛咒時所看見的漫漫長夜。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邊走邊談論著我那邪惡靈魂的悽慘歸宿。我記不清那晚我夢見了什麼,也許是因為太操心第二天晚上和萊斯特要討論的內容。看得出來,你也急於知道。

「我剛才說了,萊斯特那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深思狀令我很吃驚。但那天晚上我醒來時發現周圍和往常不一樣。客廳裡有女人,小桌上的雕花櫃上點著幾支小蠟燭。萊斯特摟著一個女人,吻著她。她非常漂亮,這會兒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像個麻醉了的大玩具娃娃,頭上那頂精緻的帽子慢慢滑過她那裸露的肩膀,滑下半裸的胸脯。另一個女人坐在破舊的餐桌對面,喝著一杯酒。看得出來,他們三個剛吃過飯(萊斯特是假裝吃飯……你可能會感到吃驚,人們怎麼會沒注意到吸血鬼只是假裝在吃),桌旁的女人看上去已經厭倦了。眼前的這一切讓我感到一陣不安,不知道萊斯特有何居心。如果我走進房間,那個女人會把注意力轉向我。我想象不出會發生什麼事,恐怕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萊斯特把她們倆都殺掉。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的女人已經開始奚落他接吻的方式,抱怨他的冷淡,說他對她缺乏慾望。桌旁那個女人睜著一雙黑色的杏眼,眼裡流露出滿足。當萊斯特起身走到她面前,雙手放在她裸露著的潔白胳膊上時,她馬上喜形於色。他彎下身吻她的時候,從門縫裡看見了我,對我注視了片刻,便又與兩位女士繼續聊天。他彎腰吹滅了桌上的蠟燭。‘屋裡太黑了,’沙發上的那個女人說道。‘你走吧,’另一個女人說。萊斯特坐下來,示意她坐在他腿上,她便過去坐在他的腿上,左手摟著他的脖子,右手把他那黃色的頭髮往後捋了捋。‘你的皮膚冰涼,’她說道,身子不由得微微一縮。‘有時是這樣的。’萊斯特說完,把臉埋進她的脖子。我入迷地看著這一幕。萊斯特異常聰明,也極端可惡。我以前還不知道他有多聰明,現在可領教了。他把牙齒扎進她的脖子,拇指壓著她的喉嚨,另一隻胳膊緊緊箍著她,就這麼喝了個飽,而另一個女人竟一無所知。‘你的朋友不勝酒力。’他邊說邊從椅子上蹭著站起來,把那昏迷的女人放在椅子上坐好,頭枕著胳膊趴在桌子上。‘她太蠢,’另一個女人說道。她現在站在視窗,看著外面的燈火。你可能也知道,那時的新奧爾良城有許多低矮的建築,在這樣晴朗的夜晚從這座西班牙式旅館的高層窗戶上鳥瞰城市,燈光下的街道無比美麗;星星低低地懸垂在這微光之上,就像在海上一樣。‘我能暖熱你那冰冷的皮膚。’她轉向萊斯待。我應該承認,這時我感到些許安慰,我想他現在會照顧她的。不過,他的想法可不這麼簡單。‘你這麼認為嗎?’他對她說道,拉過她的手。她說:‘喲,你身上挺暖和的。’」

「你是說他吸的血暖熱了他的身子,」男孩說。

「噢,是的,」吸血鬼說道,「吸血鬼在吸了血之後身上和你們一樣熱。」然後他又要接著往下講;掃了一眼男孩,微笑著說:「我剛才講到……萊斯特拉著那個女人的手,對她說另外一個女人暖熱了他。當然,他的臉這時很紅,看得出來改變了許多。他把她拉到跟前。她吻著他,咯咯笑著說他確實是個情愛的熔爐。

「‘啊,但是代價很高,’他對她說道,語氣有些傷感。‘你這位漂亮的朋友……’他聳了聳肩。‘她竭盡了全力。’他往後退了退,像是示意那個女人走到桌子跟前去,那個女人便走了過去,臉上流露出一種優越感。她彎腰看了看自己的朋友,起初不太在意,後來卻看到了一樣東西,是一塊餐巾,上面沾著喉嚨傷口上的最後幾滴血。她拾起餐巾,努力想在黑暗中看清上面的痕跡。‘把頭髮散開,’萊斯特柔聲對她說道。她漠然地放下頭髮,全部鬆開,淡黃色的頭髮像波浪一樣灑滿後背。‘柔軟,’他說道,‘多麼柔軟。我給你這樣畫張像,來,躺在鬆軟光滑的床上。’

「‘說什麼呀!’她笑著,故意轉過身背朝著他。

「‘你瞭解什麼樣的床上情趣?’他問她。她大笑著說她能想象得出他的床上功夫,說著轉身去看他。這時,他正向她走去,眼睛一直看著她,結果不小心碰了一下她朋友的屍體,屍體便從椅子上翻了下來,躺在地上,兩眼瞪著。她倒吸一口冷氣,慌忙從屍體旁爬開,差點把一個小茶几弄翻,上面的蠟燭倒下熄滅了。‘把燈熄了……那就把燈熄了。’萊斯特柔聲說著,把她摟進懷裡,像摟著一條掙扎的蛀蟲,然後對著她把牙齒紮了進去。」

「可你注視這一切時在想什麼?」男孩問道,「你是不是想制止他,就像那時候制止他殺弗雷巴爾一樣?」

「不,」吸血鬼回答說,「我不可能阻止他。你要明白,我是知道他每晚都要殺人的,動物無法使他滿足。他只有在迫不得已時才會把牙齒伸向動物,而決不會有意選擇動物。如果說我對女人有一絲憐惜的話,那也只是深埋在我混亂的思緒中的。我的胸膛裡還有那個孩子小錘敲打般的心跳,心裡還想著我自己那些分裂本性的問題。我很生氣,萊斯特給我上演了這麼一齣戲,一直等我醒來才殺死那兩個女人,於是我又想到要不要擺脫他,心裡比任何時候都更恨他,同時也更加認識到自己的軟弱。

「他把兩具可愛的屍體立起來靠在桌旁,把房間裡的蠟燭都點上。燭光明亮,就像婚禮一樣。‘進來吧,路易,’他說,‘我應該給你安排一位同伴的,但我知道你要自己挑選。遺憾的是弗雷尼爾小姐喜歡拋灑燈火,那樣會把晚會弄得難以收抬的。你不這麼認為嗎?尤其是在旅館裡?’他讓那兩個女人坐在椅子上,黃頭髮的女人頭歪向一邊靠在猩紅的絨椅背上,另一個皮膚黑一些的女人頭則耷拉在胸前。她臉色蒼白,神情呆板。她好像是那樣一種女人,熱情的個性才會使她們變得漂亮。另一個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般,我都拿不準她是不是真的死了。萊斯特在她身上留下兩道口子,一道在喉嚨,另一道在胸口,都正往外冒著血。他拿起她的手腕,用刀切開,斟滿兩隻酒杯,讓我坐下。

「‘我要離開你,’我馬上對他說道,‘我想現在就告訴你。’

「‘我也這麼想,’他說道,坐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我還想到你會鄭重宣佈,說我是個妖怪,是個粗俗的魔王。’

「‘我不會評判你,我對你不感興趣,我只對我自己的本性感興趣。我已愈來愈清楚地認識到,不能再相信你會把真相告訴我。你瞭解一切,但把這當做私有的能力,’我告訴他說。我想我向他宣佈這一決定的樣子和大多數人一樣,根本沒去看他,只是自顧自說。然而這時,我看見他的臉色又變了,就和他說要和我談談的時候一樣。他在聽我說。我突然有些茫然,異常痛苦地感覺到我們之間存在的鴻溝。

「‘你為什麼要變為吸血鬼?’我衝口而出,‘而且變成你現在這樣的吸血鬼!報復心重,樂於取人性命,即便不需要的時候也殺人。這個女孩……你為什麼要殺她,一個人的血不是就夠了嗎?你為什麼要把她們擺成這麼怪誕的姿勢?是不是你要用這種方式褻瀆神靈,誘使神靈來懲罰你,是嗎?’

「他一言不發地聽我說著這些話。我稍一停頓,便又有一種茫然的感覺。萊斯特大睜著眼睛在思索。我以前見過他這個樣子,不過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反正不是在對我說話的時候。

「‘你認為吸血鬼是什麼樣的呢?’他誠懇地問我。

「‘我並沒有自稱我知道,而你卻說你知道。那麼是什麼樣的呢?’我反問他。他閉口不答,似乎感覺到了我話裡不誠懇的味道,以及語氣裡的敵意。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我,神情依然很平靜。我接著說:‘我知道離開你之後,我得去搜尋,如果必要的話,得遊遍全世界,尋找其他的吸血鬼。我知道一定還會有吸血鬼存在。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沒有大量的吸血鬼,而且我相信能找到和我有更多共同之處的吸血鬼。還會有吸血鬼像我一樣懂得知識,用他們超人的本性瞭解你甚至不曾想象到的奧秘。如果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那我可以自己搞清楚,或者如果找到他們的話,從他們那裡去了解。’

「他搖搖頭。‘路易,’他說,‘你迷戀於你的人性!你在追逐以前那個自我的影子,弗雷尼爾、他的姊妹……他們都是你以前的化身,也是你渴求的形象。在你對人生的浪漫嚮往中,你吸血鬼的本性便死亡了!’

「我立即對此進行反駁。‘我吸血鬼的本性是我生命中最輝煌的經歷,在此之前,一切是混沌、迷亂的,我為人的一生就像一個瞎子從這件實物摸索到那件實物。正是在我變成吸血鬼之後,我才第一次對生命產生了崇敬的心理;在變為吸血鬼之後,我的眼裡才有了活生生的、跳動著的人類。我從來不瞭解生命,直到鮮血湧進我的雙唇,流過我的雙手(我才知道什麼是生命)!’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兩個女人的身上。皮膚較黑的那個已經全身發青了,而黃頭髮的那個在喘氣。‘她沒死!’我脫口而出。

「‘我知道。別管她。’他說著,拿起她的手腕。剛才那個口子已不流血了,他就在旁邊又割開一個口子,往杯子裡滴血。‘你說的都有道理,’他對我說著,喝了一口血。‘你有才華,我卻沒有。我所學的東西都是在聽人談話時學的,而不是從書本里學的。我不曾長期受教育,不過我並不愚蠢。你要聽我的話,因為你處境險惡。你並不瞭解你吸血鬼的本性。你這樣就像一個成人,在回首童年的時候,發覺沒有好好珍惜過去,而實際上,一個成人是不可能再回到幼兒園去玩玩具的,不能因為你現在懂得了愛和關懷的意義及價值,就要求重新沐浴愛和關懷的甘露。你和你的人性之間也就是這樣。你已經放棄,無法「在黑暗中透過玻璃」再去看清,不可能再以你新的目光回頭去感受人世間的溫暖。’

「‘我很清楚這一點!’我說,‘可我們的本性究竟是什麼!如果我能以動物的血為生,那我就該以動物的血為生,而不應該橫行於人的世界,給人帶來苦難和死亡!’

「‘那給予你幸福了嗎?’他問道。‘你夜間在街上游蕩,像個乞丐一樣找食老鼠,然後徘徊在巴貝特窗前,充滿關懷,卻無能為力,就像月亮女神夜裡來看睡夢中的恩底彌翁1,卻不能擁有他。就算你能擁她入懷,而她也毫無恐懼,毫不厭惡地面對你,那又怎樣?就那麼短短幾年看著她一步步走向死亡,然後死在你眼前?這能給你幸福嗎?這是很不明智的,路易,也是徒勞無益的。擺在你面前的就是吸血鬼的本性,那就是殺人。我敢保證,如果你今晚走在街上,碰上一個和巴貝特一樣光彩奪目的女人,吸她的血,看她倒在你腳下,你就不會再渴望燭光中巴貝特的倩影或者在視窗傾聽她優美希臘神話中月亮女神賽勒涅所愛的青年牧羊人。的嗓音。你會滿足的,路易,你也應該滿足於到手的生命,而且沒有了生命你就又會飢渴,反反覆覆,週而復始。這個杯子裡的紅色還會那麼紅,牆紙上的玫瑰還會畫得那麼美,月亮依舊是那個月亮,燭光依舊是那樣的燭光。以你現有的敏感,你會發現死亡無比美麗,生命只是在死亡的那一刻才有意義。你明白嗎,路易?生靈中只有你才能這樣安然無恙地欣賞死亡。你……只有你……在明月升起的時候……能夠舉起上帝之手!’

「他靠在椅背上,一口喝乾杯中的血,目光掃視著那昏迷的女人。女人的胸脯一起一伏,眉頭微蹙,好像就要醒過來的樣子,嘴裡發出一聲呻吟。他以前從未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以為他說不出這種話。‘吸血鬼就是殺人犯,’他又說道,‘是食肉獸,是吸血蟲。他們具有看穿一切的目光,這種目光能賦予他們超然的境界,從而能夠看清人類生命的全貌。但不該帶有多愁善感的情緒,應該為能結束人類的生命,為能插手這項神聖的事業而感到令人激動的滿足。’

「‘那是你的認識!’我頂了一句。那女子又呻吟了一聲,臉色蒼白,頭歪靠在椅背上。

「‘就是這麼回事,’他回了一句。‘你說要找其他吸血鬼,可吸血鬼就是殺人犯!他們不會接受你以及你的多愁善感!你還沒看到他們,他們就看清你了,看清了你的缺點。他們不會信任你,會設法殺掉你。就算你和我一樣,他們也會設法殺掉你,因為他們是孤獨的食肉獸,只與叢林裡的貓做伴。他們小心翼翼地保守自己的秘密,保護自己的領地。如果你看到他們三五成群,那完全是為了安全,而且必然一個從屬於另一個,就像你從屬於我一樣。’

「‘我不是你的奴隸,’我對他說道、然而,他那麼說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一直就是他的奴僕。

「‘吸血鬼就是這樣發展的……通過奴役。還能有什麼別的方法嗎?’他問道。他又拿起那個女子的手腕,刀切下去的時候她喊了一聲。當他把手腕舉向杯子的時候,她慢慢張開眼睛,眨了眨,使勁想把眼睜著。她的眼睛上就好像蒙著一層紗。‘你很累,是吧?’他問她道,而她盯著他,好像看不清楚似的。‘累了!’他往她跟前湊了湊,直視著她的眼睛說:‘你想睡覺。’‘是的……’她輕輕哼了一聲。他把她抱進臥室。我們的棺材就靠牆放在地毯上。房間裡面有張床,床上鋪著天鵝絨的床罩。萊斯特沒把她放在床上,而是慢慢放進了他的棺材裡。‘你在幹什麼?’我走到門口問他。那女子像個嚇壞了的孩子一樣東張西望。‘不……’她呻吟著說。當他關上棺蓋時,她尖叫了一聲,然後就在棺材裡一直尖叫著。

「‘你為什麼要這樣,萊斯特?’我問。

「‘我喜歡這樣,’他說,‘我陶醉於此。’他看了看我。‘我並沒說要你也樂此不疲,還是把你的審美體驗用於更純潔的東西吧。你願意迅速地殺死人,就迅速殺,但一定要殺!要明白,你就是殺手。’啊,他厭煩地舉起雙手。這時那個女子已停止了尖叫。他拉過一張圈椅,蹺著腿坐在棺材旁,看著棺蓋。那是個黑漆棺材,不像現在的棺材是標準的長方形,而是兩頭尖尖的,中間很寬;屍體躺在裡面可以把雙手放在胸前,是人體的形狀。棺材蓋開了,那個女子坐了起來,滿臉的驚詫,兩眼冒火,雙唇發青,全身發抖。‘躺下,寶貝。’他邊對她說,邊把她推回去。她躺在那裡,幾近歇斯底里地瞪著他。‘你死了,寶貝,’他對她說道。她尖叫一聲,絕望地像條魚一樣在棺材裡翻滾,好像她的身體能從棺材旁邊或者棺材下面掙脫出來一樣。‘這是個棺材,是棺材!’她大聲喊叫著,‘讓我出去。’

「‘可我們最終都要躺進棺材裡的,’他對她說道。‘靜靜躺著,寶貝,這是你的棺材。我們大多數人從來都不知道躺在裡面的感覺,你卻知道了!’他對她說。我說不清她到底聽沒聽見,或許只是發瘋了。但她這時看到了門口的我,於是躺著不動了,看看萊斯特,又看看我。‘救救我!’她對我說。

「萊斯特看著我。‘我本指望你會像我一樣本能地感覺這類事情,’他說。‘當我讓你第一次嚐到殺人的味道時,我以為你會渴望下一次,再下一次,會像嚮往一隻滿滿的酒杯一樣渴望要每個人的命,像我一樣。可是你沒有。我認為我一直都儘量不去改變你,因為你太脆弱。我總看著你在夜晚神情憂鬱,望著落雨出神。每當這時我就想,他很容易控制,他很簡單。然而你很脆弱,路易,你是某種標記,既是吸血鬼,又像是人。你和巴貝特搞的名堂把咱們倆都暴露了,你似乎要把咱們兩個都毀滅掉。’

「‘我難以忍受看著你這樣做。’我說著轉過身去,那女子的目光像要穿透我的肉體。他說話的時候,她躺在那裡一直盯著我。

「‘你能忍受的!’他說,‘昨晚我看到了你是怎麼對待那個孩子的。你是吸血鬼,和我一模一樣!’

「他起身朝我走來,但那個女子抬起了身,於是他轉身又把她揉倒。‘你看我們要不要也把她變成吸血鬼?與我們共生?’他問我。我馬上回答說:‘不!’

「‘為什麼?就因為她是個妓女嗎?’他又問道。‘而且是個該死的高價妓女?’

「‘她現在還能活嗎?還是已經失血太多?’我問他。

「‘真令人傷心!’他說,‘她活不成了。’

「‘那就殺了她。’她又開始尖叫,而他只是坐在那兒,我則轉過身去。他在那裡微笑。那個女子把臉轉向緞面,抽泣起來。她幾乎神志不清了,一邊哭泣,一邊祈禱,祈求聖母馬利亞救她,不時地用雙手去捂臉捂頭,手腕上的血滴在了頭髮上、緞面上。我彎腰去看她。她快死了,真的,她的眼睛發紅,但周圍的組織已經發青了。她對我微微一笑。‘你不會讓我死的,對吧?’她低聲說道,‘你會救我的。’萊斯特伸手拿起她的手腕。‘但是太晚了,寶貝,’他說,‘看看你的手腕,還有你的胸口。’他說著摸了摸她咽部的傷口。她用手一摸,不由得張大嘴倒抽一口冷氣,再也喊不出聲了。我瞪著萊斯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臉和我的臉一樣光滑,但因為吸了血的原故,他更充滿生機,但卻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感情。

「他沒有像舞臺上的惡棍那樣發出獰笑,也不像是喜好虐待而樂於看她受罪,他只是那麼看著她。‘我從沒想幹壞事,’她哭著說,‘只是做了不得已的事情。你不要讓我受這份罪,放開我。我不能就這麼死,我不能!’她又抽泣起來,沒有眼淚,聲音很小。‘放了我,我要去見牧師,你放了我!’‘我的朋友就是牧師,’萊斯特像開玩笑一樣微笑著說。‘這是你的葬禮,親愛的。你看你就像是參加了個宴會,然後就死了。但上帝給了你又一次機會赦免你的罪,你明白嗎?把你的罪孽告訴他。’

「她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又用祈求的眼睛看著我。‘真的嗎?’她輕聲問。‘嗯,’萊斯特又說,‘我看你不想悔過,親愛的。那麼我要關上蓋子了!’

「‘別,萊斯特!’我大喊一聲。那個女子又尖叫起來。我實在無法再目睹這一切。我彎下腰,拿過她的手。‘我記不清我的罪孽了,’她對我說道。這時我眼睛看著她的手腕,決定殺了她。‘別想了,只要對上帝說一句你很懊悔就行了,’我說道。‘然後你就死了,一切也就結束了。’她躺著,閉上了眼睛。我在她的手腕上咬了一口,然後把血吸乾。就像做夢一般,她動了一下,嘴裡還說了個名字。我感覺到她的心跳逐漸慢了下來,像是催眠了一樣。我站起身,感到一陣眩暈、迷亂,便伸手扶住了門框。我看她的感覺像是在夢裡。眼前燭光閃爍,我看見她非常平靜地躺在那兒,萊斯特安然地坐在旁邊,像個哀悼者。他的神情很平靜。‘路易,’他對我說道,‘你還不明白嗎?每天晚上你只有這麼幹才能找到平靜。沒別的,這就是一切!’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幾乎是柔和的。他站起身,雙手搭在我肩上。我走進客廳,想躲開他,不讓他碰我,但態度不夠堅決,沒有能推開他。‘跟我來,到街上去。時間不早了,你還沒喝夠。我要讓你知道你到底是什麼。真的。原諒我的笨拙,關於本性問題有許多沒有說明。來吧。’

「‘我受不了,萊斯特,’我對他說。‘你選錯了同伴。’

「‘可是路易,’他說,‘你還沒試過呢。’」

吸血鬼停了下來,仔細地看著男孩。男孩十分驚異,什麼也沒說。

「他說得對,我還沒喝夠。我被那個女子的恐懼所震撼,就跟著他從後樓梯出了旅館。人們剛從孔代街的舞廳出來,狹窄的街道上擁擠不堪;旅館裡在舉辦各類晚宴,很多莊園主都全家來到城裡暫住。我們像在噩夢中一般在他們中穿行。我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做吸血鬼以來還從沒有過這樣的精神折磨,那是因為我覺得萊斯特的話言之有理。只有在殺了人的時候,在那一刻,我才瞭解平靜。毫無疑問,殺非人類的動物只能產生一種模糊的渴望和不滿,這種不滿使我想接近人類,透過玻璃注視他們的生活。我不能迴歸嗎?我再不能變成人了嗎?即便那個女子的血在我體內發熱,使我感到了肉體的震顫與力量,我還在問這樣的問題。人的面孔在我眼前閃現,就像黑夜裡黑色波濤上跳動的燭光。我一步步掉進了黑暗。我已疲於渴念,在街上轉來轉去,望著星星在思索。是的,的確是這樣,我知道了他說的都是真的,我殺人後這種渴念就會沒有了。我無法接受這一事實,接受不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