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七歲起就知道燕國一定有滅亡的那日。」
穿著雪色衣裳的人背對著身後,緩緩梳頭。
「為何?」坐在空無一人的大殿階前,衣衫凌亂的男子頭也不抬,好像只是為了回應他般淡淡地問道。
「上無賢君,側無良臣。沒有肥沃的土壤,也沒有富饒的礦藏。連年內戰兵士疲憊。只要鄰國出了心懷一統之志的君主,燕國定然無有還手之力地消亡。」他柔聲說著,話語卻並不帶任何悽愴。拿起一根束髮的簪,將長長的黑髮全部盤在發頂,隨即戴起擺放在匣櫃裡垂有軟琉的王冠。
「我比較喜歡你披著頭髮的樣子。」殿下的人說。
馮翼笑著回眸,鳳眼長長地一掃,「不行呢。」他用安撫小孩子的口吻柔和親暱地說道:「燕王要有他的儀表。」
「不做燕王不就好了嗎?」殿下的人冷語道。
「我生來就是北燕王,你生來就是胡夏王。這些事都是命中註定。」馮翼深深地看他,「所以不是我們想改變就能改變。帝王的宿命,沒有成王敗寇,唯有成王敗死!」
宮外兵火正亂,從宮殿遙望出去亦可見滿天飛火亂竄。哀叫之聲應和著獵獵風火燃遍燕都。而馮翼與赫連定卻置身事外般只是凝視彼此。
「你說得對。」赫連定哂然一笑,「我生來就是王,也只會作為一個王而生。當我不是王時,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你恨我嗎?」馮翼側首,擺弄著垂在肩膀的玉琉,「我幫拓拔燾算計了你。」
「你是對的。」赫連定懶懶道,「否則接下來攻打燕國的人輪不到那小子。」
「其實你不必太早放棄。」馮翼惻然道,「你現在離開這裡,難保以後不會有一番新的作為。」
赫連定望向坐在王座上年輕的末代燕王,煞氣的眼神漸漸變軟,「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在吐谷國帶走我?為什麼現在,你要放走我?」
「我只是不想讓你死在拓拔燾手裡……」馮翼漸漸漾起清魅奪人的笑,「也有可能是,我根本不想你死……」
宮門口傳來的隆隆炮火,一時間湮滅了馮翼的聲音。
他解下腰間的佩劍,擲給殿下的赫連定。自己卻安靜地坐在王座上,穿戴起燕王的冠服,拿出一丸足以致命的砒霜。
「你走吧……你的赫連一劍在手無人能攔。」長長的睫毛眨也不眨,他盯著指間白色的丸藥,「而我勢必與燕國在今夜一併消失。」
「你若勢必要死,我這夏國亡靈又何必定要活著呢。」赫連定笑了笑,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能與絕代佳人一起死,生死有什麼大不了。左右我一早便輸了。無往而不勝的胡夏王從見到你馮翼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從此一敗塗地了。你不願成王敗寇,你驕傲得赫連亦只求成王敗死。」執劍於頸,他深深地望向墨髮清羽的男子,「馮翼,願來世你不是燕王,我不是夏王。」輕輕地將丸藥泯入口中,馮翼眉睫線交,衝殿下的身影悽然一笑。
「能和絕代英雄共死。馮翼也覺得很划得來呢。」
「為什麼會是這樣!」
林飛看著棺木中早已陷入長眠的長者。
「陛下半年前便已仙逝了。」從旁接住林飛手中掉落的燭火,魏彪冷冷地解釋,「只是太子一直把這個訊息辛苦隱瞞,為了不讓燕國大亂。」
「那他為什麼要騙我?」林飛驚怒轉身,看著出現在面前的青衣男子。
魏彪扶住搖曳的燈火,掀唇笑了笑,「因為你不僅是他的妹妹,更重要的,你還是北魏君主心上的女人。」
「佛狸!」林飛驀然巨震,推開魏彪,急急轉身,「你們要對他怎樣!」
「你現在趕去也已經晚了。」魏彪微笑,「太子殿下辛苦設局,就是要捉住魏國主君,以保燕國太平啊。」
「他利用我!」林飛驚怒的喊聲剛剛發出,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連串隆隆巨響。二人爭著奔出,找到視窗處向外窺探,只見由高處俯望,燕城淪為火海。漫天飛舞著涼字紙燈。
「這是什麼?」林飛仰望。
「天哪……」魏彪震驚無力回神,手指指向半空如煙花散落的火屑,「這是涼國的‘風舞’……是涼國玉公主發明的攻城武器……可涼、涼國怎會攻燕!太子——」
他轉身要跑,林飛一把捉住他的背,咬牙切齒地命令:「帶我一起去!」
魏彪皺眉回身,「公主,你還是留在這裡好了。萬一有什麼變故,你是燕國血脈。」
「變故是指什麼?」林飛臉色變幻。
「太子中計了。拓拔燾一定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太子的佈局了啊!」魏彪急著去察看馮翼的情況,偏偏被林飛的手指拽得死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林飛眼中有驚駭、有不信、有絕望,「難道你是說……這!」她指向城下燃燒的燕都,「這是佛狸所做嗎?」
不可能!佛狸是應她之請,才陪她來燕國救馮翼的。
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事呢?她完全不能瞭解魏彪究竟在說什麼。
燕國太子是她的兄長!魏國君主是她的戀人!
而結果是他們全把她當成籌碼,一再利用她、欺騙她嗎?是這樣嗎?!林飛憤力甩開魏彪,她才不信有這樣的事!因為佛狸早就向她發過誓,佛狸說過再也、再也不會騙她了。
「公主!現在宮內混亂,你不要亂跑。」魏彪咬牙,在身後辛苦追趕,「我答應太子,我得照顧著你!」
「我不要聽,你住嘴。」林飛傷心已極,她只想馬上見到馮翼與佛狸,問問他們,究竟把她當成什麼。
而被淚水湮沒的視線裡,竟然真的看到了此刻最想見到的一個人。無論在何等情境裡,她總能一眼望到的那個人……
追上去、追上去,她推開那扇大門,她要問一個清楚:「拓拔燾!」大聲喊出他的名字,卻也好像是第一次如此生分地稱呼他。卻在見到下一秒的影像後,淒厲嗚咽地喊出:「哥哥——」
華服羽冠的馮翼,倒坐在大殿空落落的王座上。絕美的臉上有著一線觸目驚心的紫紅,由唇邊淌至胸口。而殿下某一人早已身首異處,那頭正向她這裡滴溜溜轉來,五官深刻鷹目高鼻一字劍眉……正是曾經共桌飲酒化名夏雲的胡夏主君赫連定……
林飛捂住自己的嘴,往後倒退數步,腳一軟,坐倒在地上。
「林飛。」
向這裡奔來的人,是她此刻最害怕最不想見到的人——拓拔燾。她的佛狸……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哭著任由淚水迷住眼睛,她哭著問他,「我們不是約好了嗎?要在燕都早被廢棄的西城門舊址那處見。你答應我的,在那裡接應我哥哥。帶他到魏國去……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別告訴我說,你身上的血不是燕國人的。」「林飛,你冷靜一點。」拓拔燾沒想到林飛會在這個時候竄出來,「你聽我說。」他急急數落馮翼的不是,「一開始這就是馮翼的圈套。」
「你住嘴!」林飛搖著頭捂住耳朵,步步後退,「既然知道是圈套,你為什麼還要來?你根本、根本只是想要利用我這個白痴!假裝被他騙過而來謀策你自己的利益。」
拓拔燾眼見林飛一直退到宮城邊處,十分心急,「我承認我是利用了這個機會。但是我真的沒想要利用你!利用你的人不是我,是馮翼啊!」他其實知道他對不起林飛,但在拓拔燾內心深處,並不認為他用這個機會聯絡涼國一舉滅燕有什麼不對。身為一個君主,他的選擇是正確的,但是他沒有辦法置林飛的感情於不顧。他最害怕的事,就是林飛不肯原諒他,所以縱然知道這個時候,他不該說這些話,他還是迫不及待地想將一切都推到馮翼身上。
「住嘴!」林飛哭得滿臉俱是眼淚,「你太殘忍了!拓拔燾我不會原諒你的。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好不容易相信你了,即使你一再犯錯,我也相信至少你對我是好的。至少你絕對不會做出傷害我的事。」
「我沒有想要傷害你。他是自殺。」拓拔燾急急辯解,「我不會殺他。因為他是你兄長啊。」
「對。」林飛眼淚縱橫,一早迷住了眼,「像你這樣的人,以為不殺他就已經是你最大的仁慈了吧。可是你滅了燕國,他又怎麼可能不死。在你心裡,成王敗寇原是很自然的事,你根本不會想失敗了的人有多痛苦。」
「對啊,我不會想!」拓拔燾也惱怒了,「難道我乖乖地任由他殺了我,才是喜歡你的證據嗎?」
林飛心口一陣絞痛,她按心彎腰,回答不出。她只是不斷哭著自問,為什麼她生命裡的每一個人都要拋棄她,欺騙她。
父親拋棄了她,因戰亂。
師父拋棄了她,因生死。
兄長欺騙了她,因燕國。
佛狸欺騙了她,因野心。
為什麼只有她一個人,要不斷地向他們妥協?為什麼就連聲稱愛她的人,也可以這樣對待她。
這一刻,站立風中,只覺好冷。
儘管燕城在燃燒,像平涼城裡最濃豔的楓葉那樣,卻還是讓站立在這高處俯望城下的林飛覺得冷徹骨髓。滿心滿眼,俱是絕望心灰。
站在冷月之下,衣角飄拂的男子是誰?
是那個在柔然大漠,她奮不顧身從流沙裡救出的小孩子嗎?
是初見那日音色詭魅貼在耳畔輕聲絮語的少年嗎?
是伴她遊歷江南,神色淡定少年老成的佛狸嗎?
是秋分之夜,與她並肩坐在扁豆田裡祈求白頭到老的戀人嗎?
如果是,為什麼同樣是這個他,卻一而再、再而三惹她落淚,讓她難過?
失魂落魄地向後再退一步,林飛怔怔地望著拓拔燾。
是了。他早就計劃好了。
他早就認定,狡猾地認定,即使他再怎樣騙自己,自己都會原諒他。因為他有這樣的自信,才會不害怕失去她的一再觸犯她的底線。是她一直以來,都太寵拓拔燾。她和他都在不知不覺中相信,不管再怎樣對待對方,最終都會取得對方的諒解,都還是可以在一起。
可是,這一次,林飛不可能再去原諒。
因為她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是我把你帶來這裡……是我害馮翼死,是我讓燕國滅。」林飛笑了,在黑暗中,笑得讓拓拔燾陣陣心驚。
「你很有自信,有自信我會相信你、我會原諒你。可是拓拔燾……」林飛瞪大水汽朦縈的鳳眼。她瞪得大大的,不肯讓眼淚再落下,她哽咽地看著他說:「就算我無法不去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你。我也有辦法,不讓你得到這樣一個唯上會重複上你的當的林飛……」最後一句話說完,已經退到宮城角的林飛驟然翻身,向城下墜去。
「飛兒!」
「公主!」
拓拔燾與魏彪同時驚叫撲上,卻只是各自抓住一片斷裂的衣角。
黑色的夜為背景,鮮紅的火為襯托。林飛的頭髮被風揚成羽紗,她就那樣深深地凝望拓拔燾,落向被血與火染作楓城的燕都。
像個最最華美的祭品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