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訪吸血鬼》小說信息

第一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正當我遲疑不決——呆立著,事實上是就要轉身的時候,上面有個東西在隆隆地咔噠作響,像是我身邊房子的屋頂就要塌了似的。我剛來得及往後一縱身,一堆瓦片就砸落在街上了,其中一片還刮到了我的肩膀。此時,一切都寂靜下來。我瞪著這些碎瓦礫,聽著,等著。後來,我慢慢地挪向那拐角有燈的地方,只見煤氣燈下的街道上空,毫無疑問,另一個吸血鬼的身影赫然聳立在我上方。

「儘管和我一樣憔悴,可他卻高大無比。燈光下,他那沒有血色的臉很刺眼,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盯著我,似乎不想掩飾他的驚訝。他的右腿稍有點彎曲,彷彿剛剛邁步就半途停住了一般。接著,我猛然意識到不僅他那長而密的黑髮梳理得簡直和我的一模一樣,他穿的大衣和斗篷也和我的沒有分別,而且他站在那裡的姿勢和麵部的表情也完全和我如出一轍。我嚥了一下唾沫,然後用眼睛慢慢地掃視他,同時在他以同樣方式打量我時,拼命地在他面前掩飾自己脈搏的狂跳。當我看見他眨眼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也剛眨過眼睛,而當我抽出手臂並交叉疊放在胸前時,他也同樣慢慢地做著。真令人發瘋。比發瘋還糟。因為,當我只是稍稍動動嘴皮時,他也稍稍動了一下。我覺得言語不存在了,無法說別的什麼話來面對這種情況,來阻止它。在這整個期間,那高大的身影,那雙銳利的黑眼睛,還有那極強的注意力,儘管肯定是種完完全全的嘲弄,可還是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是那個吸血鬼,而我就像是面鏡子。

「‘聰明,’我簡短而孤注一擲地對他說道。當然,他像我一樣,也很快地重複了這兩個字。我更多的是被他這一舉動而絕非其他什麼給氣瘋了,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無奈的僵硬笑容之中,抗拒著雙腿的劇烈顫抖和腿上每個汗毛孔滲出的冷汗。他也笑著,可眼裡有種獸性的殘忍。而且和我不同的是,那笑容很邪惡,純粹是機械的。

「這時,我向前跨了一步,而他也同樣如此。我突然停下盯著他時,他也一樣。可後來,他慢慢地,很慢地舉起右臂,把手指握緊成了拳頭,而我依然沒動。他此時用拳頭加快速度捶擊著自己的胸口來模擬我的心跳,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他仰頭大笑,露出了犬齒狀的牙齒,笑聲似乎充滿了整個街巷。我厭惡他。徹徹底底地厭惡。

「‘你想傷害我?’我問道。他的模仿啞口無言了。

「‘惡作劇!’我尖刻地說道,‘小丑!’

「那個詞使他愣住了。甚至在他說這個詞時,他的嘴皮子僵住了,臉色鐵青。

「我接下來的行為只是一種衝動。我背轉過身去,然後又開始離他而去。也許是為了讓他跟著我,並想要知道我是誰。可是一眨眼,不等我有可能看見,他竟如此迅速地又站在了我的面前,彷彿早就在那兒等著似的。我再次背轉過身去,卻只見他在燈下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唯一能說明他事實上是移動過的跡象就是他那漸漸靜止的飄動黑髮。

「‘我一直在找你!我到巴黎來就是為了找你!’我迫使自己講出這番話,看見他沒有重複,也沒動彈,只是站在那裡盯著我。

「這時他緩慢而優雅地向前挪動了。我看得出他又重新擁有他自己的軀體和舉止了。他似乎是想要抓住我的手似的伸出手來,卻突然將我往後一推,使我失去了平衡。在努力使自己站穩時,我能感覺到我的襯衫溼透了而且粘在身上。我的手碰到潮溼的牆壁,弄髒了。

「而當我轉過身來要面對他時,他完全把我打倒了。

「我真希望能向你形容一下他的力量之大。如果我要進攻你,用手臂給你猛的一擊,而你絕看不見我向你移動的時候,你就會明白的。

「但我內心的某種東西在說,向他展示一下你自身的力量。於是我很快地站起來,伸出兩個臂膀直衝他打去。可我擊中的卻是黑夜,那個在路燈柱下旋動著的空蕩蕩的黑夜。我站在那兒環顧四周,孤零零的,像一個十足的傻瓜。後來我明白了,這是某種考驗,然而我正有意識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暗的街道、每個門洞的深處,以及任何他可能隱蔽的地方。我一點也不想要這種考驗,可又看不出有什麼辦法擺脫它。正當我不屑地弄清這一切時,他卻又突然出現了,推搡著我,將我扔倒在我剛剛摔倒過的傾斜的鵝卵石路上。我感覺到他的靴子正頂著我的肋骨。接著,我被激怒了。我抓住了那條腿,感覺到那條腿穿的布料,還有那裡面的骨頭,覺得真令人難以置信。他撞在對面的石牆上摔倒了,發出了一陣無法壓抑的怒吼。

「再後來發生的事就純粹是一片混亂了。我死死拖住那條腿,儘管那伸直的靴子仍在踢我。他倒在了我的身上,掙開了我的手。然後,在某個時刻,我被他一雙有力的手舉到了半空中。可以想象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他那麼強壯,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我扔出好幾碼遠。接著我會被猛揍一頓,傷勢慘重而不省人事。即便是在那種混亂中,這念頭仍嚴重地困擾著我,以至於我都不知道我是否會不省人事。可這一切從沒有得到證實。因為儘管我當時糊里糊塗,我卻能肯定有另一個人來到了我們兩人之問。這人正堅決地和他搏鬥著,迫使他放開我。

「當我頭抬起來時,我正站在街上。僅僅是一剎那,我看見了兩個身影,就像是眼睛一閉時影像的一閃。接著便是黑色斗篷的旋動,靴子踩著石頭,然後,整個黑夜就空蕩蕩了。我坐著,直喘粗氣,汗順著臉頰淋漓而下。我瞪眼環顧四周,接著抬頭盯著那一條細細的昏暗天空。慢慢地,就因為當時我的雙眼注意力完全集中,一個身影從我上方牆壁的黑暗處顯現出來。他蹲在突出的過樑石頭上,轉過身來,於是我看到了那頭髮的微弱閃光,以及那張僵硬的白色的臉。一張很奇怪的臉,比較寬闊,不像另一個那麼驚淬,大而黑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我。‘你沒事。’一聲低語從他的嘴裡傳來,儘管那兩片嘴唇似乎從未動過。

「我豈止沒事。我還站著,時刻準備進攻呢。可那人影仍舊蹲著,就像是那面牆的一部分似的,一動也不動。我看見一隻白白的手伸進了個背心口袋似的地方。一張如同遞給我的手指一樣白的紙片出現了。我沒去拿。‘到我們這兒來,明天晚上。’仍舊是從那張光滑而表情僵硬的臉上傳來的低語,而且那張臉上仍只有一隻眼睛處在光亮中。‘我不會傷害你的,’他說道,‘其他人也絕不會。我不允許。’接著,他揮手做了件吸血鬼才能做得出的事情,那就是:在黑暗中,那隻手似乎離開了他的軀體,將那張卡片放在我的手中。卡片上的紫色字跡在燈光下立刻閃閃發亮起來。而那個身影,像只貓似的躥上了牆,然後在我頭頂上那些閣樓的山牆之間很快地消失了。

「我知道此時就剩下我獨自一人了,我能感覺出來。當我站在燈下看那張卡片時,怦怦的心跳聲似乎在空蕩蕩的小街巷中迴盪。那地址我再清楚不過了,因為我曾不止一次地沿著那條街去過那些劇院。可劇院的名稱讓我大吃一驚:‘吸血鬼劇院’,註明的時間是晚上9點。

「我把卡片翻過來,發現背面寫有一個便條:‘帶上你的小美人兒一起來。非常歡迎你們。阿爾芒。’

「毫無疑問,這是給我卡片的那個人留的條兒。我只剩下很短的時間了,要趕在日出前回飯店,告訴克勞迪婭所發生的這一切。我跑得飛快,就連那些我路過的林蔭大道上的人們實際上也沒看見從他們身旁刷刷而過的影子。」

「吸血鬼劇院只接納應邀前往的人。第二天晚上,看門人仔細檢查了我的邀請卡。這時,我們周圍飄著柔風細雨,滴到滯留在關閉的售票處前的那對男女身上;滴在那些皺巴巴的廉價恐怖的吸血鬼招貼畫上,上面畫著吸血鬼們模仿蝙蝠展翅的動作,伸出手臂,張開斗篷,逼近一個赤裸的凡人受害者的肩膀;滴在那對從我們身旁擠過,進入擁擠的大廳的夫婦身上。在那裡,我一眼就能看出觀眾全是人類。他們中間沒有吸血鬼,甚至連這個男孩子也一樣。他最後讓我們擠進了嘈雜的人聲、潮溼的毛料衣服,以及撫摸著氈邊帽子和溼鬈髮的女士們戴著手套的手指問。我跟在那些人影后面擠著,心裡很亢奮。我們已提前進了食,只有這樣才不至於使我們的皮膚在這個劇院所在街區的熙攘人群之中顯得太蒼白,我們的眼睛也不至於太明亮。可沒能享受到血腥味卻使我愈發躁動不安起來,但是我來不及了。這決不是殺人的夜晚。這將是個大曝光的夜晚,無論它以何種方式結束。我確信無疑。

「我們仍在這兒,和所有這些太有人味的觀眾們站在一起。這時,觀眾席的門都開了,接著一個小男孩擠向我們,招呼我們,指向人群肩膀上方的樓梯。我們的座位是個包廂,是那個劇院中最好的一個。如果血液還沒有完全使我的皮膚有點血色,如果當克勞迪婭坐在我臂彎上時,血液還沒使她變成一個正常的孩子,這個引座員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毫不在乎。而實際上,當他站在黃銅欄杆前面的兩張椅子上替我們拉開帷幕時,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你覺得他們會用那些人做奴隸嗎?’克勞迪婭小聲問道。

「‘可萊斯特從不相信人類奴隸。’我答道,眼睛看著客滿的一個個座位,看著下面排排絲綢座椅中間穿行的綴滿花朵的一頂頂華美的帽子。在我們這個包廂伸展出去的弧形樓廳深處,那些白白的肩膀很耀眼,鑽石在煤氣燈下閃著光。‘記住,就狡猾一次,’從克勞迪婭那低垂著的金黃色腦袋下面冒出一句低語,‘別太像個紳士了。’

「先是樓廳的燈都熄滅了,接著主大廳沿壁的燈也滅了。一群樂師已聚集在舞臺下面的樂池裡面,長長的綠天鵝絨帷幕底部升起的那種氣體飄飄乎乎、搖曳不定。接著光線變亮起來,觀眾席向後傾斜,似乎是被一團灰色的雲霧包圍著,只見那些手腕上、脖頸上和手指上的鑽石透過霧氣在熠熠生輝。接著便是一陣隨著灰色雲霧降臨的沉寂,直到後來所有的聲音匯成了一聲長久迴盪的咳嗽。接著又是寂靜無聲。隨後是一陣緩慢而有節奏的鈴鼓聲,再加上很單薄的木笛吹出的旋律,那旋律似乎使鈴鼓上金屬鈴片那刺耳的丁零聲加快,糾纏著變成了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聲音,像是中為突出。木笛的旋律高起來了,像是在吟唱某種憂鬱的東西,悲哀。這音樂有種魔力,全場觀眾似乎都被它凝固而且粘合起來了。木笛吹奏出的音樂彷彿像根閃光的帶子,在黑暗中慢慢地伸展開來。甚至連正在上升的帷幕也沒有一絲聲響,沒有打破這種寧靜。燈全都亮了,那舞臺似乎不再是舞臺,而是一個林木茂密的地方。燈光在那些粗糙的樹幹上和從黑暗中高處的閣樓垂下的一簇簇濃密樹葉上閃爍。透過那些樹木,可以看見低矮的石頭河堤以及那河堤上方、遠處波光粼粼的河水。這整個的立體世界是畫在一片精美的絲棉織物上的。有微弱的氣流經過時,那佈景只是稍稍有些顫動。

「稀稀落落的對該佈景假象表示歡迎的掌聲引發了整個觀眾席各個角落的擁護者們的掌聲並漸入了很短的高xdx潮,然後又慢慢消失。一個披衣的黑影出現在臺上,從這個樹幹轉到那個村幹。他轉得如此神速以至於當他步入燈光中時,就像變戲法似的突然出現了。在他那張看不見的臉前面,他的一隻胳膊從斗篷下面一閃,亮出一把銀色的長柄大鐮刀來,另一隻胳膊的手上握著帶面具的細長棒。那面具是個塗了顏色的骷髏,上面閃亮著一張死神的臉。

「人群中發出陣陣喘息聲。站在觀眾面前的是死神,眼前懸著的是長柄大鐮刀。死神就在黑暗的樹林邊上。此時我內心也有某種同觀眾一樣的東西,不是害怕,而是多少有些同凡人一般,對那個畫出的易碎布景的魔力,對那個點亮的世界的神秘感的反應。在那個世界中,這人舞弄起他那翻騰的黑斗篷,在觀眾面前像個大黑豹似的優美地進進退退,引來了觀眾的陣陣喘息聲、嘆氣聲以及那虔誠的低語。

「而此時,在這個人影后面的舞臺兩側又出現了其他人影。這個人影的特殊手勢似乎有種如同他隨之移動的音樂節奏一般的很強的感染力。首先出現的是一位老婦人,彎腰駝背得厲害,灰白的頭髮就像苔蘚一樣,胳膊因挎著一隻極大的花籃而被壓得低垂下來。她穿梭的腳步在舞臺上嚓嚓作響,頭隨著音樂的節奏以及死神急衝衝的腳步聲上下晃動起來。接著,她慌忙後退並用兩眼盯著死神,然後慢慢放下手中的花籃,雙手合十,作祈禱狀。她累了,像是睡著了似的正用手斜託著頭。然後,她又把手伸向他,苦苦哀求著。可當他向老婦人走近時,他彎下腰直盯著她那張在我們看來是灰白頭髮掩蓋下的滿是陰影的臉,接著他也慌忙向後退,揮揮手,像是要扇去一些濁氣,讓空氣清新一些似的。

「觀眾中間好像是爆發出了笑聲。但當那老婦人站起來並學起死神的樣子時,笑聲響成了一片。

「那老婦人追逐著死神,繞著舞臺在一圈又一圈地跑著,音樂也突然隨之變得歡快起來。最後,死神自己倒伏進一棵樹幹的暗處,把戴著面具的臉像鳥兒一樣埋在黑翅膀似的斗篷下面藏了起來。而那老婦人,被甩掉,被擊敗了。她撿起花籃,在變得輕柔緩慢的音樂聲中,慢慢地下了舞臺。我不喜歡這種表演,討厭那笑聲。我看見其他的人影此時開始移動起來,那些手拄柺杖的跛子和衣衫襤褸的乞丐們全都在將手伸向死神,音樂正在為他們的各種手勢配著管絃樂。死神旋轉著,突然一弓背躲過了這個,又用一種表示厭惡的女人手勢逃避了那個,最後,在一種厭倦和無趣的玩世不恭中揮手將那些人全都打發走了。

「那時我才意識到,那隻白白的、彎得很滑稽可笑的、有氣無力的手並不是塗白的。那是隻強求觀眾發笑的吸血鬼的手。當整個舞臺最終清晰可見時,一隻吸血鬼的手舉了起來,正伸向那齜牙咧嘴的骷髏骨,就像是在忍住一個呵欠似的。而接著,這個吸血鬼,仍舊在眼前舉著那個面具,做了個極妙的在一棵畫得很光滑的樹上棲靠的姿勢,彷彿正在悄悄地進入夢鄉。音樂像鳥兒嘰嘰喳喳,又如流水潺潺作響,聚光燈把他罩在一個黃顏色的光圈中。燈光漸漸變暗了,所有的一切都隨著他的睡去而慢慢消逝。

「另一束聚光燈的光刺入了絲棉織物佈景,似乎要將它一起融化掉。燈光顯出了遠處戲臺後方,孤零零站著的一個年輕姑娘。她很莊嚴神聖地亭亭玉立在那裡,幾乎全憑著那一頭瀑布似的金色長髮打動了觀眾的心。當她在聚光燈下似乎站立不穩而四周的黑色森林又在上升時,我能覺察到觀眾內心的恐懼。她好像要迷失在那片森林中了。接著,是她而不是吸血鬼迷失了。她那簡陋的罩衫和裙子上的泥土不是舞臺化妝的油彩,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一塵不染,此時在燈光的照射下如同大理石做的聖母像一般美麗,而且精雕細琢過,而那燈光彷彿是給她的臉披上了一層光的面紗。她在燈光下什麼也看不見,但所有的人都能看見她。當她舉止踉蹌時,那不由自主發出的呻吟聲似乎成了那單薄而浪漫的笛聲的迴音,那是一種對她的美的稱頌。在蒼白的聚光燈下,死神驚醒了,轉身去看她,就像觀眾剛剛看見她一樣,然後在讚美與恐懼之中向她甩出了那隻無拘無束的手。

「人們還沒聽真切,那吃吃的笑聲便消失了。她太美了,她那灰色的雙眸太憂鬱動人了。她的表演太精彩了。接著,那個骷髏面具被突然扔進了舞臺一側,死神朝觀眾露出了一張放光的白色的臉,他匆匆地理好漂亮的黑髮,拉直馬甲,撣掉了想象中翻領上的灰塵。死神戀愛了。一陣掌聲響起,為那發亮的面容、放光的顴骨以及眨動的黑眼睛喝彩,彷彿這一切都是很巧妙的幻象。而實際上,那隻不過是,而且肯定是一張吸血鬼的臉,那個曾在拉丁區湊上前跟我講話,斜眼齜牙的吸血鬼的臉,在黃色的聚光燈下很刺眼。

「在黑暗中,我握住了克勞迪婭的手,緊緊地握著。可她卻坐著一動不動,像是靈魂出竅了。舞臺上的黑色森林正令人恐懼地一分為二,透過森林可以看見那個絕望無助的凡人姑娘正盲目地盯著那個嘲笑她的人。黑色森林正從中央分退向兩邊,任由那個吸血鬼向她接近。

「而她剛才一直在向舞臺的腳光方向前進,突然看見他,便止住了腳步,像個孩子似的發出一聲哀鳴。她確實很像個孩子,儘管她很顯然是個成熟的女人。只有她眼睛周圍皮膚上的輕微皺紋和她的年紀很不相稱。她那罩衫下面的胸脯雖然不很豐滿但卻很有曲線美,她的臀部儘管狹窄但包裹在沾滿塵土的長裙下卻顯然很性感。當她從那個吸血鬼那兒返回時,我看見了她眼中打轉的淚水,就像燈光下的玻璃一樣在閃光。我覺得在恐懼之中,我的靈魂和她訂了契約,在期待著。她的美麗真是令人心碎。

「在她後面,黑暗中突然有很多塗了油彩的骷髏骨在向前移動,手持這些面具的人身著黑衣,所以除了他們那些緊抓鬥篷邊和裙褶的無拘無束的白白的手外,什麼也看不清。女吸血鬼在那兒,和男吸血鬼們一起慢慢逼向那個受害者。此時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把那些面具全都扔在一邊,因此這些面具倒成了很狡詐的一堆東西,那些棍棒如同白骨,上面的骷髏在黑暗中面目猙獰。那裡站了7個吸血鬼,其中3個是女吸血鬼,她們那勒在長袍外的黑色緊身圍腰顯露出她們雪白髮亮的胸部輪廓,黑色的鬈髮下面,冷酷而發光的臉上一雙黑眼睛緊盯著受害者。當她們似乎要緊圍靠在那個面色紅潤的人身旁漂浮起來時,簡直美極了,但比起那女人金燦燦的長髮和那粉紅花瓣似的肌膚,她們卻是那樣蒼白和陰冷。我能聽見觀眾的呼吸聲,那些呼吸的突然停止以及那些輕柔的嘆息聲。那景象真是壯觀,一圈白白的臉越來越向前壓近,這時領頭的人,死神先生轉身面向觀眾,雙手在胸xx交叉放置。他低垂下頭期待著觀眾的同情和憐憫:她不是令人難以抗拒嘛!觀眾席中傳出很明顯的嘰嘰喳喳的嘲笑聲、嘆息聲。

「但是,是她打破了那有魔力的沉寂。

「‘我不想死……’她小聲說道,聲音像銀鈴一般。

「‘我們是死亡,’他答道。她的四周傳來了低語:‘死亡。’她轉過身,甩動頭髮,於是那頭髮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金色瀑布,一種覆蓋在破舊衣衫的塵土上面的富麗鮮活的東西。‘救救我!’她輕聲呼叫,像是連抬高聲音都怕似的。‘有人……’她衝著人群說著,她知道那兒一定有人。克勞迪婭發出了一陣輕柔的笑聲。臺上的姑娘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她在哪兒,發生了什麼事,但要比臺下這滿屋子目瞪口呆望著她的人們要明白得多。

「‘我不想死!我不想!’她那脆弱的聲音突然變了,兩眼死盯著那高個、惡毒的吸血鬼頭兒,那個這時已跨出圈外的惡魔騙子。

「‘我們都要死的,’他對她說,‘每個凡人所共有的一個東西就是死亡。’他的手指著樂隊、遠處樓廳和包廂裡的一張張臉。

「‘不,’她不相信地反抗道,‘我還有那麼多年要活,那麼多……’她的聲音很輕,在痛苦中抑揚頓挫。可正如她那光裸的脖頸和顫抖的手的動作一樣,這一切她都無法抗拒。

「‘許多年!’大吸血鬼說道,‘你怎麼知道你有那麼多年要活?死亡對年齡是一視同仁的。此刻你身上就可能有某種疾病,它已經從你的體內開始慢慢地將你吞噬。或者,外面可能就有個人在等著殺你,僅僅是為了你的金髮!’說著,他的手指就抓住了那頭金髮,那深沉的超自然的聲音很響亮。‘要我告訴你等著你的將是怎樣的命運嗎?’

「‘我不在乎……我不怕,’她抗爭道,那響亮清晰的聲音跟他的一比是那樣脆弱。‘我要碰碰我的運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