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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防反擊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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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已經寫在信中了啊。」智子抬首迎上他探尋的目光。

「公主開玩笑了,」他語氣柔和守禮,態度卻很直白坦率,「您的書法習承嵯峨院不是嗎?信上墨跡淋漓風姿高雅用筆流暢自如,哪裡還需要橘某的指點,公主若是有什麼話要問在下,何不直接一些?」

「真奇怪,為什麼像我這種從來不開玩笑的正經人,卻總是要被人說成是在開玩笑呢?」智子答非所問地蹙起眉毛,接著便毫無預兆地話鋒一轉,「橘公子也應該知道日前平安京戒嚴的事情吧。而那天黎明戒嚴前出城的車只有公子的那輛呢。」

「那又怎麼樣呢。這能夠說明什麼嗎?」橘逸勢掀動唇瓣,凝成一朵充滿玩味的笑。

「有些事情只需要有懷疑就夠了,即便沒有證據,想要抹殺某個人,也不是件很難的事呢。」她淡然陳述。

「我也一直感到奇怪呢,智子內親王府丟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值得如此大動干戈?全京都地搜捕,智子公主能不能幫我解開這個謎啊。」

「我覺得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智子沉吟稍許,如果她真的懷疑橘逸勢,還會這樣對他明言嗎?早在橘逸勢邁進她府門的剎那,她就可以確信,橘逸勢與計劃謀害正良一事沒有牽連。說這是她狂妄的自信也好,傲慢也罷,她就是相信沒有一個罪人能用那雙清澈如湖泊的眼睛坦蕩無畏地凝視著她。

「哦?」湖水一樣美麗的眼睛聞言泛起些微的漣漪,凝望著坐姿優雅的女子,他說,「那麼,您何不用稍微簡單的方式,讓我明白您真正的意思呢?」

「我……」智子欲言又止。起初會調查他是認為他有疑點,現在,她雖然相信橘逸勢不是兇手,但這並不表示那個疑點就完全消失。直覺認定,在橘逸勢的身上有著能解開這個事件的重要線索。彷彿只要將眼睛鎖定於他,一切會跟著浮水而出。但當一切浮出水面,這個男子自己呢,他會不會因此沉溺下去?這麼多年,宮廷事變有哪一次沒有牽扯到無辜的人?她看得太多了,而偏偏,她不希望這個人被陷入漩渦的中心……

瞬間的恍惚中,她悄然自問,為什麼呢?為什麼她竟會做出這種一點也不像她的行為?會對一個陌生人產生好奇,會想要將對方納入羽翼庇護,明知他可疑,卻還是想要去相信,這種毫無道理的事,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淡若春風的微笑,幽深如湖水的眼眸,眉睫間無形無色的哀怨,這個名為橘逸勢的男子,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魔法呢?一旦凝望著他,她就會無法轉移開視線……

若是此刻便告訴他:將你的煩惱說出來吧,我會救你。他會怎麼想呢?而她那些認定對方滿懷憂傷的心緒會不會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覺得嘴唇乾燥,恬了幾下,那句話在口腔內翻滾著,終於還是嚥了下去。

只不過是一句如此簡單的話,一句——我想救你……為何素來直言不諱、風儀灑脫的她,堂堂的智子內親王殿下,竟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呢……

單眼皮下的烏黑眼瞳有一種格外深遠的夜色之感,橘逸勢望著那雙忽然掠過一些難言情感的眼睛,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悸動。在這個少女的眼神里,偶爾會讓他怔住的是她與年齡不符的蒼涼。

小楓死皮賴臉地站在門口耐心地聽了半天,就是為了得到下期主題的一手新聞,結果還是聽不懂,真是氣悶!掀起衣襬扇扇風,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兩個心懷鬼胎的人在那裡看來看去能看出結果嗎?朝天翻了翻白眼,小楓終於再也無法忍受地拍掌提議道:「喂喂!你們不要再這樣大眼瞪小眼了,套得出鮮料才怪。讓我們用遊戲的手段來決定輸贏吧!」

「什麼遊戲?」智子和橘逸勢一齊向她望去。

「打麻將!」

於是,就出現了身著豔裝的公主與美麗俊雅的男子及其下屬圍坐在後花園石桌打牌的奇景……

「這是什麼?」既來之則安之,橘逸勢託著腮,求知慾甚強地瞧著桌上數百塊繪製精美的厚方塊。

「麻將、麻將,是我在異世界結交的朋友帶來的,我們府上的人都會玩。規則很簡單,以你的智商五分鐘學會。最先做到四把連莊的人可以向最後那把點炮的人提一個問題!而且答案不許說謊!」小楓開心地挽起袖子,一邊向橘逸勢講解玩法。這樣多好啊,想套情報當然就來玩真心話和大冒險啊!飯桌與牌桌正是小野彌楓一展特長的天下嘛。

「什麼是異世界啊……」他這個曾隨遣唐使去過大唐的人,怎麼都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個國家?當下不禁頗為稀罕地多看了小楓幾眼。

「哈哈,小節小節,無需在意!」

「可是老大,」李李一邊洗牌一邊插嘴,「那沒人點炮自摸怎麼辦?罰誰啊?」

「那全部的人都要回答好了。」

「我沒問題。」

「我有問題……」橘逸勢看了看李李,又看了看小楓,最後將懷疑的目光投向智子,「你們三個人……我一個人,這樣怎麼看好像都是有失公平吧……」

小楓和李李的目光一對,得出結論:這傢伙怎麼這麼機靈啊,這樣很難蒙的耶。

「加上他就好了,」智子的扇子一收指向坐在橘逸勢身後的清光,「你們兩個初學者算一方。贏了的話,可以各提一個問題,這樣就公平了吧。」冷靜地揮開扇子,智子又道,「麻將場上無父子,小楓和李李也只代表他們自己提問,你無需多慮啊。我們不會集體耍老千的。相對的,回答問題時你也不能說謊。」

「是啊,你放心吧。像我就絕對不會問你和刺客有什麼關……咳……」小楓掩飾地咳了一聲,「我想問的只有你的擇偶標準以及有沒有情定三生的表妹而已啊。」

「我也只想問老大那個異世界朋友的事,還有她上次拿給我看的‘來福槍’何時能給我,至於其他人的事我一點都沒興趣……」

「智子內親王府似乎坐落在距平安京很遠的地方……」橘逸勢按住額角,為什麼這裡的專用名詞這麼多,是自己在大唐說慣了中文,對這兩年來的日語走向開始陌生了嗎?

「我沒感覺啊,」清光幫他洗牌,一邊奇怪地看著他,「是不是年紀大了的人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就差了呢?」

「你沒感覺是因為你笨的緣故啊?!」橘逸勢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腳。

……

麻將打到快要日落西山,難以想象的結果出現了。沒有一個人能做到四把連莊。因此也就沒有一個人獲得提問的權力……這並不是因為他們都是高手的緣故,而是由於他們全部打得非常爛!

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套話變成了不太重要的小事,每個人都鉚足了精神想要贏牌。這就是麻將的魅力與恐怖之所在。

「我們該回家了……」閒閒幫襯的人——清光,是在場惟一保持冷靜和理性的人。

「不行!在我還沒問出表妹的問題之前,休想離開!」小楓紅著眼睛大力洗牌,一副賭鬼的嘴臉。

李李提議:「四把連莊太難了,讓我們一把定輸贏吧!」

眾人均不反對,因此關鍵就在最後一把看誰贏!

橘逸勢抓牌的同時不禁向對面的智子望去,這個既嫵媚又凜冽的少女,究竟想要問他些什麼呢……

而智子敏感地察覺到探尋的目光,抬起頭,回他一個莫測的微笑。

……

涼風習習吹過,幾個人面面相覷。

「為什麼會是‘拉鍋’呢?」李李支腮喃喃,這是命運嗎?(拉鍋:麻將市井術語,指一把牌打下來,誰都沒法糊牌。)

「什麼叫‘拉鍋’?」橘逸勢提問。

「基本就等於我們全輸了……」

「哦,那就散了吧,大人我們得回家了。」

「不行!輸者認罰!這是規則呀!」小楓鬥志十足地阻攔清光。

「全輸了,誰提問呀?!」清光瞪她一眼。這小丫頭專門唱反調,幹嗎總攔著不讓他們走?這家子人怎麼看都不像好人。

「我問就好了……」有氣無力的聲音響起的同時,石桌上方的大榕樹上忽然倒吊下一個人,正好在智子的背後,嚇得她「砰」地跳了起來。

「曇、曇華!你什麼時候開始掛在這裡啊?」智子結結巴巴地指住他,想嚇死人啊!

「無所不在正是我的綱領嘛,放心好了,我從第一把開始就在旁邊幫你們計分了,所以也該算參與者哦。既然你們拉鍋了,就讓我來罰你們好了。」

李李不甘心地瞪他一眼,憑什麼我們要被你罰啊?但立刻接到了曇華警告的眼神:喂喂,不讓老大滿足一下她八卦的慾望,你們收得了手嗎?

這個警告過於明顯,除小楓和清光外其他人全看懂了,於是大家沒有異議,任曇華提問。

曇華沉吟半晌,決定提一個無傷大雅又能讓老大滿意的問題:「嗯,就說說你們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吧……」

小楓:「大碗牛肉麵!」

李李:「沒有老大的世界……」

清光:「(吞吞吐吐)……變得更聰明啦……」

「橘公子哩?」

「我?」橘逸勢一愣。

「這個問題並不難呢。說啦說啦!」小楓從旁起鬨。

是啊……真是個比起預想中要算是出乎意料簡單的問題了。可是……和落在前額的髮絲一起在風中飄忽不定的眼神黯了一黯,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如此簡單的問題……

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麼?為何其他人可以立刻脫口而出,而他卻只能這樣忽然愣住?為何世界如此龐大,事物如此繁雜,卻沒有一樣是他真心渴盼擁有的呢?是想不出,還是怕說出口也還是得不到……

我的願望是什麼?為何以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坐在夕陽為背景的晚風中,坐在遠方傳來陣陣輕悠的暮鐘聲裡,他忽然感到一陣惶恐,不由得抱緊了自己的肩……

「大人,你冷嗎?」清光的聲音在身後傳來,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遙遠。他搖搖頭,強令自己放開手,望向對坐女子那雙單薄而幽深的眼。常常,會有這種感覺,他和周圍的人很近,卻好像隔著濛濛的水霧,始終無法超越,離得越近,他只有越孤單。彷彿被全天下的人孤立了一般,惟一清晰傳入大腦的意識只在訴說著——這裡不是他的世界。

那麼,他的世界在哪裡呢?能與他作到溝通的人是誰呢?有誰可以穿透層層水霧進入他那個獨自一人的世界中……

如果那樣的話,他是不是就可以回答出,回答出我想要的是什麼……

如湖水瀲灩的眼,清澈卻看不透,好似在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她,然而卻只不過是在透過她,茫然地注視一個遙遠的彼方。他在想什麼呢?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初次見面時,優雅幽麗,冰冷淡漠的青年為何忽然在這薄暮時分顛覆了他那一貫的冷靜自恃?只是快速的一閃而逝如急景流年捕捉不及的憂傷的眼,為何深深地鎖住了她的心?

那是什麼感情呢?那種平生初次對某人的好奇,那種想去相信、想要保護、會升起莫名其妙淡淡的不捨、憐惜的心,原來……

「橘公子!你還沒有回答啊!」小楓忍無可忍用力地拍向橘逸勢,幸好李李連忙推了小楓一把,讓她的鐵掌落在了石桌上,眼看著石桌迅速出現裂紋,李李擦了把汗。還好,要是讓天生怪力的大人打到橘逸勢,那今天智子內親王府一定會出人命的……

「我想要的是什麼?」橘逸勢輕喃著重複,淺淺一笑,終於回答,「我想要……知道自己渴望的究竟是些什麼吧……」

「耶?還有這種回答的方式?」小楓雙目圓睜,太、狡猾了吧,「那智子公主呢?」

「我?」智子美目流波,掩袖輕笑,「那是秘密。」

「不可以這樣的吧!」小楓抗議!

「事先只是約好要說真話,又沒說不可以答是秘密。」智子反將一軍。

小楓怒道:「你們姓公的人都太詐了!無論公主還是公子都這麼狡猾!人家都說了!你們為什麼不說?!」

眾人無言地望著小楓:你那種願望沒有隱藏的價值吧……

「公主止步吧,」橘逸勢回身行禮,「不敢勞煩相送。」

「今天還算愉快嗎?」智子笑眯眯地問。

「嗯,極為特別的一天。」橘逸勢轉了轉眼珠,說了句不算違心的話。

「那麼,禮尚往來,公子是否也該找一天回請我呢?」

「呃……」橘逸勢咳了一聲,「是這樣的,今上請我去教恆貞親王,接下來恐怕不會很有時間。」

「沒關係,我很有時間。」

「呃……我是說……」

「什麼?」智子笑眯眯。

「沒什麼……」橘逸勢望著那張「不管你有千言萬語,我都有智子之規」的一零一號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你笑了呢。」

「嗯?」

「我說你笑了呢,」站在臺階上的少女揹著雙手,微笑道,「橘逸勢,你笑起來很美。應該常常笑才對。啊,我是說‘真正的笑容’哦。」

「公主說笑了。」笑容凝固,橘逸勢扯了扯嘴角,想換上一個豔美的面具,卻不知為何沒有成功,只好在這初入夜的涼風裡,緩緩別開頭。

「我這個人從來都不喜歡開玩笑呢。而且一旦作了什麼決定,就非得按照自己的意思走下去。你說我是不是很任性?」

「那是因為公主有任性的資本吧……」他並非諷刺,只是陳述事實。例如他橘逸勢即使想任性的話,也沒有那種任性到底的力量吧。

「憐愛春景之心人固有之,然而比花更先零落的卻往往是愛花人的心。公主愛惜春天之心,便如我欲維護公主之心……」智子仰望月色,輕輕吟誦出那一日橘逸勢曾說過的話,頓了一下,她轉過頭,幽幽地問道,「這番話很美麗不是嗎?何時,當您能真心地講出這些話的時候,可以對我再說一次嗎?」

「我……」橘逸勢怔住。

「到那時,再把這個還給我吧。」依然是笑眯眯的表情,智子將一枝花遞給了橘逸勢。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是一截雖已乾枯卻豔色猶存的櫻枝,它便像一團火一樣,輕輕地卻又帶著彷彿能將人灼傷的溫度,被放入橘逸勢的掌心。

她仰望著橘逸勢,這個淡漠深沉而又簡單率性的男子,雖然此刻,他對自己尚充滿防備,但只要堅持,她也一定可以慢慢推開他那扇看來堅固卻充滿破碎裂痕的心門吧。

在那男子露出比浮雲更為輕淺薄淡的微笑並轉身離開之後,望著那抹在漸濃的夜色中逐漸走遠的纖麗的背影,她也微笑了。

原來,心中那個朦朧的感情並非什麼「我想救你」,不對,她已經隱隱察覺不是那樣,想要的不是他的信任,接近他的目的不是為了調查,讓堂皇的話都滾到斑斕夜色的街角去吧,她早在剛剛就已明白。

怪不得她無法說出「我想救你」,因為那根本就不是真的。真正的感情是什麼?那種想要接近,想要佔有,希望對方絕不要和刺殺一事有所關聯的心情,說到底只不過是緣自於同一種極為自私的感情。不是為了弟弟,不是為了正義,更不是為了揭發什麼真相。

那個感情名為——我想要你。

沒錯。問題問「想要的是什麼?」回答是「橘逸勢,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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