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想就可以看看整個世界的想法第一次滲透進我心裡。就像克勞迪婭所說的那樣,我是自由的。
「同時,她制訂了一個計劃。她有一個非常明確的主意,我們必須先去歐洲的中心,在那兒吸血鬼似乎最普遍。她確信我們在那兒可以發現某些可以給我們以啟示的東西,解釋我們的來歷。但是她好像更加期盼答案之外的東西:一個她同類的社團。她反覆地提到這個,‘我的同類’,用一種不一樣的語調說著,而我是不會那樣說的。她讓我感受到把我們彼此分開的那道鴻溝。在我們共同生活的最初年月裡,我曾經以為她像萊斯特,秉承了他殺戮的天性,儘管在其他每一件事上她都分享了我的品味。現在我明白了,她比我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都缺乏人性,比我們兩個所能設想到的還要缺乏。她沒有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絲概念來節制她,使她對人類的存在有些許同情。也許這能說明為什麼——撇開所有我做成或未做成的事不談——她堅持和我待在一起。我並不是她的同類,只是最相近的一種而已。」
「但是難道當時那不可能嗎?」男孩突然問道,「用你曾經在任何其他事上教過她的那種方式去教給她人性?」
「那又有什麼好處?」吸血鬼直率地問道。「讓她可以像我一樣痛苦?噢,我得承認我本該教她些什麼,能壓倒她想殺死萊斯特的慾望。為了我自己,我應該那樣做。但是你瞧,我對別的任何事都沒有信心。自從我犯下了罪孽,我對任何事都沒有了信心。」
男孩點點頭。「我不是有意要打斷你。你剛剛正要說到什麼?」他說道。
「只是想說把心思轉向歐洲就可能讓我忘記發生在萊斯特身上的一切。而且有關別的吸血鬼的想法也鼓舞了我。我從未對上帝的存在玩世不恭,我只是迷失了。在這個自然的世界上超越自然地飄遊。
「但是在我們前往歐洲之前還有一件事。噢,實際上發生了很多事。事情是從那個音樂家開始的。我去大教堂的那個晚上他來拜訪過,第二天晚上他還要再來。我打發走僕人,自己去接待他。他的面貌立即引起我的警覺。
「他比我印象中瘦多了,面色煞白,臉上發著一種潮溼的微光,說明他在發燒。他相當痛苦。當我告訴他萊斯特已經離開時,他起先就是不相信我,一再堅持萊斯特一定留了什麼口信給他,說過些什麼。而後他轉身離開了,走到皇家大道上,喃喃地和自己絮叨著這件事,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周圍的人。我在一盞煤氣燈下追上了他。‘他的確給你留了些東西。’我說,匆忙地在錢夾裡摸索著。我不知道里面還有多少錢,但是我打算都給他。大概有幾百美元吧。我把錢放在他手裡。那雙手非常瘦削,看得見微薄的皮膚下跳動的藍色血管。現在他變得興奮起來了。我立刻感覺到他不僅僅是為了錢的緣故。‘那麼他提過我,他讓你把這個給我的!’他說著,緊握著錢,好像那是一件遺物。‘他肯定還和你說了些別的什麼!’他那雙突出的、痛苦的眼睛死盯著我。我沒有馬上就回答他,因為在這片刻之間,我已經看見了他脖子上的牙痕:在右頸部他髒領子的上方有兩道抓痕一般的印記。鈔票在的他手裡噼啪響動;他無視街上夜晚的車流和我們近旁熙來攘往的人群。‘把錢收好,’我低聲道。‘他的確提到過你,說你應該繼續作曲,這非常重要。’
「他盯著我好像還在期待著別的什麼。‘就這些嗎?他還說了別的什麼嗎?’他問我。我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我應該編造些什麼,如果那樣可以讓他好受些並且能打發他走開的話。提及萊斯特讓我很痛苦;話一到唇邊又消散於無形。而且,那牙印令我很驚疑,不敢深想下去。最後我和那男孩胡謅了一氣——萊斯特祝願他好,說他得坐船去聖路易,但他會回來的。戰爭迫在眉睫,他在那兒有些生意要處理……男孩貪婪地聽著每一個字,好像他聽不夠似的,並且急於想弄明白他想要知道的事情。他在發抖,前額上滲出汗珠,站在那兒催促著我。忽然,他咬緊嘴唇,說道:‘但是他為什麼要走!’好像剛才所說的一切都不足以說明問題。
「‘怎麼啦?’我問他,‘你需要從他那兒得到什麼?我確信他會想讓我……’
「‘他是我的朋友!’他突然轉過身背對著我,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壓制住的怒火。
「‘你身體不舒服,’我對他說,‘你需要休息。你脖子上……’我指著那傷口,小心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有什麼東西。’他甚至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將手指伸出去摸索著那塊地方,找到了,摩挲著。
「‘這有什麼關係?我不明白。是蟲子咬的,它們哪兒都是。’他說道,轉過臉不看我,‘他還說過別的什麼話嗎?’
「許久,我注視著他沿著皇家大道走著,一個狂亂、羸弱的身形在灰黑的夜色中路蹈獨行,車流為他讓開了道路。
「我立即告訴了克勞迪婭他喉嚨上的傷口。
「那是我們在新奧爾良的最後一晚。我們得在午夜時分登船,因為明天早上我們的船會一早就離開。我們相約一起出去散步。她一直處於焦慮狀態,而且在她哭過之後一直還有些什麼沒有從她身上離開,是某種明顯的傷悲。‘那些傷痕意味著什麼?’她這時間我。‘他在男孩睡著的時候吸他的血嗎?還是那個男孩讓他這樣做?我難以想象……’她說。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但是我拿不準。我現在回想起萊斯特曾對克勞迪婭說過他認識一個男孩,可以被造就成一個比她更好的吸血鬼。他已經計劃好要這樣做了嗎?打算再造就出我們當中的另一個成員?
「‘現在沒有關係了,路易。’她提醒了我。我們得和新奧爾良告別。我們正在離開皇家大道的人群。我的感官敏銳地感受著周圍的一切,緊緊地抓住這一切,不情願說這是最後一個夜晚。
「這個古老的法屬城市絕大部分已經在多年以前被焚燬了,當年的建築和現在的一樣,是西班牙式的。也就是說,當我們緩步穿過那種一輛馬車必須停下來才能讓另一輛過去的狹小街道時,我們經過了刷著白灰的牆壁、巨大的庭園大門,裡面顯露出遙遠的、和我們自己家相仿的燈火通明的庭園樂土。只是每一個院子都好像保守著一種承諾,擁有一種感官上的神秘。巨大的香蕉樹葉輕拂著內庭的陽臺,叢簇密集的羊齒植物熙熙攘攘地生長在道口。在上方的黑暗之中,有依稀可辨的人影坐在曬臺上,背對著敞開的門。淺談低語聲和搖動扇子的聲音,在柔和的河風中幾乎聽不見;牆頭上生長著十分茂密的紫藤和西番蓮花。我們用手拂過葉叢,走走停停,時不時摘下一朵晶亮的玫瑰或一捧忍冬花。透過高窗,我們一次又一次看見燭光在精美浮雕裝飾的天花板上留下搖曳不定的影子和水晶燭臺變幻莫測的明亮光環。偶爾有個著晚裝的身影出現在欄杆邊,頸前的珠寶璀璨發光,香水味又給空氣中的花香新增了一點短暫而濃郁的芬芳。
「我們有自己鍾愛的街道、花園和角落,但是不可避免地我們又到了老城區的外圍,看見了沼澤的前沿。馬車一輛一輛從我們身邊經過,從長沼街那邊過來,駛向劇院或是歌劇廳。現在,城市的燈光落在了我們後面,混雜的氣味被沼澤腐物濃重的惡臭覆蓋住了。眼前高大搖晃的樹、附著苔蘚的樹幹,讓我看著很難受,令我想起萊斯特。我想著他,就像從前想著我弟弟的屍體一樣。我可以看見他深深地沉在柏樹或橡樹的根鬚裡,醜陋的、萎縮的形體包裹在白布中問。我不曉得黑暗中的生物是否也會躲避他,本能地明白這個焦乾而咯嚓作響的東西是惡毒的,還是會圍繞著他在惡臭的水中,將他那古老幹癟的肉從骨頭上啃噬下來。
「我背轉身離開沼澤,又回到老城中心。我感到克勞迪婭的手溫柔安慰地拍撫著我。她採了一些花園牆上的花,做成一個天然的大花束,抱緊在黃裙子的襟前,臉孔埋在花香中。現在她用一種很低的聲音說話,我不得不低下頭去聽清她。‘路易,那讓你心煩意亂了。你知道救治的方法,讓肉體……讓肉體指引靈魂。’她鬆開了我的手。我看著她從我身邊走開,沒有回身,把剛才的要求重複了一遍。‘忘掉他。讓肉體指引靈魂……’這讓我回想起她第一次對我說這幾個字時我握在手中的那本詩集,我看見紙上寫著這樣的詩行:
她的唇色鮮紅,她的表情無羈,
她的枷鎖澄黃如金:
她的肌膚白如麻風,
夢魘般的死中生命是她的存在,
用冰冷濃稠了人的血液。
「她從遠遠的街角朝我笑著,一綹黃絲帶在漸漸欺近的黑暗裡閃現了會兒,然後消失了。我的陪伴,我永遠的陪伴。
「我轉上了迪梅恩街,經過一扇扇黯淡下來的窗。一盞燈在重邊寬紗的燈罩後面緩緩熄滅,牆上圖案的陰影在延展,變得越來越微弱,終於湮滅在黑暗之中。我繼續向前走去,在靠近勒克萊爾夫人的房子時,隱約聽見樓上客廳裡小提琴尖細稀薄的聲音和客人們飄渺的金屬般的笑聲。我站在對面房子的暗影裡,看見他們一小群人在燈火輝煌的房間裡走動;有一個客人從一扇窗走到另一扇窗,再走向另外一扇,高腳杯裡盛著淺檸檬色的酒。他的臉轉向月亮,好像他準備從一個更有利的位置來尋找什麼東西。最後,他在最後一扇窗那兒發現了它,將手放在深色的窗簾上。
「在我對面,一扇門開在磚牆上,一束光落在遠處頂頭的過道上。我靜靜地穿過狹小的街道,聞見了從廚房散發到空氣中、從大門裡飄出來的濃濃的香味。那是一種微微讓人覺得噁心的煮肉的味道。我走進過道。有人剛剛快步走過院子,關上了後門,但而後我又看見了另一個身影。她站在廚房的火爐邊,一個瘦頎的黑女人,頭上包著一塊色彩絢爛的頭巾。她的面容刀削一般輪廓分明,在光線中熒熒發亮,像一塊閃綠石雕像。她攪拌著鍋裡的混和物。我聞到了佐料、新鮮薄荷和月掛的甜香;接著徐徐傳來一陣令人作嘔的煮肉味道,血肉在沸騰的液體裡腐爛的味道。我靠近了一些,看見她放下了手中的長柄鐵勺,手擱在她寬大的錐形屁股上站著,圍裙的白色熨貼地勾勒出她嬌小優美的腰肢。鍋裡湯汁的泡沫漫出鍋邊,濺到下面燃燒著的煤上。她那深色肌膚的體香飄到我這兒,身上濃郁的香料制香水味比鍋裡那種古怪的混合味還來得強烈一些。我貼近了,靠在一牆亂蓬蓬的葡萄藤上。那香味變得越來越挑逗人了。樓上尖細的小提琴開始演奏一首華爾茲,地板也被那一對對起舞的人兒震得微微作響。牆上的茉莉花香包圍了我,而後又退卻開來,像潮水退開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的海灘。我再次感覺到她那略帶鹹味的香水味。她已經走到廚房的門邊,長長的脖頸優雅地低垂著,向亮著燈的窗戶下面的陰影裡看過去。‘先生!’她說道,走了出來,站在黃色的光束裡。光線落在她巨大渾圓的rx房和細長的、絲般潤滑的雙臂上,現在又照見她臉上那冰冷的美麗。‘您是要參加晚會嗎?先生?’她問道。‘舞會在樓上……’
「‘不,親愛的,我不是為舞會而來的,’我對她說道,從陰影裡移出來,‘我是來找你的。’
「第二天晚上我醒來時,一切都已就緒:裝衣服的箱子已經在運往船上的路上了,一併還有一隻裝棺材的大箱子;僕人們已經打發走了;傢俱全用白布罩了起來。船票、一疊信用單證和一些一起放在黑扁平皮夾上的鈔票使得這趟旅行看起來越來越像是真的了。如果可能的話,我本想放棄一趟捕獵,因此我早早地草草了事。克勞迪婭也是。我們動身的時間快到了,我一個人待在公寓裡,等著她。對於我神經緊張的大腦來說,她已經出去太長時間了。我替她擔著心——儘管在她發現自己離家太遠的時候,她可以騙得幾乎任何人幫助她,而且她也曾好多次說服了不認識的人送她到家門口,送到她爸爸面前。爸爸於是非常感謝他們把他迷路的小女兒給送了回來。
「她是跑著回來的。我放下書的時候心想也許她是忘了時間,以為自己回來晚了。根據我的懷錶,我們還有一個小時。但是當她跑到門口時,我知道這想法錯了。‘路易,關上那些門!’她大口喘著氣,手捂在心口,胸脯一起一伏地。她又跑回了過道,我跟在後面。在她狂亂地向我示意的同時,我關上了通往陽臺的門。‘出什麼事了?’我問她,‘你碰見什麼了?’但是她現在又奔向前面的窗戶,那通向面對街道的狹窄陽臺的落地長窗。她拿起燈罩,迅速吹滅了燈火。屋子裡變黑了,然後街上的光又慢慢照亮了房問。她站在那兒大喘粗氣,手按著胸口,而後伸手把我拽到她身邊,靠在視窗。
「‘有人跟著我,’她現在在我耳邊低聲說道,‘哦可以聽見他在我後面走過一個街區又一個街區。一開始我還以為什麼都沒有呢!’她停下來換口氣,臉色在從街對面射進窗來的藍瑩瑩光線下變得慘白。‘路易,是那個音樂家,’她輕聲道。
「‘那又有什麼關係?他肯定見過你和萊斯特在一起。’
「‘路易,他就在下面。往窗外看,看見沒有?’她抖動不已,似乎很恐慌。她好像不願意暴露在門口。我走到陽臺上,仍然牽著她的手,而她則藏在窗簾後面;她緊緊地抓住我,就好像她在為我害怕一樣。11點鐘了,那一刻的皇家大道安靜無人,商店都打烊了,劇院前不再是車水馬龍。我右邊某個地方的一扇門‘砰’的關上了,我看見一男一女的身影匆匆向角落走去,女人的臉隱在一頂碩大的白色帽子下面。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沒看見,也沒感覺到任何人。我可以聽見克勞迪婭艱難的呼吸。房子裡有什麼響動了一下,我一驚,後來發覺那是鳥的聲音。我們已經忘了那些鳥了。但是克勞迪婭比我嚇得還厲害,緊靠著我。‘一個人都沒有,克勞迪婭……’我開口小聲對她說。
「這時,我看見了音樂家。
「他一直一動不動地站在傢俱店的門廊裡,這樣我就完全看不見他了,而且他也肯定希望如此,因為現在他把臉抬起來了,面對著我,就像暗處的一盞白燈。所有的沮喪和關注都已從他那僵硬的面容上被抹去了,慘白的面孔上兩隻巨大深黯的眼睛緊盯著我。他已經是一個吸血鬼了。
「‘我看見他了。’我悄聲對她說道,嘴唇儘可能保持不動,視線也不離開他的眼睛。我感覺到她又移近了一些,一隻手抖著,另一隻手掌捂著的心在怦怦直跳。她看見他的時候猛出了一口氣。但是同時,在我盯著他而他又紋絲不動時,有什麼東西讓我渾身發涼,因為我在下面的樓道上聽到了一聲腳步聲。我聽到門軸吱嘎嘎的呻吟,而後那腳步聲又響起來了,不慌不忙地、清脆響亮地,在馬車道的拱形天花板下回蕩著。不急不徐、十分熟悉的腳步聲。現在,它已踏上了螺旋形樓梯。克勞迪婭發出一聲細微的尖叫,立刻又用手一把捂住嘴。傢俱店門口的吸血鬼還沒有動。我認識樓梯上那種腳步聲。我認識走廊裡的腳步聲。是萊斯特。萊斯特開始拉扯著那扇門,捶擂著,撕劈著,像是要把門從牆上拆下來。克勞迪婭縮回到房間的一角,蜷著身子,就好像有什麼人突然給了她猛烈的一擊。她的眼神癲狂地從街上那人影移到我身上。門上的捶擊聲更響了,而後我聽到了他的聲音。‘路易!’他叫著我,‘路易!’他在門外咆哮著,隨後傳來後面客廳玻璃被砸碎的聲音。我聽見窗栓從裡面開啟了。我迅速地抓起燈,狠命地劃一根火柴。在狂亂中我折斷了它,最後終於划著了我想要的火焰,把一小瓶煤油抓穩在手中。‘離開窗戶那兒。關上窗。’我告訴她。她遵從了,似乎這種緊急、清晰的命令把她從恐懼的痙攣中解救出來了。‘把另一盞燈也點著,現在,快點兒!’我聽見她邊劃火柴邊哭。萊斯特從門廳裡走過來了。
「然後,他停在了門口。我倒吸一口冷氣,看見他時,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好幾步。我聽見克勞迪婭的狂叫。毫無疑問,是萊斯特,再生還魂了,完好無損。他掛在門框上,腦袋向前伸著,眼珠突出,就好像喝醉了一樣,得要門支撐著以防一頭栽到屋子裡去。他的皮膚上,累累傷痕交錯縱橫;醜陋的一層皮覆蓋著殘破的肉,好像‘死亡’的每一個皺褶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標記。他焦黃乾枯,滿臉溝壑起伏,像是被燒紅的撥火棒任意抽打過似的,曾經很清亮的灰眼睛只剩下了兩個血窟窿。
「‘站在那兒別過來……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屏息說道。‘我會把這扔到你身上的。我會活活把你燒死。’我對他說道,同時又聽見我的左邊有響動,有什麼東西正刮抓著這房子的外牆。那是另一個。我現在看見他的手攀在了熟鐵陽臺欄杆上。當他把全身重量砸到玻璃門上時,克勞迪婭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我沒法告訴你那以後發生的所有的事,也不可能按照原樣複述一遍。我記得我把燈砸向萊斯特,燈在他腳底下摔得粉碎,火焰立刻從地毯上燒了上來。後來我還手持著一個火把,還有從沙發上扯下來的亂七八糟一大堆布單。我點著了火。但是在此之前我還與他搏鬥過,猛踢著他,野蠻地和他拼命相抵著。背景裡到處都是克勞迪婭驚慌恐怖的喊叫。另外一盞燈也打碎了,窗簾也燃起熊熊的火焰。我記得他的衣服散發著強烈的煤油味,而他不停地猛烈拍打著身上的火焰。他跌跌撞撞,狼狽不堪,無法保持平衡。可是當他把我擒在手中時,我幾乎是用牙齒咬開他的手指才甩開了他。街上響起了嘈雜聲、喊叫聲和鈴聲。房間很快就變成了地獄。我還在一陣明亮的火光爆裂中看見克勞迪婭和那個羽毛未豐的吸血鬼打鬥著。他看起來似乎無法把她捉在手中,就像一個笨拙的人在追一隻鳥。我記得自己和萊斯特在火舌中扭成一團,滾來滾去,感覺到臉上那令人窒息的熱力,滾在他身下時看見了他背上的火焰。後來克勞迪婭從混戰中站起身來,不停地用撥火棒揍他,直到他鬆開了我,讓我得以掙扎著擺脫他的控制。我看見撥火棒一次又一次地落到他身上,聽見克勞迪婭邊打邊吼叫著,就像和著無意識的動物才有的一種重音節拍。萊斯特捧著他的手,臉因巨痛而扭曲著。另一邊,在冒煙的地毯上蜷伏著另外一個吸血鬼,血從他的頭上汩汩而出。
「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我記不清了。我想我從她手中奪過撥火棒,給了他最後決定性的一擊,擊中了腦袋的一側。我記得他像是不可阻擋似的,這種猛擊也奈何他不得。那時,熱氣已經燒焦了我的衣服,點著了克勞迪婭的薄紗袍子。於是我一把抱起她,衝下樓道,拼命用身體劈開火路。我記得我脫下外衣,在屋外撲打著火焰。人們從我身邊奔過去衝上樓,一大群人從樓道一直擁擠到了院子裡,還有人站在磚砌廚房的斜坡屋頂上。我把克勞迪婭抱在懷裡,從所有的那些人身邊跑過去,不理睬任何問題,一隻肩向前擠著,分開人群。後來我和她就衝破了阻礙。聽她喘息著在耳旁抽泣著,我盲目地跑下皇家大道,跑進第一條小巷裡,跑啊跑,直到沒有一點聲音,只有我的跑步聲和她的呼吸聲。我們站在那兒,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灰頭焦臉,渾身疼痛,在夜的靜謐裡深深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