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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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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茜夫人要見你。」

誰是安茜夫人?

驚魂未定的歐含黛拍拍差點得心臟病的胸口,小口的呼氣吐氣平復心緒。哪有人半夜三更的溜到人家房裡,一言不發的站在床尾存心嚇人,要是膽子小的人早被她嚇死了。

她記得睡前明明有鎖門呀!為了防止格蘭斯那頭豬爬上她的床,她還特意用椅子擋在門口繫上鈴鐺,不論誰想進來都會驚動「警報系統」,繼而吵醒所有的人。

可是,她為什麼能來去無聲,擋門的椅子還好端端的擺在靠門的位置,難道菲爾德莊園也有所謂的秘道,她被高登給騙了?

不容她多想,一股略帶瘋狂的力量硬將她扯下床,不讓她披上任何禦寒衣服的往她背上一推,硬是把她推出溫暖的房間。

多霧是倫敦的特色,剛一接觸冷霧濃密的空氣,寒意忽地竄進四肢,哈了一口氣頓成白煙,她才知道英國的夜晚是寒冷的,而且她非常可憐的被迫去見什麼安茜夫人。

而當看到約有十層樓高的高塔時,她的雙腳已經發軟了,暗叫聲我的媽呀地猛找電梯,不常運動的她怎麼可能爬得上去,簡直是一種折磨嘛!

就在她想打退堂鼓往回走時,月光照亮蘿莉手上那把指著她的槍,微愕的她為了活命也只有當個笨蛋任其擺佈,暗罵自己蠢,居然相信她是無害的,還為了她和那頭豬吵了一架。

「你就是格蘭斯從臺灣帶回來的黃種女人?」

再度被驀然響起的聲音給嚇了一跳,撫著狂奔的心她幾乎要跪地膜拜。他們菲爾德的人未免太古怪了,老愛裝神弄鬼的嚇人,沒把她嚇成鬼的同類似乎很不甘心。

歐含黛本來以為她是在和空氣交談,除了身後的蘿莉,她根本沒瞧見第三個人,一直到她發現一隻老鼠跑過腳底,低頭尖叫時才發覺寬闊空間的角落多了一張床,一個看不清是人還是動物的凸起物躺在上頭一動也不動。

「說話,你啞了嗎?」

脾氣真壞。她想。「找我的人是你,應該是你有話要說,身為客人的我實在不好意思和你搶話。」

她大概就是安茜夫人吧!怎麼不肯把燈弄亮些好讓人看清她的長相,想故做神秘不成。

「伶牙俐齒,你就是用那張善於言詞的嘴迷惑我兒子吧?讓他不公正的處理正事。」又是一個不知恥的臺灣女人,妄想攀上他們艾拉特家的權勢富貴。

「你兒子?」她指的是誰呀!她認識嗎?

不過看到原本聖潔如天使,如今卻像個棄婦的蘿莉,她的心底不免打個突,猜想她是何人的母親。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菲爾德伯爵是誰,你這賤婦休想染指他一分一毫,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她連清馬廄都沒資格。

由喉間衝出的聲音猶如磨過沙子一般沙啞粗糙,聲音宏亮地表現出不屑和輕蔑,終年與床為伍的安茜夫人已許久不曾接觸過陽光,她把自己關在高高的塔中不與人來往,也不許外人來探望。

除了服侍她的幾名女傭外,她的世界單調得沒有其他人存在,怨天恨地的咒罵她所認識的人,連她最敬仰的上帝也淪為唾棄的物件,床底下的十字架早已蒙塵。

她已經讓無邊的恨意矇蔽原本無垢的心靈,埋怨丈夫的無情,痛恨奪走她一生幸福的東方女子,想死不能死,活得痛苦無法解脫,她就像一個活死人一樣,處處仰賴別人的照顧,她活著還有什麼用。

所以她把所有的不滿化為具攻擊性的行動,不管誰出現她面前都會被最鋒利的惡言刺傷,彷彿自己是世上最不堪的生物沒有生存的價值。

「好端端的幹麼罵人,就算你兒子是菲爾德伯爵也不能隨便……」啊!等等,她說的是……「你是格蘭斯的母親?」

哇!不會吧!這麼勁爆,尊貴的老伯爵夫人住在簡陋的高塔?

「你不配喊他的名宇,低賤的支那人。」恍若回到當年的情景,丈夫為了另一個女人決心將她休棄,安茜.艾拉特的眼中迸射出熊熊妒意。

「現在我們不叫支那人而是臺灣人,而且我們不低也不賤,生活水準在世界水平之上,麻煩你有空多到外頭走走,不要讓人笑話你目光短淺、思想腐朽。」想跟未來律師比口才,她真的需要再教育。

「你……你這無恥的女人竟敢羞辱我,我、我……」想動手教訓人卻無能為力,安茜夫人咬牙含恨的瞪大雙眸。

「夫人的身體癱瘓多年無法行走,你要讓她多到外頭走走好丟人現眼嗎?」痴人說夢。

身後的蘿莉冷笑地說出安茜夫人最羞憤的一點,她冷哼的轉過頭面向牆壁,讓無止境的悔恨和悲傷將她包圍住。

「嗄?她……癱瘓了?」一絲憐憫油然而生,歐含黛開始同情起長期臥病在床的老人家。

原來她已經自我放棄才會脾氣那麼大,看誰都不順眼,她實在不該頂撞讓她氣得牙癢癢的,連想說句威脅性的話都無法付諸行動。

「是你的母親把她逼得跳樓,你還想再殺她一次嗎?完成你母親的未竟之舉。」

她得不到的也絕不讓她得到,她怎麼可以把她的幸福建築在她的痛苦上。

「不是我母親……」歐含黛想解釋此事與她無關,可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什麼?她是那個女人的女兒?」那個當年衝著她笑,讓她瀕臨崩潰邊緣的小女孩?

因為她,她才有想死的念頭,他們「一家」三口和樂美滿的樣子,讓她眼紅得想殺人,殺不了別人的她只好選擇殺了自己。

蘿莉口氣恭敬卻眼含惡毒的說:「是的,夫人,是菲爾德伯爵親自到臺灣接她回來。」

「你好大的派頭呀!當年差點毀了我的家,現在又想來搶我的兒子,臺灣的男人都死光了嗎?要你飄洋過海的找男人。」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安茜夫人的語氣特別刻薄無禮。

她想起自己名存實亡的婚姻,再想到此時人不人、鬼不鬼賴活著的模樣,對當年害得她一口氣咽不下而尋短見的臺灣女孩,那股找不到元兇發洩的怒意一傾而出。

她從未想過是自己的驕傲讓她落得今日這般田地,一味的怪罪別人不肯接受事實,愛走了是怎麼留不住的,何況她這段婚姻是強求來的,彼此間並無深厚的感情做基礎,會有變卦也是意料中的事。

一般人在遭遇重大變故後總會大徹大悟的痛改前非,反省自身不再固執己見的退讓一步,可是她卻變本加厲地以自找的不幸加重別人的心理負擔,不時怨咒周遭的至親,拖著一家人陪她一起痛苦。

說得真難聽,要讓她阿爸、大勇、二勇他們聽見了肯定當場掀桌子。「沒想到身體不能動的人連腦子也生鏽了,光憑一根舌頭逞口舌之快有什麼用,你多久沒走出這座囚禁自己的高塔?」

「你……你敢教訓我?!」她好大的膽子,真以為沒她的點頭她能輕易入主艾拉特家族嗎?

「我是覺得你很可憐啦!怨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同樣也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只剩下兩個月不到的生命,你居然還有力氣計較老掉牙的過去。」她這人的優點是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話,不因她的自憐自艾而默許她的怒罵。

她不欠她,自殺是個人自主行為怨不得他人,自己不肯走出陰霾誰也幫不了,花只為懂得它的人盛開。

「你說誰要死了?」安茜夫人突然情緒激動的掙扎著想要起身,可是她所能做到的僅是把頭抬高。

這就是活著的代價,以燦如金陽的愛情所換取來的。

「老伯爵,格蘭斯的父親呀!沒人告訴你嗎?」略顯訝異的歐含黛驚覺她的一無所知,她似乎多事的介入人家的「家務事」。

他……要死了嗎?

震驚過後是一陣虛脫,無法相信這訊息的安茜夫人像是被剝光靈魂的軀殼,一動也不動的僵著四肢,原本已經萎縮的肢體更加緊繃,表情空白的對著灰白色的牆。

她喪失說話的能力,整個人猶如死去一般不再有任何反應,呆愣著瞧不出喜或悲,她發現自己還會因那個男人而心痛。

怨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她又何嘗不是用了一輩子在愛他,即使她像個廢人一樣躺在床上難以動彈,她還是為他設想的不願拖累他,甘願自囚高塔免得他受人嘲笑有個殘廢的妻子。

恨的另一面原來是愛呀!她一直是愛著他的,卻一次又一次的把他推開,只因拉不下受創的自尊。

「老伯爵就要死了,不如你去陪他吧!他那麼喜歡你,還把你當女兒看待。」鮮有人出入的高塔多適合埋葬愛情,過個十天、八天也不會有人發現塔下多了具屍體。

「蘿莉,你槍拿好別開玩笑,我們無冤無仇……」歐含黛仇字剛一落下,一道熱風忽地劃過耳際,她身後的燭臺應聲而倒。

不會吧!她真開槍。

「不要考驗我的耐性,你要自己跳還是我助你一臂之力,兩者任選其一。」她說話的態度像聖潔的修女,虔誠地為亡者的命運祈禱。

「能不能選三,我自個走下去。」她一向對自由落體的遊戲不感興趣,尤其不喜歡血肉模糊的畫面。

望望地面和她所站的位置,分泌過盛的口水嚥了一次又一次。

蘿莉朝她腳旁射了一槍,明白地表達她的意思。「你可以活著跳下去,或是死了讓我丟下去。」

倒抽了口氣,歐含黛感覺血液往足踝集中。「我受傷了?」

「你會注意到那一點小傷嗎?等你往下跳之後。」她就不會有痛覺了。

「你……你要考慮清楚別衝動,殺人是犯法的,你要為肚裡的孩子著想不要做傻事,他需要一個母親。」好……好高喲!風好大。

怕得要命的歐含黛還一逕跟她講道理,企圖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她躁動的行為,人命只有一條,死了就沒有了,她不想戀愛談得亂七八糟還死於非命,讓家裡的父母為她傷心。

可是她沒提起和孩子有關的話題還不打緊,一提到那未成形的小肉球,蘿莉原本還算平和的臉驟然一變,陰綠的眸光散發著令人發毛的恨意,槍口對準歐含黛心臟躍動的位置。

「跳。」

「我……」伯死。

她放在口中的話還來不及出口,耳邊傳來第三聲槍響,中樞神經取代她的意志做了反應,肩膀一陣灼熱,她鬆開捉住窗臺的手,人像飛翔的鳥兒在空中盤旋,一朵美麗的小白花在星空下綻放。

「寶寶,她死了你就不用死了,爹地不會再為了她逼我把你拿掉,我們一家會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

蘿莉笑得好開心,甜美的臉龐散發為人母的柔光,輕撫著小腹和未出世的孩子說話,絲毫不覺有錯的計劃將來的種種,暈黃的月光打在她身上,令她有如出塵的月下仙子。

她看向躺在床上的孤單婦人,悲憐的伸出手撫摸她凹陷的雙頰,順著骨瘦如柴的頸項往下滑。

驀地,纖細的十指用力收緊,溫柔的眼底流露出一絲對生命的殘酷。

「對不起了,夫人,我不能留下證據讓我的孩子有個殺人犯的母親,反正你也生不如死,我順手做做好事讓你先去等老伯爵,祝你們在天堂裡過得幸福,沒有第三者干擾。」

兩眼皆張的安茜夫人沒有再開口說過一句話,頭隨著她鬆開的手偏向門的方向,像是等著看某人的最後一面,始終不闔眼。

她的心,終於停止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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