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沼姐姐——」
純白小羊們隨即發出花痴的尖叫,流露一臉敬仰的神情。
「今夜請到我的寢室來,我會給姐姐沏玫瑰茶喝的——」
不要問為什麼我會成為小姐們的偶像……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女子高校竟有此類奇怪現象。
先不提我的頭腦怎樣,一個大學生來做高二年級的課題自然不成問題。而我的運動神經呢,固然不算太發達,但比起低我兩三歲的女孩子們就是超a級。聰明敏捷模樣漂亮氣質冷漠的——女子轉校生!
是的,這就是目前我人生中收穫過的最高評價!
雖然氣質冷漠在我看來並非褒義詞,但環繞在我座位前後左右的四位近鄰,卻眨著星星眼異口同聲地告訴我說,這是身為「御姐」必不可少的條件之一!
「一定要像阿沼這樣不但漂亮而且具備凜冽氣質的女孩子才可以稱為‘御姐’!紅學姐雖然也很美麗,但她實在太溫柔燦爛了。根本就一點都不‘萌’嘛。所以哦,我們會組織阿沼親衛隊!與紅的親衛隊一較長短!放心吧!阿沼殿下!」
聽了以上這番話後,我徹底失去了以平常心繼續坐在這間教室內的自信。
「小藍、小綠、小紫、小秀……謝謝你們如此擁護我。」我面色如土地起身宣告,「我去外面一個人走走。」
「要小心哦!」四隻綁著同款公主頭的小羊羔甜甜地微笑,整齊劃一地掏出水藍色手帕在我身後揮舞,「有事請呼喚我們哦!為了美麗高貴的阿沼殿下,即使是亞馬遜叢林,親衛隊一二三四號隊員,也會立即到達的!」
扶住瞬間龜裂的門框,擠出一個勉強笑容的我不知死活地回頭,「請問要怎樣立即到達?瞬間移動嗎?」
「真愛會令我們擁有不可思議的魔法哦!」散發著如純白花朵惹人憐惜氣息的少女們可愛地回答,「只要與阿沼殿下心意相通,人世間就沒有什麼能阻擋我們如怒濤般的愛情!」
謝謝。我不想要!
幾乎是奪門而逃的我一直跑到體育館附近還隱隱聽得到「阿沼親衛隊」的女孩子們近似於詩歌般地熱情吟誦。
比起有可能產生禁忌戀慕的男校,以「只是仰慕姐姐」為擋箭牌而任由百合大行其道的女子高校無疑更為可怕。
早知如此就讓奈奈子來了。不管她長得多麼美豔成熟不像高中生,也不會受到真心擁護「姐姐」的「妹妹們」質疑。由真實的御姐統領這塊充滿小羅莉的領地,或許會發展成一個可與大日本相抗衡的獨立百合公國吧。
一瞬間浮現在腦皮層的深度幻想令我寒毛倒立。
而由體育館適時傳入耳鼓的運球聲,則幸運地拉回我的注意力。
嬌小靈活的少女像動作敏捷的山貓,拍球運球上籃的動作一氣呵成。不過令我驚訝的既非她利落的身手也不是她那與眾不同的裝束。
「葵?」
「哎?」回應我脫口而出的喊聲,少女扭頭眯眼,圓圓的眼睛驟然大睜,過了足足五秒,才頂著備受衝擊的僵硬神情向我走來。
「雖然我很想說世上真的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耶,但是你既然叫得出我的名字,想必就是我大腦裡所想的那個人嘍?」一副不願正視我的神色,葵斜視著身側那排間距相等的山茶樹。
「太好了。」我慶幸,「原來日本還存有你這樣的健全女性。」在美美亞極力稱讚我的女裝造型並提議要給我綁緞帶之後,我對此都差點不抱希望了呢。順便一提,這位葵小姐,全名川江葵,擁有純度極高的巫女血統,似乎也是哪裡的名門之後。
「你怎麼會在這裡?」真的是無巧不成書嗎?對於意外的登場人物,我頗感興趣。
「那是我想問的問題……」葵憮然地望著我,隱藏在睫毛裡的惕透眼眸爍動著無聲的憐憫已替她闡述了所有言下之意。
「一言難盡!」
「是與你漂亮的女朋友有關嗎?」
「哈哈,葵小姐的直覺真是敏銳。」
「好了,不要穿著裙子還把腿分得這麼開,既然飾演女人的角色就把心也變成女人吧。」
「這麼恐怖的話還是對著坂東玉三郎(著名的歌舞伎女形)說吧。」
老實說,碰到葵小姐,讓我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動。與外表不同,葵小姐擁有不輸給奈奈子的強悍意志以及迥異於奈奈子的責任意識。特別是最後這點,格外令人感動。
我們沿著按照弧形種植的低矮灌木,走向剛好可以避開陽光直射的角落中的長椅。這座私立學校的設施環境齊全得令窮苦的我不止一次落下感動的淚水,如果在這裡唸書的小姐們能具備相應健全的靈魂則會更加令人欣慰。
「……葵是中途轉學嗎?」因我不願多談的水族館事件,我一直認為葵住在東京都內。
「我從一開始便就讀於這所學校。」輕易看穿我的想法,葵抿起一個稚氣未脫的微笑,「上次因為祖父突然病倒,才特意回家探試的。」
「這樣啊……」我的語尾拖了個奇妙的停頓,「雖然我是不想對大小姐們的學校說三道四啦。但是……總之……算了,葵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麼異常現象?」
「異常現象?」大概誤會了我的語意,葵一臉愉悅地說道,「這所學校全是一些生活得過於優渥幸福的大小姐。煩惱的生靈啊、自殺的怨靈啊、不甘心的幽靈啊,還有那些徘徊的地縛靈啊……完全都沒有!」
「我不是要問這個哎……」雖然這樣一來,她為何傾心這所學校的謎就自然解開了。
「有沒有令葵會不自覺想去注意的人呢?」
「會讓我刻意注意的……經事後證明都是幽靈……」葵的臉色開始轉青,我記得她說過只是看得到一點作用也沒有。也是啦,如果慢慢分不清自己身邊的都是活人還是死人確實也較為可怕。
「難道是西園先生命你潛入嗎?這麼說,我最後的淨土也終於要被妖魔鬼怪征服嗎?」
「不不不。」我忙不迭地寬慰受到嚴重打擊的少女,「我是來找一個失蹤的女孩子……」
「難道你沒有從她的家人那裡取得影像資料或者照片嗎?」
如果有就無須這麼辛苦了。首相的女兒,被我與西園擅自命名代號「公主」的這位小姐,因為來到日本的期間還非常短暫,並沒有留下任何影像。而與他們本國取得聯絡討要照片,首相閣下擔心會引發懷疑與蚤動。
「小姐是一位如花朵般高貴甜美的少女——」大使用極為怞象的詞語為我描述一番,但是俗語說得好,要藏樹葉就要藏在樹林裡。聖百合女子學園的幾百名學生幾乎都是花朵般高貴甜美的少女。我可不想穿著這種蓬蓬裙襬出名偵探的姿勢去逐個尋找耐心排除。
「這裡有沒有讓葵感覺較為奇妙的學生呢。」我深信公主有與尋常少女不同的磁場,只能仰仗葵小姐的第六感照常發揮它的實力了。畢竟葵小姐自己也說過,擁有特殊的力量就該使用到正面的地方!
「說起來最奇妙的不就是你嗎?」額角出現細小黑線的葵儘量把目光投向我身後開滿白花的灌木,不願與我這個穿著女裝的男人作視線交接。
「果然醒目嗎?」我只好厚著臉皮回答,「大家都認定我是長腿的美人呢,聽說還要為我成立親衛隊哦。」
「啊!」葵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訝然張口,「說起這個我到想起一個很特別的人,轉校生朝倉紅!」
朝倉紅?我微笑著想,這個名字聽起來還真有點耳熟呢。
無論是轉校時機,還是外貌氣質修養,傳說中的學園偶像朝倉紅都是最符合公主標準的人選。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綻放,微笑時飄逸的青絲似乎都能滲出蜜糖的味道。
陽光透過交錯的綠陰灑下一地明媚的寶石。白色的歐式園庭桌椅整齊羅列在修剪整齊的深綠色草坪上,聖百合學園的大小姐們以優雅的坐姿三三兩兩地圍坐。而毫無疑問,被數朵花兒圍繞的中心,那位用微笑也可招惹蜜蜂的可人兒,就是葵所指引給我看的朝倉紅了。
「原來如此。」我輕輕拍掌,「請問到哪裡可以報名參加她的親衛隊?」
「你穿著裙子跑到女子高中就是為了這種事嗎?」
「葵小姐,你真沒有幽默感。」
「謝謝,聽你這麼說,反而是對我最大的肯定。」
「……」
「怎麼樣?她會不會是你在找的‘如花朵般高貴甜美的少女’?」
「如果僅按字面的意思理解,恐怕她是全日本最像花朵般甜美的少女吧。」不過真遺憾,我這人生性較為悲觀,一擊全壘打的好球固然存在,也不可能讓我碰到。
「葵小姐又為什麼會在意朝倉紅呢?」既然葵是靈感少女,她的「在意」一定會有某種程度的理由。這是越來越偏離現實主義的鄙人的看法。
「唔……」葵眨了眨眼,有點遲疑,「你不覺得,她看起來怪怪的嗎?」
「可能我與史前恐龍共存太久,已經喪失了對於一般人類的審美能力。」我歉然地搖頭。
「呀——」
這時,耳熟能詳的尖叫像颱風登陸前的警報一樣刺耳地拉響。
四個穿著打扮連同表情都別無二致的少女揮舞著同樣的小手帕在最鄰近朝倉紅的桌子旁向我實施了超音波攻擊。
「沼殿下!」
「大姐!」
「沼御前!」
「阿沼!」
不必懷疑,以上四個稱號都是在叫我。
「果然您也是需要吃飯的呀!」我的親衛隊隊員一號,熱情燦爛地拉開椅子。
「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來呢?」雙手交握,頭歪成四十五度角擺出純純祈禱式的正是我的親衛隊隊員二號。
「好養眼好養眼哦!沼和紅碰巧都讓我們看到了呢。」如此說著,並露出幸福微笑的似乎是之前還批判朝倉不夠萌的親衛隊員三號。
「對不起,我失陪了。」
而受不了這些花痴的葵小姐,麻利地甩下我落荒而逃的舉動使我錯過了四號親衛隊員賣力的演出。
我好像進入一個從小就夢想著的童話世界。
蝴蝶和蜜蜂在周邊飛舞,穿著白色長袍的天使與妖精將我圍繞,陽光小草遠處的鐘聲……還有美少女們交頭接耳脆如銀鈴的笑聲。
「這個時期轉學一定很辛苦吧?」畫面中最美的精靈王向我展開透明的翅膀,醇美的微笑似乎帶著甜美的花香。啊,女孩子和女孩子的世界,只有女孩子的世界,全部都是女孩子的世界。我像個瘋子似的在心裡羅列了一串狗屁不通的排比,在險些喪失心志的瞬間,吹來一陣幸運的風,雙腿間涼颼颼的感覺讓我重新迴歸了現實。
沉溺在只有美少女後宮的世界固然美好,但我不樂意穿著裙子做主角,「你好。」我面露彬彬有禮的優等生微笑,「你是朝倉紅學姐吧?」
朝倉紅向我展露一個濃郁的無法形容的笑。不要說公主,她背後散發出的輪輪光暈即使說她是天照大神的轉世也不為過。
「我也剛來學園不久哦,叫我紅就可以了。」
十指交叉,我見猶憐的美人垂下濃密的睫毛靜靜地微笑。
纖長潔白的食指上,純粹得毫無雜質的白水晶像玻璃般地發出吸引我視線的光澤。
「好漂亮的水晶……」我發出虛偽的讚歎,「可以拿下來讓我看看嗎?」
「不行啦,這是紅學姐不能離身的傳家之寶。」親衛隊員之一握著小拳頭以遺憾的口吻代紅婉拒。
「既然是那麼貴重的傳家之寶……為什麼還要帶在身上?」想成為搶匪的活動目標嗎?
「這有一個浪漫的理由哦。」
紅把眼睛眯成細線,伸指輕輕一搖,「傳說,鑲在戒指上的這塊水晶擁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哦。以前,家父在沙漠中遇難的時候,遇到了一位精靈……」
好耳熟的開場白啊。
「精靈有著黃金般貴重的金色長髮……」
我記得西園的頭髮是染的吧。
「漆黑如子夜的眼眸……」
是啊,原來他從那時起就習慣戴著墨鏡了。
「美麗的精靈給了父親在沙漠中最寶貴的水,救了父親的性命。父親知道,金錢權利珠寶對於善良的精靈們來說都是沒有用的。」
嗯,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在故事裡恩人都要被設定為仙人的身份。
「但是被救的人怎麼可以不知感恩呢?於是,趁著精靈暫時休憩的時候,父親拔下了精靈戴在手指上的水晶指環……」
「這難道不叫做偷竊嗎?」我再也按捺不住地插話了。
「不是哦。」美少女甜絲絲地合掌微笑,「父親把他自己的戒指戴在了精靈的手指上。這是交換,像羽衣傳說中的那樣。」羽衣傳說?
傳說有一位仙女來人間玩耍,洗澡時被路過的樵夫拿走了她的羽衣,仙女沒有辦法回到天上,就嫁給了樵夫當妻子。老實說,這不是明顯的婚姻欺詐嗎?為什麼女孩子竟然覺得這是浪漫的邂逅呢?
「這麼說,紅的父親是愛上了那位精靈嘛!」女孩子們歡呼著得出了結論。
「對啊,拿下它的指環是希望可以留下一點紀念,而把自己的指環戴上去,是希望以後可以再碰面。無論兩個人相隔得多麼遙遠,總有一天,兩個戒指會把他們重新連線在一起。」
伴隨著紅美妙的音色,女孩子們再度尖叫一片。
我嘴角怞搐地想,如果她們知道所謂「精靈」的身份其實是男人,還會如此興奮嗎……恐怕會更加興奮吧。這就是女孩子們常說的「障礙越多的戀情就會燃燒得越熱烈」吧?
「這麼說紅是希望可以得到精靈的指引嘍?」紅是公主可以確定了,接下來就是把戒指騙到手了。
「家父說的內容也許只是個浪漫的夢吧。」紅露出可愛而嫻靜的笑容,「但是我相信它擁有與戀愛有關的魔法哦,它一定可以幫我找到我命中註定的人。」
「怎麼找?」我的目光隨著她手指的舞動而游移。
輕飄飄地站起身,紅投給我一個曖昧不明的眼神,「也許,已經遇到了也不一定哦。」
風一般的話語拂過我的耳朵,臉紅心跳手足無措疑被美少女告白的我僵坐很久很久,才猛然想起我還穿著裙子的這一事實。
戀愛對我來說,是一種幾乎從未存在過的遙遠情愫。
大學之前就是念書,而上了大學以後,我還來不及展開我薔薇色的人生,就先遇到了由太陽黑子填充的人形——朝日奈奈子。
關於我們是怎麼成為一對的我不願回想,反正被溫柔美少女告白的經歷,在我人生中可謂絕無僅有。更何況開啟鞋櫃,先看到貼有桃心的信封這種事了。
因此,即使約定的時間是凌晨4:50。
即使約好見面的場所是西校舍頂層的天台。
即使這封情書應該是寫給那個穿著長裙綁著緞帶男扮女裝的傢伙……
我也絕對不可能錯過!
青春沒有第二次!被美少女還是公主邀約!即便要讓我遭遇與浦島太郎相同的下場,我也還是照去不誤!只要不開啟龍女贈送的神秘禮盒,就會一切ok!
紫色的蝴蝶結在夜色中飄蕩,穿著深紫色禮服的美少女像舞蹈演員那樣站立在天台的欄杆上,修長的手臂指向天空第一顆星的位置,白水晶像承接了星光的指引般發出瞬間璀璨的光芒。
蹬上通往天台最後一階階梯的我的身影,被籠罩在白紫交加的神秘光線下。這時,朝倉紅伸臂保持平衡,像體躁隊員那樣來了一個輕盈地轉身。
亮起一層薄藍的夜空下,美少女用柔得彷彿可以滴水的眼眸凝望著已經被她的高危險動作震驚到啞口無言的我。
「果然。」她說,「你就是水晶挑選的我宿命的戀人!」
「呃?」
「這枚水晶是真的有戀愛魔法哦。與天空第一顆星星的光芒相呼應並被照射的那個人,就是持有者一生一世的戀人!」「哎?」我的大腦像瞬間被傾倒了五立方的工業垃圾。因為面前的這個人是某獨立公國首相的女兒吶!宛如公主般的存在!她命中註定的情人,也就是未來的國王嘍?想不到我可悲的人生中還埋伏著一個定時炸彈般的驚喜。電光火石的剎那,我的大腦像古老的拉洋片出現一幕幕交錯畫面,過往的悲喜一一劃過眼底,最後定格在英俊的青年頭戴寶石王冠手握綠松石禪杖身披紅色錦袍接受萬民敬仰的場面,然後螢幕打出經過藝術處理的花樣紋體e·n·d!
但是等一下!
片尾曲為什麼會是美國卡通片——《丹佛!最後的恐龍》?
幻境中奈奈子的咆哮令我汗流浹背地迴歸現實。在理智恢復運作的瞬間,我意識到一個較為可怕的問題。
「紅學姐……」我驚疑不定地伸出顫抖的食指,「身為女孩子的你命中註定的另一半,為什麼會是穿著裙子的我呢?」即便那枚擁有魔力的水晶知道我真實的性別,但是紅為什麼絲毫也不覺得命運的另一半是女生很奇怪呢?
「你沒有看過經典百合之作《聖母在上》嗎?」紅拉住我的雙手,柔柔地問,「那麼新銳動畫《女生愛女生》,《驚暴草莓》呢?」
主啊!原來公主殿下有如此見不得人的愛好啊。國王的畫面瞬間中了聖鬥士星矢的鑽石星辰拳,粉碎成劃過天空的流星雨。我在心中嚎哭了不到兩秒鐘,紅卻突然展露狡黠的微笑,眨著眼睛一搖食指道:「我是開玩笑的。」
「撲通——」
我的膝蓋無力地親吻了大地的面頰。久久不能起身的我由心慨嘆為什麼天下的女性全都如此狡猾。
「其實,我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哦。」
坐在我身旁,像個純純少女一樣端起臉頰的紅仰望著轉亮的天空,「你一定是大使先生找來追捕我的人吧。」
「大使很關心你……你父親也很關心你……」我無力地低聲,「公主殿下,不要繼續遊戲了,快點回去吧……」
紅深色的眼眸在我叫出公主的一瞬間露出剎那奇異的微訝,在我猜解不及的時候,已旋即飄漾起甜蜜濃郁的招牌微笑。
「我一直都有一個小小的願望。」
美少女單手按在心口,另一手揚起漂亮的弧度,「像平常的女孩子一樣去上學,擁有很多能夠一起吃飯聊天的好朋友!可是由於身份的限制,在我的國家只能接受家庭教師的單獨輔導,身邊根本就沒有年紀相近的女孩子可以一起談論著只屬於女孩子的話題!嗚——」她驟然捂住臉頰,激動道,「一個星期也好!我多麼渴望像平常的女孩子一樣,和大家快快樂樂地上學、談話、一起上廁所啊!」
身為平民又是男人的我雖然很想裝出理解的表情,但是抱歉,我確實無法理解成群結隊上廁所的好處。因此只能用近乎呆滯的表情欣賞美少女試圖動之以情的演出。
「我也明白我的身份註定了我的責任。所以密探大人——」紅放下擋住臉的十指,用毫不溼潤的明亮大眼向我拋來一個楚楚動人的秋波,「只要你滿足我接下來的要求,我就乖乖和你返回大使館哦!」
諸位看過《羅馬假日》嗎?
由奧黛麗赫本飾演的清純公主利用訪問羅馬的機會在中途逃之夭夭,結識了一位起初只是為了創造獨家新聞而來接近她的記者。二人在一天的遊玩中誕生了真摯美好的感情。最後公主迴歸公主的身份,而小記者犧牲了他的愛情還有關係他前途的膠捲。
這部電影充分教育了我們普天下的男性,試圖與「公主」或者任何一位高攀不到的美女交往,最後等待大家的只有兩個字——犧牲。
因此我不會愛上公主。
特別是當我穿回男裝手捧無數手提袋跟在趾高氣揚的美少女身後時,我徹底醒悟了自己的角色將自始至終只是一名男僕。
「只要阿沼陪我玩一天,不管我提出任何要求都替我實現,我就回去——請這樣轉告大使!」
因為以上,所以以下。
「公主,下一站是哪裡?需要我也去買一個蛋皮甜筒嗎?」
雖然大使在電話中承諾了一切費用由他買單。不過對於一個曾偷竊過他人財物的首相的手下,我總有幾分不放心。消費還是控制在越低越好。還有一件事,就是西園囑託我的水晶要怎麼弄到手呢……
注視著玻璃櫥窗的美少女,驀然回眸向我嫣然一笑,「阿沼,你提醒得對!我想去羅馬吃奧黛麗赫本在電影中吃過的那種甜筒哦。」
「你想吃奧黛麗赫本在電影中吃過的那種甜筒?」我逃避重點地問。
「是去羅馬吃哦——」紅拖著長長的音調以無比絢爛的笑容深情地凝望我,「這是我最後的一個要求。」
「怎麼去?」我不抱希望地問。飛機票誰來買單?
「只要你給大使打個電話,不就一切都可以解決了嗎?」紅避開我絕望的視線,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如果你做得很好,說不定我會把這個代表愛情的戒指留給你作紀念呢。」
「ok!」我立刻轉身掏出手機撥打大使的號碼。反正只要公主最終同意回家,大使就會付費給我,而能把水晶拿回來,西園也會付鈔票給我。或許償還奈奈子的欠債之後還能小有盈餘!真是一舉雙得!
私人飛機私人保鏢私人別墅……
而坐在頭等艙的我的身畔,是擁有廣大私人領土正披著黛藍色斗篷的某公國公主。
還好我是個現實主義者,不會幻想自己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與美少女發生澎湃的戀情,被同一顆石頭絆倒兩次不符合我刻薄的性格。
「阿沼……」紅溫柔地呼喚我的名字。
「幹嗎?」我看過去卻又馬上轉回頭。
主啊!我沒有看到!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我沒有看到溫柔的美少女解開衣釦……露出比我更加平坦的胸部……也沒有看到或許可能是美青年的公主脫下華貴長裙並背起一個小傘包,至於「她」抱在懷裡用白布包裹的長方形物體,我更是絕對沒有看到!
「千萬不要告訴我你是誰……」我抱住頭絕望地聲吟。
「其實我就是偷走美術館名畫的盜賊。」但是他非得這麼殘忍地告訴我事實,還頂著那副因沒有改變反而更加恐怖的美麗笑容,「阿沼,謝謝你。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無法如此順利地把畫帶出國境。這一切,都是你把我誤以為公主的功勞。謝謝、謝謝,為了報答你,我告訴你公主真實的下落吧。她確實藏身於聖百合女子學院,我說的想過普通生活以及戒指的故事都是她對我說過的話。其實她也是我的委託人。哈哈,不過她的委託只是在我的保護下過一週平凡女學生的生活,現在時間到了,我也可以完成任務功成身退嘍……」
「等一下……」
我拉住一邊戴上雪白手套一邊拉住滔滔不絕的盜賊的披風。
「她究竟是……」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嗎?真無情呀。」美麗的盜賊衝我微笑,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我的臉頰,在我的左臉印下令我終身難忘足以造成心靈衝擊的——「啵」的一記。
「命中註定的戀人,這是臨別的禮物。」
在我被巨大的衝擊造成意識散飛的時間段內,有人為我的手指套上了什麼圓形物體,並告知了我公主的奇妙身份……旋即像美麗惡毒的蝴蝶那樣,帶著凡高的名畫,消失在正飛往公主假日的聖地——羅馬的飛機上。
而我可以宣佈答案了,諸位,原來真正的公主……
是我的親衛隊隊長。
那位似乎叫做小紫的姑娘。
窗外的雲朵如此潔白,還有什麼比孤身飛往沒有公主的羅馬更可悲的事嗎?
答案不幸是——有的。
那就是套在我左手無名指上,被剜去了水晶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