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
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之聲,王繼恩站起來,動了動坐乏了的身子,走到蠟燭前,取了剪子剪去過長的燭芯。
燭花爆了一爆,火焰直竄上去,立時顯得亮了許多。
他放下燭剪,轉過身去,看著坐在堂上的三人:“三位,可還有什麼意見嗎?”
堂上所坐三人,皆非尋常之人。
首座坐的是殿前都指揮使李繼隆,他是已故宣德軍節度使李處耘之子,當今皇后的長兄。但是他之所以做到這個位置,並不是因為其當朝國舅的身份,而是以一身軍功而得。自李繼遷在夏州叛亂以來,時降時叛,朝三暮四。全憑李繼隆坐鎮西北,多次打得李繼遷丟盔棄甲,最近的一次,李繼遷被打得倉皇而逃,竟連自己親生母親都落到了李繼隆手上。
李繼隆押了李母進京為質,李繼遷無奈,只得派自己的親弟弟送上大批駱駝牛羊等,親到京城來謝罪求和。
西北太平,李繼隆便因功升任殿前都指揮使,回到京中。
這一天,卻被同樣也是平定了蜀中之亂而返京不久的宣昭使王繼恩請到府中,商議要事。
今日陪坐的兩人,一個是知待詔胡旦,另一個是參知政事李昌齡,也都是朝中重臣。
李繼隆一進入王府中,見了這兩個陪客,心中頓時就明白今日王繼恩宴請他的目的了。胡旦本是原楚王元佐的翊善、李昌齡是元佐移居東宮時的少傅,都是當日元佐的心腹之人。元佐瘋病被囚南宮之後,許王元僖大肆清洗原楚王府中這,胡旦李昌齡等人都被降職流放異地,直到元僖死後,一眾楚王舊屬,才都慢慢地回到京城之中。如今楚王舊部,自是以此二人為首。
這時候,見了李繼隆,胡旦李昌齡忙上前行禮過後,胡旦忽然道:“聽說昨日使相入宮見過皇后娘娘了?”
李繼隆含笑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見過皇長孫了。”
胡旦大喜,忙問道:“皇長孫,他、他……可好?”
李繼隆點頭道:“很好,皇長孫允升今年十二歲了,知書達禮,皇后憐他父母不在身邊,待他更是加倍地疼愛。”
胡旦神色微黯,不禁有些哽咽道:“皇后娘娘的懿德,天下同欽啊!”
皇長孫允升,便是楚王元佐的長子。昔年剛剛斷乳不久,便遇上楚王瘋病焚宮,而被囚南宮。楚王妃李氏,正是李繼隆之女,自請入南宮照顧夫婿。李皇后是李繼隆的親妹妹,楚王妃的親姑母,不忍見稚齡幼童也同入宮獄,便把皇長孫抱到自己宮中,親自撫養。
李皇后本來就膝下無出,更兼素來憐愛楚王夫妻,這十年來親自撫養皇長孫,感情更是非比尋常。允升雖然無父無母,卻在宮中甚得寵愛。
此時李繼隆見了這等陣仗,暗歎一口氣,今天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自然只為了同一個人,那就是如今廢居南宮的皇長子,原楚王元佐。
胡旦跪下道:“楚王文武雙全,本是天下人望。如今受難南宮,我們恨不能粉身碎骨以報。只恨我等無能為力,只能求都指揮使了。”李繼隆官高爵重,多少有些與他身為皇后之兄有關係。但是李繼隆為人自負,平生最恨人提及此事,他把守西北,抗擊李繼遷之亂時,甚至往往先身士卒。因上,胡旦等亦不提敢起國舅之稱,而呼之為使相或者都指揮使。
李繼隆忙扶道:“胡大人請起,唉,此宮闈禁事,我一個外臣,如何幫得了忙。”
王繼恩道:“恕下官多說一句話,今日請使相來,卻是有一句要殺頭的話,使相敢不敢聽?”
李繼隆看了王繼恩一眼,道:“咱們都是武人,天天都是把頭拎在手裡,還怕聽一句殺頭的話嗎?宣昭使有話直管說吧!”王繼恩宦官出身,平生亦也是最恨人稱他宮內的職務。
王繼恩冷笑一聲,道:“使相認為,當今皇太子,與楚王相比如何?”
李繼隆道:“太子仁厚,楚王英武,自是不太一樣。”
王繼恩道:“太子不懂軍務,但知弄些小恩小惠來邀買人心。下官自蜀中來,使相自西北來,這兩處的情景,都是十年八載都平不下來的,再加上北邊的契丹虎視眈眈,這三處的情景,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將來一旦邊關有事,使相認為能夠應付這種情況的,是當今太子,還是楚王?”
李繼隆長嘆一聲:“楚王當年隨了官家平北漢,徵契丹,若非出了意外,上次雍熙北伐,也應該是他率軍才是。”
王繼恩也嘆了一聲,道:“雍熙之敗,在於眾將之間牽制太多,若是當年是楚王率軍,契丹夏州,早就不成禍患了。”
李繼隆嘆了一聲道:“如今說這樣的話,又有何益?”他看了王繼恩一眼,道:“如今不是咱們這些武官說話的地方。此次宣昭使出徵蜀中,何等的功勞,卻敵不過幾名文官的鼓譟,說什麼部下違紀,削了你的功勞。”
王繼恩冷笑一聲道:“我自己倒罷了,將士們提頭沙場,不見得那些文官出力。成功了,倒拿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作踐人。長此下去,寒了將士們的心,那裡還差得人。”他拿起一疊文書道:“這就是太子的作為,一味地裝腔作勢。居東宮不坐正室,王妃不行冊太子妃禮;不讓百官對他行君臣禮,只准自己屬官稱臣;太子兵客李沆李至入見,必親自送到門口;開封府內只稱府尹,遇大事必問寇準呂端……就是拿這種禮賢下士的姿態,討那些文官們的歡心,贏得所謂計程車子之望,百姓之心。嘿嘿嘿,咱們大宋以兵馬立天下,一旦真的發生戰事,這些抵得什麼用來?李公,你說呢?”
李繼隆盯著王繼恩看了好半天,忽然暴發出一陣大笑:“那以王公的意思呢?”
王繼恩的眼中精光大熾,一字字地道:“仿當年奪宮之事,內聯皇后,扶持楚王登基。”
李繼隆走到桌前,倒了一大杯酒,自己一飲而盡。
卻說王繼恩等既然存了這個心,自此暗中留意朝中動向。只是忌憚寇準厲害,不敢妄動。
卻是這年七月,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太宗下旨,寇準罷相,朝政大事,落在宰相呂端的手中。太宗並且自大內降旨:“自今中書事必經呂端詳酌,乃得聞奏。”
呂端之如何忽然得寵,寇準之如何忽然失寵,似乎只是一件朝政之事,兩人處理方式不同而已,但是具體經過,卻是連王繼恩也打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