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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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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見薄霧在深棕色的樹梢間升起時,心裡有一種最陰森恐怖的感覺。空氣涼颼颼的,很清新,鳥兒也開始啁啾。太陽好像就要升起來了。我並不在意,而且我也知道它還沒有升起,還有時問。那是一種奇妙的、安詳的感覺。那些擦痕和傷口燒灼著我的皮肉,我的心因飢餓而疼痛,但是我的頭感覺不可思議的輕,直到我看見酒館灰色的外形和教堂的尖頂;它們看起來太清晰了。頭頂上的群星正急速逝去。

「轉眼間我就到了酒館門前,拼命地敲門。門開時,我用圍脖緊緊地裹住臉,把克勞迪婭緊攬在斗篷下面。‘你們的村子不會再有吸血鬼了!’我對那女人說。她正滿臉震驚地盯著我,我手裡抓著她給我的十字架。‘感謝上帝他死了。你們會在塔樓裡看見他的屍體。把這個訊息立即告訴你的人。’我推開她走進酒館。

「人群中立刻引起一陣騷動,但是我堅持說我已疲憊得不能再支援下去了,必須祈禱休息。他們得把我的大箱子從馬車上抬下來,搬到一個可以讓我睡覺的像樣的房間裡。但是我會收到瓦爾納教皇的一個口信,如果是為了這個,也只有為了這個才可以把我叫醒。‘神父來的時候,告訴他吸血鬼已經死了,然後招待他用餐,讓他等著我,’我說。女人在胸前划著十字。‘你明白嗎?’我對她說道,匆匆地走上樓梯,‘我沒辦法向你透露我的使命直到吸血鬼死了……’‘是的,是的,’她對我說。‘但是你不是一個神父……那個孩子!’‘是的,我只是太精於此道了,那邪惡的傢伙無法與我匹敵。’我對她說著,停住了。小客廳的門敞開著,橡木桌上除了一塊白色方布之外什麼也沒有。‘你的朋友,’她對我說,眼睛看著地板,‘他衝入夜色中……他發瘋了。’我只是點點頭。

「我關上屋門時聽到他們在大喊大叫,似乎向各個方向跑著,然後就傳來了響亮轟鳴著的緊急召集村民的教堂鐘聲。克勞迪婭從我的懷裡滑下來。我插上門時,她面色肅穆地看著我。我很緩慢地開啟了百葉窗,一束冰冷的光滲入到屋中。她仍然注視著我。然後,我感覺到她站在我身邊,於是低下了頭,看見她把手伸給我。‘這兒,’她說。她一定是發覺我被她弄糊塗了。我覺得虛弱無力,看著她的臉。那張臉變得閃爍起來。她兩眼撲閃著,眼底的藍光在白色的臉頰上跳動。

「‘吸吧,’她輕聲說道,湊進了一些,‘吸。’她把柔嫩的手腕伸給我。‘不。我知道該怎麼辦,我以前不是也沒有這樣做嗎?’我對她說。她把窗戶插緊了,掛上了沉重的大門。我記得自己跪在小小的壁爐邊,觸控著那古老的壁爐架。那表層油漆下的部分已經開始朽爛,我手指一壓,便折斷了。突然,我看見自己的拳頭擊穿了它,感到碎片尖銳地刺入我的腕中。後來我記得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著,抓到了什麼溫暖而又搏動著的東西。一股冰涼、潮溼的空氣衝擊到我臉上,我看到一片黑暗在眼前升起,冰涼、潮溼,似乎那空氣是一股沉寂的水從斷裂的牆壁中滲透進來,充滿了整個房問。屋子消失了。我正在吮吸著一條永不止息的溫血的河流,它流過我的喉嚨、跳動的心臟和血管,於是我的皮膚靠著這條清涼、黑暗的水流而暖和起來。這時,我吮吸著的血的脈動遲緩下來了,而我的全身都喊叫著希望它不要停下來。我的心怦動著,試著想讓那顆心跟著它一起跳動。我感覺到自己升起來了,好像在黑暗中漂浮著,然後黑暗,就像那心跳一樣,也開始衰減了。在我的眩暈中有什麼東西在閃亮;它輕微地震顫著,伴隨著樓梯地板上的腳步聲和地面上的車輪聲、馬蹄聲。它顫動時發出了一聲叮噹清脆的聲音。它有一個小小的木製框架,在那框架裡,在光亮中,現出一個男人的身影。他很眼熟。我認得他修長、挺拔的身形,他那波浪似的黑髮。然後我看見他的綠眼睛盯著我。在他的上下牙齒之間,在他的牙齒間,他正咬著某種巨大、柔軟、棕色的東西,並用兩隻手緊緊地夾著。是一隻老鼠。一隻巨大的令人作嘔的老鼠,腳耷拉著,嘴大張著,碩長彎曲的尾巴僵硬在空氣中。他大叫一聲,把它扔掉,呆愣愣地盯著,血從他張開的嘴裡流下來。

「一道光滲透進來,射到我的眼睛上。我掙扎著在光線中睜開眼睛,整個房間都是灼熱的紅光。克勞迪碰就在我面前。她不是一個小孩子了,是個大一些的人,正用雙手把我拉向她。她跪在那兒,我的雙臂摟住她的腰。然後黑暗降臨了。我把她抱在身邊。鎖滑上了。麻木順著我的四肢爬上來,接著是神志喪失的麻痺。」

「在特蘭西瓦尼亞1、匈牙利、巴爾幹,情況都是一樣。所有那些國家的農民都知道有活跳屍,吸血鬼的傳說也到處都是。在碰到吸血鬼的每一個村莊,情況都是一樣的。」

1羅馬尼亞中部一地區。

「一具沒有大腦的屍體?」男孩問。

「總是這樣,」吸血鬼說,「假如我們能發現這些生物的話。我最多隻記得幾個。有時我們只在遠處看看他們。我們太熟悉他們那搖擺不定的遲鈍的頭顱、憔悴耷拉的肩膀、腐爛破損的衣服了。在一個小村落裡,有一個女吸血鬼,大概只死了幾個月;村民們曾瞥見過她,而且能叫出她的名字來。她給了我們在特蘭西瓦尼亞遭遇那個怪物之後的唯一希望,但是這希望也毫無結果。她從森林裡逃開了我們。我們追趕她,伸手去抓她那黑色的長髮。她白色的喪服浸透了幹血,手指上沾滿了墳墓裡的泥巴塊,而她的眼睛……也是兩個無神的、反射著月光的坑。沒有秘密,沒有真相,只有絕望。

「但是這些生物又是什麼?他們怎麼會像這樣?」男孩問道,嘴唇因為噁心而扭曲著。「我不明白,他們和你和克勞迪婭相差這麼遠,卻怎麼也能存在?」

「我有我的理論。克勞迪婭有她的。但是絕望是我那時擁有的主要東西,在絕望中還有一種時時重現的恐懼,那就是我們殺了唯一和我們相像的吸血鬼,萊斯特。這好像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他真具備魔法師的智慧、巫師的力量的話……我本可以認識到,他在某種程度上設法從控制這些怪物的同樣力量那兒奪取了一種有意識的生命。但他只是萊斯特,像我曾經向你描述過的一樣;再也沒有了神秘。最終,在東歐的那幾個月裡,他的那些缺陷變得像他的魅力一樣讓我熟悉。我想忘掉他,但是好像我又總是在想著他,彷彿那些空茫的夜晚都是為了來想著他的。而有時,我發現自己可以如此生動地看到他,就好像他只是剛剛離開房間,他話語的餘音還在迴響。不知怎麼的,這裡面還有一種令人不安的舒適感。不由自主地,我會看見他的臉——不是最後一晚我在火中看到的那張臉,而是在別的什麼夜晚,是他和我們在家裡度過的最後一個傍晚:他的手隨意地敲擊著古鋼琴的琴鍵,腦袋略微歪向一邊。當我看見自己的夢魘玩的把戲時,一陣比痛苦更加悲哀的難過在身體內部湧上來。我要他活著!在東歐黑暗的長夜中,萊斯特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吸血鬼。

「但是克勞迪婭醒著時的思想在本質上更為實際。她讓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在新奧爾良那間旅館裡她變成吸血鬼的那一個夜晚,而且反覆檢索著那個過程,找尋一些線索去解釋,為什麼我們在鄉下墓地裡碰到的東西都是沒有頭腦的。設想如果萊斯特在她身上注入了他的血液之後,她就被放在一個墳墓裡,封閉在裡面直到那種超自然的嗜血本能驅使她打破禁錮她的墓穴的石門,那麼她的頭腦又會是怎樣的呢?像它生前一樣貧乏,瀕臨崩潰的邊緣?如果沒有大腦智慧存留的話,她的身體也許還會儲存自己。也許在這個她四處盲動著的世界裡,在任何一個可能的地方劫掠破壞,像我們看見的那些生物一樣。這是她的解釋。但是誰又是他們的締造者,一切又從何開始呢?這是她無法解釋的,也給了她一種發現的希望。而我,在徹底的倦怠之後,再沒有任何指望。‘很明顯,他們在製造他們的品種,但又是從哪開始的呢?’她問。後來,在靠近維也納郊區的某個地方,她問了我一個以前從來沒有啟齒過的問題:我為什麼不能做萊斯特在我們倆個身上都幹過的事呢?為什麼我不能再造出另一個吸血鬼?我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始我甚至不能理解她。除了我無時無刻不在憎惡自己現在這樣一種存在之外,我對那問題有種特別的恐懼,而且幾乎比任何其他的恐懼都還要厲害。你瞧,我並不明白在我身上有某種很強烈的東西。孤獨感曾經使我開始思考這種可能性,那是多年以前,當我遭到巴貝特·弗雷尼爾的詛咒的時候。但是,我把它當做一種不潔的情感深鎖在了心底。自她之後我就開始逃避凡人的生命,捕殺陌生人。而那英國人,摩根,因為我認識他,他就可以安全地逃離我致命的擁抱,像多年前巴貝特那樣。他們都給我帶來了太多的心痛,我不能想象要把死亡帶給他們。死亡中的生命——那是怪異可怖的。我避開克勞迪姬,不願意回答她。儘管她生氣,悲傷,不耐煩,她還是忍受不了這種逃避。她會靠近我,用她的手和眼神安撫我,好像她就是我的心愛的小女兒。

「‘別想它了,路易。’後來當我們舒服地安頓在一個小小的郊區旅館裡時,她說。我站在視窗,看著維也納遙遠的燈光,無限神往著這座城市、城中的文明和它不凡的規模。夜色清明,城市的霧氣浮懸在上空。‘讓我來安撫你的良心吧,儘管我永遠不會準確地明白它是什麼樣的。’她耳語著,手在撫摸我的頭髮。

「‘來吧,克勞迪婭,’我回答她,‘安撫它吧,跟我說你將永遠不再向我提造吸血鬼的事。’

「‘我並不想要像我們這樣的孤兒!’她飛快地說道。我的話激怒了她,我的情緒惹惱了她。‘我想要答案,知識,’她說。‘但是告訴我,路易,是什麼使你如此確信你沒有在任何覺察不到的情況下做過這個呢?’

「我再次進入了一種故意的遲鈍狀態。我只得看著她,好像我不明白她話的意思。我期望她能為了我們在維也納而保持安靜,和我親近一些。我把她的頭髮拂到後面,用指尖撫摸著她長長的睫毛,轉過頭去看著燈。

「‘到底需要些什麼來製造出那些生物呢?’她繼續說,‘那些流浪的怪物?你有多少滴血是混合了人血的呢……什麼樣的心臟才能從那第一擊中倖免下來呢?’

「我感覺得到她在注視著我的臉。我站在那兒,雙臂交叉,背衝著窗戶的一邊向外看。

「‘那面色蒼白的愛米莉,那個倒霉的英國人……’她說,沒有看見我臉上一閃而過的痛苦。‘他們的心不值一提,而且,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吸血的恐怖殺了他們,是這個念頭殺了他們。但是能活下來的心是什麼樣的呢?你能確信你從未製造過一群怪物,時不時地出於隱約的本能追尋著你的腳步嗎?他們的壽命有多長?這些被你落在身後的孤兒——一天在那兒,一個星期在這兒,直到太陽把他們燒成灰或是某些被追獵的受害者將他們剁成碎片?’

「‘別說了,’我請求她。‘如果你明白我能完完全全地看見你描述的一切,你就不會再描述下去了。我告訴你那從來沒有發生過!萊斯特放我的血直到我快要死了,這樣才可以把我變成一個吸血鬼,然後又把混合著他的血的血輸還給我。一切就是這樣完成的!’

「她別過臉去,不看我,然後又好像是在向下看她的手。我想我聽見她嘆了一口氣,但是我不敢肯定。接著,她的目光慢慢地上下打量著我,直到最終捕捉到我的目光,而後她好像笑了。‘別被我的想象嚇壞了,’她溫柔地說,‘畢竟,最後的決定都會由你來做。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不明白,’我說。她轉開臉時,露出一絲冷笑。

「‘你能想象出這樣的情景嗎?’她說,輕微得我差點沒聽見。‘一群魔鬼孩子的集會?那是我能提供的一切……’

「‘克勞迪婭,’我輕聲叫道。

「‘別緊張,’她唐突地說,聲音依然很低。‘我告訴你這就和我恨萊斯特一樣……’她停了下來。

「‘是的……’我喃喃道,‘是的……’

「‘儘管我那樣恨他,但有了他我們才是……完整的。’她看著我,眼皮抖動著,好像聲音的輕微提高使她感到不安,就像剛才她使我不耐煩一樣。

「‘不,只有你是完整的……’我對她說。‘因為你有我們兩個,一人在一邊。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我想那時我看見了她的微笑,但是我不確定。她低下頭,而我依然可以看見她的眼睛在睫毛下轉動,上下左右,前前後後骨碌個不停。而後她說:‘兩個人在我邊上,你說的時候能想到那是什麼樣嗎?能像你看見其他的一切事情一樣嗎?’

「曾有一個夜晚,已經過去很久了,但一切還像我依然在那裡一樣真實可見。但是我沒有告訴她。那天夜裡,她絕望地從萊斯特身邊逃走,因為他逼迫她去殺街上的一個女人,但是她退開了,很顯然受了驚。我相信那個女人很像她媽媽。最後她徹底從我們的身邊逃開了,但我還是在大衣櫥裡找到了她。她躺在一堆茄克和外衣下面,緊緊抱著她的娃娃。我把她抱到她的小床上,坐在她身邊唱歌給她聽。而她呆呆地望著我,緊抱著娃娃,好像是懵懵懂懂之中神秘地平息了一種她自己也還未開始明白的痛苦。你能想象得出那景象嗎?一種美好的家庭生活,昏黃的燈,吸血鬼父親在給吸血鬼女兒唱歌?只有布娃娃有一張人臉,只有那布娃娃。

「‘但是我們必須離開這兒!’現在的克勞迪婭突然發話了,好像那想法特別緊急,是在她腦子裡面剛剛成形的。她用手捂住耳朵,像是要堵住什麼可怕的聲音。‘忘掉我們走過的路,別再沉浸在現在我從你眼中看到的一切當中。因為我說出的想法對我來說只不過是簡單的想法而已……’

「‘原諒我。’我儘可能溫柔地說,慢慢地從那久遠的屋子、搖動著的搖籃,從那被嚇壞的怪物小孩和那怪異的聲音裡退卻出來。萊斯特,萊斯特在哪兒?另一個房間裡有一根火柴划著了,一個影子突然活動起來,就像在只有黑暗的地方,光線和黑暗都有了生命。

「‘不,我請求你原諒……’她現在在靠近西歐第一個首都的一個小小的旅館房間裡對我說道,‘不,我們彼此寬恕吧。但是我們不能原諒他;可沒有他,你瞧我們之間成什麼樣子了。’

「‘這只是因為我們現在很疲憊,而且一切都令人沮喪……’我對她,也是對自己說道,因為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人可以交談了。

「‘啊,是的。可這種情況必須結束。我告訴你,我漸漸開始明白,從一開始我們就全做錯了。我們必須繞過維也納。我們需要我們自己的語言和自己人。我現在想直接去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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