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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盛夏的黑櫻桃(4)(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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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那心臟跳動、擂鼓般的聲音,記得他瘋狂地敲打著她不肯開啟的房門,撕心裂肺地喊著她的名字說:瑪莉!你是我的妹妹!

在那之前,她從不知道,原來世界上竟有如此感情激烈的人,可以為了一個忽然從母親口中得知的未曾謀面的妹妹,瘋狂地趕路,頭髮、臉孔到處都是凌亂的碎葉,只是知道了世界上有她的存在,就這樣不顧一切地為她而來。

為了……從未被重視過的、孤單的快要被寂寞湮沒在世界盡頭的她!

血緣是什麼呢,人與人的羈絆是什麼呢。

為何那張臉出現在眼前的一瞬間,她就確定無疑的信了,這個人,就叫做哥哥呀!

少年的頭髮溼漉漉地不斷淌下雨水,華美的衣服因為趕路變得狼狽,可是他那樣溫柔地笑著,笑得讓她覺得那張臉怎麼可能是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呢?因為他明明就那麼美……

雨夜中,像天使般的少年,突破了少女用孤獨架起的心之屏障。

緊緊地擁抱著她,用纖弱的臂膀傳給她長久以來渴求的溫度與愛語。

「我來接你回家。」他的承諾那樣甘甜,像盛放在永夏引人迷失的罌栗花。

「祖父已經去世了,我就是莊園的主人!不管別人怎麼說,我一定要找到你接你回去!」

名叫馬利的少年,是她生命裡唯一的英雄。

哭泣著投入哥哥的懷抱,這個令她安心的溫暖懷抱中竟然有她全部的祈求、夢想、希望、光明!她好想得到幸福。好想能被人家愛……

「我錯了嗎?」冰冷的面具隨著往事的一字一句碎裂崩潰,她哭泣地抬頭看那同樣是在雨夜裡出現,同樣是天使般美麗的青年,她嚎啕大哭:「我錯了嗎?」

「你知道,這不是你的錯!」華萊士的眼眸沒有憐憫,冰藍色的眼睛只是純粹而又美麗地陳述事實。

「所以你不用折磨自己,回程的時候遇到暗殺者,那其實只是意外。」

「是我的錯!」她捧住臉,哭得像破碎的梨花,「你不是知道一切……那你該知道,是我讓哥哥去摘路邊的黑櫻桃……」

哥哥一直在給她講莊園裡的事。她聽得好神往、好羨慕。哥哥說,好的葡萄酒會有黑加倫子與黑櫻桃的幽香。哥哥說要釀一瓶最好的酒給最親愛的瑪莉嘗。哥哥說她再也不會寂寞不會悲傷了,因為有哥哥在,就會保護瑪莉!

盛夏的陽光那樣的豔烈,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就像是觸手可得的幸福全部的化身。

好想嘗一嘗幸福的味道,好想嘗一嘗被愛的滋味。路過一片櫻桃林,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向人撒嬌,央求馬利去幫她折一枝——那似乎綴滿了幸福的紫色果實。

雙胞胎的一個會害死另外的一個。祖父的擔心根本沒有錯!

就在馬車裡,她遠遠地望著,望著少年爬上樹,折下一枝櫻桃,在陽光下衝她揮手。那一刻就是全部幸福。如果時光凍結在那個剎那該有多麼美好。

她曾無數次地這樣祈求。

她就不用看到接下來令她心碎的一幕……

微笑的表情陡然凝固,鮮血一點點像豔麗的花瓣自被刺穿的心口噴濺湧出,用唇形無聲地吶喊著——別過來。那就是少年留給她的最後一個溫柔。

可以的話,她多想請他不要這樣溫柔。難道他不瞭解嗎?能夠刺傷人心的不僅僅是殘酷無情的對待,還有那過於美好過於溫柔令人不勝重負的感情……

兇手得手之後便倉皇逃走,而她一動也不敢動,僵僵地躲在一旁。因為哥哥說——別過來。

一直等到太陽落山,等到彩霞滿天,等到夜幕降臨,她才突然驚醒般地掙脫了魔咒的束縛,哭喊著衝過去抱住哥哥早就徹底冰冷的身體。

那個夜晚那麼冷,黑暗從四面八方慢慢包圍。侵入她悲傷的眼睛,佔據她空虛的心……

她不停地反覆自問,究竟為什麼。她本來可以得到幸福。是誰從她的手中奪去了哥哥的生命,奪走了這唯一愛著她的人。

她咬破了嘴唇,哭泣著握住被哥哥的血染紅的果實。

她要找出兇手!她要報仇!

她就那樣一舉割斷長髮,輕柔地放在兄長冰冷的胸口,一同埋藏在櫻桃樹下。連同所有的秘密……

這裡死去的是瑪莉,而她是他遺留的亡靈。只有這樣想,她才能站立起來,她才能堅持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十四歲的少年,還非常纖細。她換了衣服,在別人看來就是一模一樣的另一個馬利。

騙不到的只有自己,她害怕看到鏡子裡的臉,她害怕看到那染滿鮮血的溫柔……

留長額髮遮擋面孔,習慣冷漠掩飾表情。她慢慢地學習掌握新的身份,而這已經是在三年之後。她終於可以開始調查,是什麼人要害馬利!

目標逐一縮小,鎖定——雷修!

這個人在祖父死後,就一再要求買下拉菲特!可是哥哥不肯賣,那一天,狹路相逢,他以為周圍無人,就狠心殺死了視作阻礙物的少年。

怪不得第一次見到那個人,他的表情就像看到了幽靈般的驚駭。

一次一次的相互試探,她終於取得了決定性的籌碼!她要給予仇敵最殘忍的報復!

「你打算在慶祝新婚的酒裡下毒,由新娘親自捧給她父親對嗎?」

華萊士冰冷的聲音將瑪莉拉回至現實,四周一片漆黑,她拿來的燭已經燃盡。但這又有什麼分別,反正她根本就生活在黑暗裡……擁有雙眼也無法見到心中企盼的唯一光明……

「瑪莉,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你將傷害另一個無辜的少女?」利恩猶豫地說。他不知道怎麼才能說服這個意志決絕的女子。

「沒想過……」她聽到自己像冰冷機械般的固執重複,「我就是要報仇。你去告訴他我的計劃也無所謂。我一定會有其他方法。」

「真的沒想過嗎?」

利恩沒有想到置身事外般的華萊士竟然突然發出這樣溫柔的語調,那是種悲傷與溫柔相混合的呢喃,就像他承諾「我會幫你找到」時一樣的落寞……

「如果你真的不曾想過,你就不會在這樣的夜晚,怔怔地坐在這裡了……」

做了壞事的人是不會喜歡待在黑暗的地方的,只有悲傷的人才會蜷縮在無人的暗夜,獨自忍耐等待黎明。透過輕垂的金色睫毛,冰藍的眼眸注視著面前的女子:瑪莉,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華萊士掏出鏡子,「看這裡!瑪莉!」

隨著這聲呼喚,瑪莉下意識抬起頭。

金色的光。

那是黎明時分,照耀大地的陽光嗎?不、不對……眼淚刷地流出她的眼眶……那是……

髮絲飄揚的馬利,微微笑著向她伸出手的哥哥。

瑪莉,我想讓你幸福!

張著雙臂在那個夜晚擁抱她的少年,確實是一直在耳畔這樣的呢喃啊……

「哥哥……」眼淚越湧越多,視線模糊,她捧住臉頰終於放聲大哭,在那想要見卻一直見不到的人的面前迭聲道歉:「對不起,瑪莉很想要幸福啊。」可是,到底要怎樣,才能得到那麼難擁有的幸福呢?

她好痛苦。一直都好痛苦。

好想見他卻見不到,想要復仇卻畏懼自己怎麼會這樣狠毒……

憎恨使人身處被火燃燒的痛苦中。每多一分,她就越難過。而越難過她就越發想要去詛咒。

她就更加無法原諒奪去哥哥的兇手!

哪怕這只是她在為自己的不甘心尋找洩憤的理由!

可是……為什麼在哥哥澄清眼眸的注視下,在他一聲聲呢喃般的話語中,她竟然覺得即使要她捨棄一切也可以……只要你千萬別再消失……

「很可惜。」被她抓住衣襬的金髮青年溫柔卻堅定地告訴她:「那只是幻術,瑪莉。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知道這句話簡直是狗屁,但是狗屁偶爾也是一種必須接受的道理。你不甘心、你報復……然後呢?然後你會覺得滿足嗎?失去的東西會因為這樣而重新回來嗎?你只能在執著過往的過程中不斷失去更多其他的東西!」

說著勸告她的話,冰藍色的眼眸卻浮現出一閃即逝的對於過往的悲涼。他不知道他用失去所有之後才換回來的一個狗屁道理,能不能說服瑪莉。他知道的只是……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永遠也不可能回來……這些他根本就不想明白的真理!

區別孩子與成人只有一件事,即是受到傷害的次數!年長者總是孩子們眼中的膽小鬼。

因為長大了的人不得不懂得那些根本不想懂的事,那些為了活下去而必須醒悟的殘酷的智慧。

注視著那張若有所思的清逸的臉,那淡淡的幾乎無法觸控的寂寥。利恩忽然想起,華萊士比他年長的事實。雖然平時一副撒嬌耍賴的白痴樣,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用堅定的手握住那個哭泣的女子的手指,一副溫柔又悲傷的樣子呢。

華萊士,你究竟……

「我到底該怎麼做?」

瑪莉茫然地抓住華萊士的手,她彷彿一碰就會碎裂掉的無助打斷了利恩的思考。

而華萊士像對小孩子般耐心地安撫著她,露出看不出經過粉飾的微笑。

「按照你真正的願望去做。好好想一想,你的願望是什麼,真的是復仇嗎……」

「不是的……」跪坐在地上的女子抿著眼瞼流下一行透明的淚,如果可以的話……

她的願望一如當初,她想要的只是幸福……

「只要放棄復仇,你還可以幸福的。我保證。」藍眼的青年這樣微笑著說,張得大大的如冰的眼,閃耀著清澈的誘惑。讓人不由得想去相信他,或者說,想要去相信……還有那樣名為幸福的道路。

「可是哥哥……」十指陷入衣襬捏出一如心頭溝壑的皺褶。

「你該明白啊,他真正的願望難道你的心沒有聽到嗎?」修長的手輕揉著她的頭,華萊士保證般地重複著說:「你會得到幸福的。用我這能夠看到未來的眼睛向你與馬利保證。」

眼淚一串串地在這個夜晚潮溼地落下,在這麼久的暗夜中,她一直無法哭泣,不管有多麼悲傷。因為沒有可以放心哭泣的懷抱,因為她覺得流下眼淚的時候她就會再度變回脆弱的瑪莉。

哥哥呀,是你嗎?

是你讓這個擁有天使外表的青年,在同樣的雷雨之夜,來到我的身邊嗎?

哥哥,在另外的世界,你依然在牽掛著我……

對不起……

繼承你的生命而存活下來的我,卻沒有得到幸福……

「從現在開始也依然可以,」金髮青年微笑著說,「幸福的機會,可並不是只會來臨一次啊……」

「真的嗎?我還可以得到幸福嗎?」她哭泣著抓著他的手臂,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軟弱的女人,卻迫切地需要在這個夜晚,有人能以堅定的語氣告訴她說:你可以!

「你可以。」露出閃耀微笑的青年回應了她的期待,「要為馬利的一份幸福一起努力!」

「……嗯!」

哭泣著點頭的臉,終於融化了初見面時凍結般的表情。

利恩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站在那裡,但是聽著華萊士用甜美的聲音宣佈:「噩夢結束了。瑪莉,早安。」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哎?等等,雖然似乎有些晚,但他忽然想到,給華萊士寄來婚禮請柬的神秘朋友……難道——是馬利的幽靈??不會吧——

利恩?鮑威爾,男,二十七歲。現職:流浪中的吸血鬼。ps:十分怕鬼!正在不停顫抖中。

解決了拉菲特莊園的問題,華萊士與利恩,在翌日黃昏,再次踏上了恢復人類之身的旅途。

瑪莉一直將他們送出大門。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始很討厭他們的管家也淚眼婆娑地亦步亦趨。

「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吧。」爽快地說出這句話的瑪莉小姐依然是男裝打扮無比帥氣,只是俊逸的臉上少了初見時的那份陰悒。

「打算離開這裡?」華萊士笑眯眯地伸出食指,「那我給你一個建議,去荷蘭。我有預感,你的幸福在那裡。」

「不離開是不可能的了,就用破產的名義偷跑吧——」在明天的婚禮之前,她還有一天的準備時間。

「不過,華萊士,我可以問你嗎?」

「什麼?」晚風有點大,華萊士壓住被風吹散的長髮。

「你……究竟是什麼人呢?」

露出大大的笑臉,華萊士無比甜蜜地靠上利恩的臂膀,「喏,是他的同伴啦。」

「不要拿我當擋箭牌。」想著好惡心啊!利恩硬著頭皮忍住後背冒起的雞皮疙瘩。

「回答得好狡猾。不過沒關係,在我心裡,會把你們當成是朋友,一直。」瑪莉揚唇笑了笑,向著華萊士伸出手。

「嗯,朋友!」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的華萊士,卻在下一秒「啊」地慘叫起來。

「好、好、好燙啊!」

「怎麼回事?」利恩停下整理行李的動作,拉過華萊士的手來瞧。

攤開的手掌心上,赫然出現的是瑪莉小姐綴有銀製十字架的項鍊。

女人好可怕——利恩和華萊士同時怯怯地向瑪莉望去。同時想著:我這輩子也不要得罪女人。

「哎?那個是我想送給你們當紀念的。」瑪莉微微笑著俯身看華萊士的手,「是被項鍊劃到了?」

「哦——」真的不是因為沒有報成仇向華萊士撒氣嗎?兩個人看她的眼神依然充滿了懷疑。

「不喜歡?」

「不、不、不!是非常喜歡。」無敵的華萊士嘴角顫抖著轉過身,迅速地將十字架掛在了利恩的脖子上,不負責任地嫁禍,「利恩最喜歡這種的了!」

「好——燙——啊!」這是利恩內心的吶喊,但是他忍耐住了,英俊的臉上以漠然的表情勇敢地接受了這一饋贈。

終於上了馬車,利恩一邊駕駛著馬車,一邊問出纏繞心頭許久的疑惑:「華萊士……」

「嗯。」舒服地撲進自己的寶貝棺材,華萊士向遠方還在目送他們的瑪莉揮著手,漫不經心地接道:「你想說什麼?」

「就是關於你的那個請柬……莫非你的朋友是指真正的馬利?」他不希望身邊有幽靈。

「不是。」華萊士簡練地回答。

太好了——只要不和幽靈扯上關係就好。利恩的嘴角剛要上揚。

「碰到瑪莉的手後,我終於想起來啦!他的名字叫‘尼古拉’嘛。是瑪莉的祖父啊!四十年前我們見過!」

「啊?」那還是幽靈啊,而且還是個更老的鬼。利恩的心情與垮下去的嘴角呈相同的趨勢跌落。

「我想……」託著腮,華萊士輕輕笑了一下終於沒有說什麼。尼古拉伯爵後來應該很歉疚吧。對於那——被送走的第二個孩子……

看著一提到幽靈就臉色發青的新任吸血鬼利恩,華萊士露出溫暖的笑容。望著馬車外的月亮,輕輕哼起歌來。

whenthenighthascome

andthelandisdark

andthemoonistheonlylightwe’llsee

noiwon’tbeafraid……

「哦,又是那首歌麼?」

「對啦。」

「叫什麼名字呢?」

「咧——秘密。」

「哼,小氣。」

吵吵鬧鬧地踏上旅途的兩隻吸血鬼,正在尋找變回人類的方式。可是,擁有一顆人類的心,不管你的外表是怎樣,又有什麼關係呢。

葡萄酒之所以美味,是因為釀酒的莊園往往埋藏著血腥。但是苦澀經由歲月就會沉澱,回憶往事時,要懂得選取美好的部分品嚐那甜美的清香。

你在執著嗎?你在憎恨嗎?你有過對某人、某事絕對無法甘心的掙扎嗎?華萊士說過:不是任何事情都要堅持到底才最好。懂得放棄,也是一種獲得幸福的方式。

咬破一粒黑櫻桃,你能分清果肉的顏色是紅,抑或是黑呢……

身後的櫻桃林在風中傳來低語:不要被固執迷惑雙眼,別忘記,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

夕陽西下,拉菲特莊園的正門前,還站著一個眺望夕陽的人。

路卡——我的兒子——永別了。雖然沒有相認,但是爸爸祝你幸福。

「管家……」

「主人。」原來你還在啊。

「你哭什麼……路卡是誰啊?」

沉浸在憂鬱中的成年大叔的側面,在夕陽中有種異樣的壯烈,慢慢地轉過頭無比鄭重道:

「下人也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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