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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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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見這個了嗎?’他問我。他小心翼翼地拎起死人喉嚨上的緞帶,彷彿他不能、也不想真的碰觸到那正在乾硬的肉體。在她的喉嚨上,確定無疑地,有兩個針孔形的傷口,像我曾無數次在無數人身上看到過的那種一樣,深深地刻在變黃了的皮膚上。那男人把手舉到面前,高大頎長的身體搖搖欲墜。‘我覺得我快瘋了!’

「‘好了!’女人說道,想扶住他,但是他掙脫了。她的臉刷的紅了。

「‘別管他,’我對她說,‘就隨他去吧。我會照看他的。’

「她的嘴癟了一下。‘我會把你們全部從這裡扔出去的,扔到那黑暗中去,如果你們還不到此為止的話。’她實在是厭倦這個了,她自己也瀕臨崩潰。但是後來她背轉身去,拉緊圍巾裹住自己,輕輕地走出去了。擁在門口的人們給她讓開了道。

「那英國人失聲痛哭。

「我明白我必須做什麼了,但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多麼盼望著能從他那兒瞭解到什麼,我的心因為一種無聲的興奮而劇烈搏動著。他的樣子讓我心碎。命運無情地安排我和他這樣近地相面對。

「‘我會陪著你。’我提議道,拿來兩把椅子放在桌邊。他重重地坐下來,眼睛望著身邊搖曳不定的燭光。我關上門,牆壁似乎隱沒了,蠟燭的光圈在他低垂的頭顱周圍變得明亮起來。他背靠在壁櫥上,用手帕擦拭著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帶皮套子的金屬酒瓶遞給我。我謝絕了。

「‘你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點點頭。‘也許你能給這個地方帶來一些清醒的神志,’他說。‘你是法國人,對吧?你知道,我是英國人。’

「‘是的。’我點頭。

「於是他熱切地握住我的手。酒精已經麻木了他的感官,他竟未覺察到我的手是那樣的冰冷。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摩根,他非常需要我;在他一生中從未這樣需要過誰。那一刻,我握著那隻手,感覺著它的火熱,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告訴了他我的名字。我以前幾乎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我的名字。但是,他正瞧著那個死去的女人,好像並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他的嘴唇擠出一個最微弱的笑容,眼淚在眸中悽然欲墜。他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打動任何人;也許還會讓一些人根本不忍心再看。

「‘都是我害的,’他說道,點著頭,‘是我帶她來這裡的。’他抬起眉毛,似乎還拿不準這一點。

「‘不!’我急忙說道。‘那不是你的錯。告訴我是誰幹的。’

「但是那時他看起來有些神思恍惚,迷失在他自己的思緒中。‘我本就不該走出英格蘭,’他開始說道。‘我是畫畫的,你瞧……這好像有什麼關係……那些繪畫,還有書!我覺得那一切都古怪有趣、生動奇妙!’他的眼光在房間裡逡巡著,聲音慢慢地拉長。他又長久地看著她,而後柔聲對她說:‘愛米莉!’直覺告訴我,我已經看到某種被他收藏在心底的珍貴的東西。

「漸漸地,故事開始成形了。一次蜜月旅行,穿過德國,來到這個國家。他們去班車可以帶他們去的任何地方,任何摩根發覺有感覺作畫的地方。而最終,他們來到了這個偏遠的村子,因為這兒附近有一個據說是儲存得非常完好的修道院廢墟。

「但是摩根和愛米莉永遠沒有去成那個修道院。悲劇已經在這裡等候著他們。

「他們發現班車不從這裡經過,於是摩根付錢給一個農民,坐他的拉貨車來到這裡。但是,他們到達的那天下午,鎮外的墓地有一陣巨大的騷動。那個農夫,只看了一眼,就拒絕下馬車去看個究竟。

「‘那看起來像是一種什麼遊行,’摩根說道。‘所有的人都穿著他們最好的衣服,有些人還帶著花;事實上我覺得那場景看起來很迷人。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我實在太好奇了,於是讓那農夫走了,留下我們和所有的行李。我們看見村莊就在眼前。實際上,我比愛米莉更有興致,當然,而她又是那樣的和順;你瞧,我最後還是撇下了她,讓她獨自一人坐在我們的衣箱上,而我自己爬到小山坡上,沒有帶上她。你們來的時候看見它了嗎?那個墓地?不,你們當然不會看見,感謝上帝你們的馬車將你們平安無事地帶到了這兒。雖然如果你們繼續往前趕路的話,不管你們的馬是多麼地疲勞……’他停住了。

「‘有什麼危險嗎?’我溫和地催促他說。

「‘啊……危險!野蠻人!’他喃喃道。他又瞥了一眼門,然後又從酒瓶裡喝了一口,蓋上瓶蓋。

「‘嗯,那不是什麼遊行。我立刻看明白了。我走上前去時,人們甚至不和我說話——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但是他們並不反對我觀看。事實上,你也許不會認為我真的會站在那兒,你也不會相信我告訴你我親眼見到的事情,但是,你必須相信我;因為假如你不相信的話,我會發瘋的。我知道。’

「‘我會相信的,說下去吧。’

「‘呃,墓地裡佈滿了新墳。我立刻就能看得出來,有一些墳上面插著新豎的木十字架,另一些只是鋪滿了新摘的鮮花的土丘;那兒的農夫都手持著花,其中還有一些人,像是有意識要裝點那些墳冢似的;但是他們所有人都靜止不動地站在那兒,目光落在手持韁繩勒住一匹白馬的兩個男人身上——那是怎樣的一匹牲口啊!它用蹄子刨抓著地,踢跳蹦踏著,退避瑟縮到一邊,似乎根本不想待在那個地方。那是一匹漂亮的馬,很棒的種馬,毛色純白如雪。嗯,從某一點上來說——我沒法告訴你他們是怎樣達成默契的,因為他們沒有一個人說一個字——有一個傢伙,我想是領頭的,用鐵鍬柄給了那匹馬狠命的一擊,那馬就掙脫了,狂奔上山頂。你可以想象,我還以為那肯定是一段時間內我們最後一次看見那匹馬呢。但是我錯了。不一會兒它就放慢了腳步變成小跑,在那些老墳地間轉來轉去又掉頭下山跑到那些新墳邊。人們都站在那兒盯著它,沒有人發出響聲。它在土丘上疾走著,踐踏過那些花束,但是沒有人動手去拉它的韁繩。後來它突然停下來了,立定在一個墳堆上。’

「他擦了擦眼睛,眼淚水已經幾乎沒有了。他似乎對自己的故事很著迷。我也是。

「‘嗯,後來是這樣的,’他繼續道。‘那牲口只是站在那兒。人群中猝然發出一聲喊叫。不,那不是叫喊,那聽起來就像他們所有的人都在喘息和呻吟,而後一切又復歸平靜。可那匹馬只是站在那兒,擺動著它的腦袋。最終,那個領頭的傢伙衝上前,呼喊著另外幾個人;有一個女人——悽聲尖叫著,一頭撲到馬腳下土丘前的墳墓上。我儘可能湊上前去,看到了刻著亡人名字的墓碑。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只死了6個月,日期還明明白白地刻在上面。那個痛苦的女人跪在塵埃間,雙臂緊抱著墓碑,好像她決意要把它從土裡拔出來。而那些傢伙試圖把她抬起來趕到一邊。

「‘當時我幾乎要回轉身了,但是我不能,除非我看明白了他們準備幹什麼。當然,愛米莉是相當安全的,人群中沒有人對我們兩個有絲毫的注意。呃,有兩個人最終還是把那女人拉起來了。而後,另一個人拿著鐵鍬走過來,開始挖那個墳。很快他們中就有一個人跳下了墓坑,所有的人都保持著絕對的安靜。你可以聽到最輕微的聲音。鐵鍬刨挖著,土揚上來壘成一小堆。我無法形容那場景。太陽高懸在我們頭頂上方,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所有那些人圍成一圈站著,彼此依扶著,甚至那個哀傷的女人也……’他停了下來,眼光又落在愛米莉的身上。我就坐在那兒等著他。他拎起酒瓶,咕嘟咕嘟喝著威士忌。我很高興他還有那麼多酒可以喝下去殺死自己的痛苦。‘那山上也許已經是午夜了,’他說道,看著我,聲音非常低,‘感覺上像是。後來我就聽見墓坑裡那傢伙的聲音,他正在用鐵鍬撬棺材蓋!然後,支離破碎的木板被扔了出來。他正在把它們全都扔出來,一左一右地拋到墓地兩邊。突然,他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另外兩個傢伙湊上前去。而幾乎同時,人們都蜂擁到墓坑面前,而後又像一陣波濤似的全部向後退去。所有的人都高聲尖叫著,有些人迴轉身想推操著擠出人群。而那個可憐的女人,幾乎要發瘋了。她蜷曲膝蓋,拼命想掙脫那些抓住她的男人們。我實在忍不住了,只能走上前去,沒有想到會有什麼事能夠阻擋我。我告訴你,這是我第一次做這樣的事,而且,上帝保佑我,也是最後一次。現在,你必須相信我,你必須!在那兒,就在那棺材中,躺著那個死去的女人,腳邊上那個掘墓的傢伙站在破木板上。我跟你說……我跟你說,她的皮膚仍然新鮮紅潤,就像——’他的聲音嘶啞了。他坐在那兒,圓睜雙目,手平放著,就像正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迫切地要我相信他——‘紅潤得就像她還活著一樣!已經埋掉6個月了!而她就躺在那兒!屍衣被剝去了,她的手放在胸口,就像在睡夢中一樣。’

「他嘆了口氣,手垂落到腿上,搖搖頭,坐在那兒怔怔地愣了一會兒。‘我向你發誓!’他說,‘後來那個墓坑裡的傢伙,彎下腰拿起了女人的手。我跟你說她的胳膊能像我的胳膊一樣移動自如。後來他又把她的手舉起來,似乎在看她的指甲。然後他大叫起來。待在墳邊上的那個女人,猛踢著那些人,用腳蹬踹著土,灰土撲喇喇落在屍體的臉和頭髮上。啊,她那麼美麗,那個死掉的女人;啊,如果你能見到她和他們後來乾的事!’

「‘告訴我他們做了些什麼。’我輕聲對他說,但我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我跟你說……’他說,‘我們不會明白像那樣的事意味著什麼,除非我們親眼瞧見!’他看著我,眉毛聳起,彷彿正在洩露一個可怕的秘密。‘我們是絕不會知道的。’

「‘是的,我們不會明白,’我說道。

「‘我來告訴你。他們拿來一根木樁,注意,是木頭的。而在墳坑裡的那個人,拿著一把錘子把木樁結結實實地釘進了她的胸膛。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他猛力一擊,將木樁釘穿她的身體。我告訴你,就算我想動也動不了。我腳底下像生了根。而後那個傢伙,那個獸性的傢伙,舉起了他的鐵鍬,兩隻胳膊一用力,猛地把它插進了女人的喉嚨。她的腦袋就那樣被剷掉了。’他閉上眼睛,面容扭曲,頭歪向一邊。

「我看著他,但是似乎根本沒有看見他。我正看著那個墳裡的女人和她被削掉的腦袋。我感覺身體內有一種最劇烈的噁心,好像一隻手正扼住我的咽喉,五臟六腑都湧上來,使我不能呼吸。後來,我感覺到克勞迪婭的嘴唇貼在我的手腕上。她瞪視著摩根,顯然她這樣已經有一陣了。

「慢慢地,摩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狂亂。‘這就是他們想對她做的事,’他說,‘他們想這樣對付愛米莉!我不會讓他們這麼幹的!’他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允許他們這麼做。你得幫我,路易。’他的嘴唇顫抖,那張因為突然的絕望而扭曲的臉會嚇得我這個吸血鬼也縮到一邊去。‘我們的血管裡流著同樣的血,你和我。我的意思是,法國的和英國的。我們是文明人,路易。他們是野蠻人!’

「‘摩根,鎮靜些,’我說,將手伸給他。‘我希望你能告訴我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你和愛米莉……’

「他正費力地想拿到酒瓶。我把它從他口袋裡掏出來,他開啟了蓋。‘我們才是一種人。路易,這才是朋友,’他加重語氣說道。‘你瞧,我匆匆地把她帶離了那兒。他們正準備就在墓地裡把那具屍體燒燬;愛米莉不能看那個,不能在我……’他搖搖頭。‘我找不到一輛馬車可以把我們帶離這兒;沒有一輛車願意走兩天的路把我們帶到一個正經的地方!’

「‘但是他們又是怎樣向你解釋的呢,摩根?’我堅持問道,看得出他快不行了。

「‘吸血鬼!’他叫出來,威士忌潑濺在手上,‘吸血鬼,路易。你能相信嗎!’然後他用酒瓶指指門口。‘吸血鬼橫行!四處都是這樣的流言蜚語,好像魔鬼自己就在門口偷聽!當然,感謝上帝,他們最後還是結束了它。墓地裡那不幸的女人,他們已阻止了她夜間從墳裡爬出來吸我們的血!’他把酒瓶放到嘴邊。‘啊……上帝啊……’他呻吟著。

「我看著他喝,耐心地等著。

「‘而愛米莉……’他繼續往下說。‘她覺得這很有意思。在爐火邊吃一頓像樣的晚餐,喝一杯不錯的酒會怎麼樣呢?她並沒看見那個女人!她沒看見他們都幹了些什麼!’他絕望地說。‘啊,我只想從這裡出去。我給他們錢。如果完事了,’我不停地和他們說,‘你們中總該有個人想掙這錢吧。一小筆外快,只要你們誰能把我們從這裡送出去。’」

「‘但是事情還沒完……’我低聲說道。

「我看見眼淚又在他的眼眶中凝結,他的嘴因為痛苦而扭曲起來。

「‘怎麼碰巧是她?’我問。

「‘我不知道。’他喘息著,搖晃著腦袋,瓶子貼在額頭上,好像那是什麼清涼提神的東西,儘管它並不是。

「‘那吸血鬼進酒館了嗎?’

「‘他們說是她出去時碰到的!’他承認道,淚水順著臉頰愴然而下。‘哪兒都鎖上了,他們檢查過的。門和窗都鎖上了!後來就到了早上,他們全在那兒大喊大叫,她不見了。窗戶大開著,而她不在那兒。我甚至沒有工夫穿上睡衣。我四處跑著,撞到了她就猛然停下了。就在外面,在酒館的後面,我的腳踩到了她……她就躺在桃樹下面,握著一個空酒杯。緊抓著一個空酒杯!他們說它誘惑了她……她是想給它水喝……’

「瓶子從他的手中滑了下來。他用雙手罩住耳朵,躬著背,頭垂了下來。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良久,無話可說。他輕聲哭泣說他們要肢解了她;他們說愛米莉現在也是一個吸血鬼。我溫和地向他保證她不是的,儘管我想他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

「最後,他向前傾了傾,險些要摔倒。他伸手像是要去夠那支蠟燭,在手臂放到餐具櫃上之前手指碰到了它,於是滾熱的蠟燭油澆滅了燭心裡僅剩的一點火焰。我們就坐在一片黑暗中了。他的腦袋垂到了胳膊上。

「屋子裡所有的光線現在都好像集中到克勞迪婭的眼睛裡來了。但是當寂靜延展開來時,我坐在那兒,思忖著,希望摩根不要再抬起頭。那個女人走到了門口,手中的燭光照見了他。他醉了,睡著了。

「‘現在你走吧。’她對我說,黑沉沉的人影圍聚在她身邊。這個古老的木板屋酒吧因為男人女人的走動而變得活潑起來。‘到爐子那邊去!’

「‘你們要幹什麼?’我質問她,站起來抱著克勞迪婭。‘我想知道你們計劃做什麼事!’

「‘站到火爐那邊去!’她命令道。

「‘不,別這樣做!’我說。但是她眯起了眼睛,露出了她的牙。‘你走開!’她咆哮著。

「‘摩根,’我喊著他,但是他沒聽見,也聽不見。

「‘讓他待在那兒!’女人惡狠狠地說。

「‘但是這很愚蠢,你們做的事!難道你們不明白嗎,那女人已經死了!’我請求她。

「‘路易。’克勞迪婭壓低了聲音,這樣他們就聽不到她的話了。她的手臂在我斗篷的毛皮下緊緊地抱住我的脖子。‘別管這些人。’

「現在別的人也進屋來了,圍住了桌子,看著我們,面目猙獰。

「‘但是吸血鬼從哪兒來呢!’我低聲說道,‘你們已經搜查了你們的墓地!如果是吸血鬼,它們又藏在哪兒不讓你們發現呢?這個女人不可能對你們構成危害。如果必須的話,你們就去追捕那些吸血鬼吧。’

「‘白天!’她嚴肅地說,眨了眨眼睛,緩緩地點了點頭。‘白天,我們抓住它們,白天。’

「‘在哪兒?就在墳地裡,挖掘你們同村人的墳墓嗎?’

「她點了點頭。‘廢墟,’她說,‘總是廢墟。我們錯了。在我祖父的年代裡它們在廢墟里,現在又是這樣了。不得已的話,我們會一塊磚一塊磚拆開來,把它們找出來。但是你……你現在走開。因為如果你不走開,我們就要把你趕到外面的黑暗中去。’

「說完,她從圍裙下面露出了握緊的拳頭,攥著一根桃木釘,在蠟燭明滅的光亮中高舉起來。‘你聽見了嗎?走開!’她說。人們從她的身後逼近過來,嘴唇緊閉著,眼睛在燭光中灼灼發亮。

「‘好吧……’我對她說,‘到外面去。我更願意出去,到外面去。’我從她身邊拂袖而過,幾乎把她撞到一邊,看著他們閃身讓開道。我把手放在門栓上,飛快地開啟了門。

「‘不!’女人用帶著喉音的德語大喊。‘你瘋了!’隨後她衝到我面前,盯著那門栓,目瞪口呆。她撲上去,用雙手抵住門上粗糙的木板。‘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廢墟在哪兒?’我平靜地問她,‘有多遠?它們在路的左邊還是右邊?’

「‘不,不。’她瘋狂地搖著頭。我一把拉開門,冷風呼啦一下吹到我臉上。一個女人在牆那頭尖刻而憤怒地說了些什麼,一個孩子在睡夢中呻吟了一聲。‘我會走開的,只要你做一件事:告訴我廢墟在哪兒。這樣我就可以繞開它們。告訴我。’

「‘你不明白的,你不懂的,’她說。於是我把手放在她溫熱的腕上,慢慢地把她拉到門外。她腳在門板上蹭著,神色驚恐。男人們向前圍攏過來,但是當她被迫踏進外面的夜色中時,他們不動了。她使勁搖著頭,髮絲跌落到眼睛裡去。她瞪視著我的手和臉。‘告訴我……’我說。

「我可以看見她沒在盯著我,而是在看著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已經轉過臉去對著她,爐火的光映照在她臉上。我知道,女人並沒有看見她那圓圓的臉蛋和抿緊的嘴唇,她看見了克勞迪婭正凝視著她的眼睛,那眼神里閃爍著一種黑暗的、魅魅的、魔鬼一般的智慧。女人的牙齒緊咬著嘴唇。

「‘在南面還是北面?’

「‘北面……’她輕聲道。

「‘左邊還是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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