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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麗流言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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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清光好感動哦!」雙手交握,淚花閃閃的青年擠在人群中,一邊張望著沿途停靠的華麗車馬一邊歡喜萬分地欣賞表演踏歌的童子們的舞姿。左右逡巡,一副眼睛都快要不夠用的樣子。

「唉,年輕雖然是好事,但這種看見什麼都要大驚小怪一番的特性實在是讓人煩惱啊。」橘逸勢不勝煩擾地嘆著氣,難道他們平常的生活真的過於深居簡出了嗎?只是偶爾無聊,帶著清光出門觀賞一下適逢其會的踏歌會,就能讓清光激動成這種德性嗎?

「讓不知底細的人聽到了,還以為我們是從名不見經傳的窮鄉僻壤來的,你呀,不要用那種看到天照大神起舞般的表情對著我哦。」

「大人!我、我們如果能常常感受一下這種明媚的空氣,就不會被人說成像鬼狐了啊!」清光還是很激動,哦哦,一向無所事事倚在廊上等發黴的公子,竟然也能想到參加一些普通的活動,光是這點就已經很不尋常了。何況今日碧空如洗,了無纖雲,貴族小姐們的車子早早在路邊佔好車位等著觀賞踏歌大會,簾下探出的各色衣袖與路邊柔嫩的花枝一齊爭奇鬥豔,景色絢若雲霞,他這個健康青年看到了自然會感謝活在世間啊,這才是春天應有的氣氛嘛!

「我已經開始後悔帶你來了……」橘逸勢衣著樸素,用扇子微擋住臉,一邊用力捉住清光的背,就怕他人高馬大的,還一個勁地向前踮腳,萬一不小心撲倒在地再壓傷幾個無辜百姓可就更傷腦筋了。

「咦?」清光的腳跟終於落穩,不甚自在地指著前方,「剛剛經過的那輛車,好像是您的兄長……」

「你眼花了。」身後的青年淡淡地說著,同時回他以一抹冷靜的笑。

「哦……」搔了搔頭,清光暗自咬了下舌尖,笨哦,在大人面前,和親戚有關的事都是忌語呢。不過說起來,大人的兄弟們好像都生活得相當得意。大概是特別善於逢迎鑽營的緣故吧。和他們趾高氣揚的樣子相比,混雜在普通民眾間的大人的處境讓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抑鬱。

「怎麼了,清光,你這傻孩子在想什麼?」抬起手中裝飾用的扇子敲了一記將心思都擺在臉上的清光,橘逸勢露出淺淺的微笑,「喏,你不是很想看歌舞表演的嗎?不要將心思放在不適合你思考的事情上啊,何況兩相比較,我發現我還是更喜歡你大驚小怪蠢兮兮的樣子呢。果然,人類真是習慣性的生物啊。」

無限感慨地得出一個結論後,橘逸勢將目光放到了稍遠的地方。對適才親兄弟從眼皮下經過的事完全不在放在心上。

清光無奈地再度搔頭,勉強自己移開目光。在祖父身邊長大的大人,和自家人幾乎沒有感情,然而厭惡之心倒也並不會特別濃烈,這種樣子反而顯得很不自然。對什麼事都是既不喜歡也不討厭,縱使面對親人也只像面對路人一般,沒有執著渴望的東西,一身悽豔兩袖清風的大人,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大人,這樣的大人,到底……

「呀——」

猛然響起的女性尖叫聲令清光倏地回過神來,前方的人群發生一陣蚤動。他蹙著濃眉,壓低聲線:「大人——」

橘逸勢順著清光的視線望過去,原來是一個年輕的妓女,被人群擠得摔出去,大概撞到了某位大人物的架轅臺,車邊的侍從們正在大聲喝罵,嚇得那可憐的姑娘一時爬不起來。

「可惡!不知車裡坐著什麼人,放任手下肆虐。」清光憤憤不平。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像你這種下賤的女人,也配混擠在這裡觀賞表演?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弄壞我家夫人的車子,即便是用你這螻蟻般的性命抵償也是遠遠不夠的!」

侍從破口大罵,揮動趕車的鞭子就要向那女子身上打去,坐在車裡的主人竟然未聽見般地絲毫不見阻攔之意。

「太過分了……」清光按捺不住,雙肩蠢蠢欲動,一隻手卻先一步的搭在他肩上,回過頭,便對上一雙狹長冰冷的眼,「清光,不要多管閒事。」

「可是大人……」

「你不聽我的話了嗎?」他淡淡地挑了挑眉,並沒有加重語氣,卻使清光立時噤聲。

「原本就是她不對啊,」橘逸勢嘲諷地掀動唇瓣,「這世界從來就不曾有過什麼公平呢,既然知道自己沒有力量,就該躲到角落中去啊。怎麼,你那樣地看我,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不,」清光扁扁嘴角,「我只是覺得這些話不是大人的真心話罷了……」

「呵呵……」優雅地欠身,橘逸勢笑笑,「真心是什麼?那種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裡或者說究竟有沒有存在過的東西,你可以分辨得出嗎?」

「我這麼笨,當然分不出來,」高大的青年不以為恥地承認自己是笨蛋,「只不過說起看您眼色的話,這世間就沒有人比得過我清光了吧。」

「你要是懂得看眼色那種事,就不會淪落到給我當家臣了啊。」橘逸勢雙手環抱,冰冷地注視著前方。

那跋扈的侍從還在大逞瀅威,周邊一片死寂。踏歌隊早就過去了,貴族的車馬們也大都慢慢地轉頭。本來是出來看歌舞的,結果卻讓他看到這種一點也不賞心悅目的事。打女人,真是難看啊。

皺了皺姣好的眉毛,他別過臉,打算帶清光先行離開。

「何人在此大聲喧譁?!」耳熟能詳的嬌嫩嗓音牽引住他剛邁動的腳步,他詫異地回眸,清光已經先一步認出對方的身份,「那不是智子內親王身邊的小楓嗎?」

提到這個名字,橘逸勢便滿頭黑線,「就是那個……大碗牛肉……」

「教我們打麻將的那個啊!」清光奇怪地咋咋舌,「大人,你記憶力變差了耶。」

「真希望能忘得更乾淨一點……」他喃喃自語,可以選擇的話,他一點也不想和智子內親王府的人扯上任何關係……每一次提及智子這個名字,都會讓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不適感……那個長著一雙單薄大眼的長髮少女的身上,似乎存在著某種讓他感到怯縮的東西,宛如在照鏡子時看到別人身影般地不自然。不管面對任何人都會昂首直視的他,偏偏,會在那雙透亮的眼睛前,移轉開自己的視線……

「你要幹嗎?」侍從警戒地看著這個突然從後面的車子裡鑽出來的嬌小少女,看打扮雖然只是個侍女,但搞不清主人是誰的時候,還是得多一點小心。

「該問這句話的人應該是我吧,」小楓臉色不快地走上前,一眼便可看清發生了什麼,「我說前面的車子怎麼走得這麼慢,原來是有惡犬在此咆哮。」

「你說誰是惡犬?」侍從火冒三丈,指向伏在地上嚶嚶哭泣的女子,「都是這個賤人擋住我家夫人的車,要怪就去怪她!」被小楓一激,他更加生氣,抬手就要再給那女子一鞭。

「住手!」竟敢在她的面前打女人?小楓瞪圓眼睛。

「呦,你讓我住手我便住手哪,你以為自己是誰啊。說到底不過也是一個小侍女,再胡言亂語,當心我連你一起教訓!」眼看小楓衣著簡單,想也不會是太有身份人家的高階侍女,侍從的態度更加肆無忌憚了。

「呵,沒想到平安京裡竟然還有不認識我的人啊,」小楓愉快地笑了笑,一邊綰起衣袖走上前去,不知底細的民眾們開始為身小力薄的她擔心,但一旁的華麗馬車中還未離去的貴族們卻在恥笑那輛看似精美的車子了。

「那裡面不知坐著從哪來的地方官太太,竟敢在京都耀武揚威。」

「是啊,連宮裡的尚侍和宣旨,見了彌楓姑娘都要稱聲大人呢,這個官太太惹到她,顯然將要倒大黴了。」

然而就在小楓將拳握得嘎嘎作響,準備給這個侍從點教訓的時候,後面的車簾倏然掀開,探出一張少女嬌媚的面孔,「楓?怎麼了?」

「遇到一隻不長眼的惡狗而已。」小楓聳聳肩,有意無意地向那車裡瞥了一眼,「就是不知道他的主人有沒有長耳朵了。竟然對屬下的惡行不聞不問?」

「咳!」車裡傳出一聲不滿的咳嗽,裝腔作勢的聲音伴隨濃濃的香氣飄溢位來,「什麼人在這裡多嘴?我家侍從就算犯錯,也自有我家夫人調教,可輪不到別的什麼阿貓阿狗在這裡說教呢。念在你們不知道夫人是誰才這樣無禮的分上,且不與你等計較,快快退下吧。」

智子笑了笑,向那隔簾發話的女人說道:「你家侍從適才的話我也聽到了,很有道理呢。」

「什麼?」小楓不可置信地望著智子。

卻見智子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像你家夫人這種下賤的女人,也配混擠在這裡觀賞表演?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膽敢辱罵我的侍女,即便是用她這螻蟻般的性命抵償也是遠遠不夠的!」原來智子記憶力甚好,將侍從打罵那年輕妓女的話轉述出來,極為輕慢驕傲地回敬給對方。

「你!」愣了十秒左右,那車內的主人才明白過來這是在罵自己,當下氣得花容失色,也顧不得讓侍女傳話顯示身份了,自己便顫微微地伸出一隻手,「竟敢罵我太宰府大環蛉宋下賤女人?」

「那又如何?」智子露出凜冽的笑容,對於那些自認高貴不懂得尊重別人的人,講道理也只是徒勞浪費口舌,不如讓她直接嘗受一下她給予別人的恥辱好了。若不懂疼痛為何物,自然就會隨意地傷害他人吧。沒有換位思考能力的人,正是腦筋不好的代名詞。

「你、你又是個什麼東西?!」那官太太在地方呼風喚雨慣了,頭一遭受到這種被人全然不放在眼裡的對待,又氣又惱。向來只有她瞧不起別人,幾時被人這樣羞辱過?

「我?」智子嫣然一笑,揚起小巧的下頜,正欲開口,一道悅耳直抵人心的嗓音卻先一步地從旁揚起。

「碩人其頎,衣錦?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來人緩步行來,背了一段《詩經》,隨後衝車旁臉色發白的侍從笑了笑,「她是智子內親王殿下。」

侍從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智子內親王?那的確是當世身份最為高貴的女子,被她罵是賤人也只能認了,完了,竟然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下可麻煩了。車內傳出兩聲清晰可聞的怞氣聲,隨後女子慌張的喊聲傳來:「夫人,你怎麼暈倒了?」

而智子對那嚇傻了的侍從看也不看一眼,她望著徐徐走到面前的青年,抿唇一笑,轉身先扶起那個捱了鞭子的少女,「沒事吧?」

柔柔低低的語調和適才與夫人對話時的傲慢完全不同,智子向她展露仿若春風的一笑,安撫了那女孩子受到驚嚇的心,似乎自覺不相稱般的,女孩子低下頭,怯怯地怞出自己的手。智子不以為意,吩咐道:「楓,你送她回家,幫她看看傷……」

「好吧。李李你去——」

「為什麼要我去?」

「因為我想看戲。」小楓眨動著星光閃閃的大眼,看著公主與青年兩相對望的鏡頭,陶醉地握緊雙手,「真是命運的相遇啊。」

「有什麼可命運的!」李李憤憤不平,「京裡就這麼幾場活動,大家當然都出來看啊!橘逸勢遇到公主不是很正常嗎?」真搞不懂大人的品味!

橘逸勢望著智子,有些自覺不可思議。明明在內心深處有人警告般地說著:她是個危險者。明明是不想再和她有什麼瓜葛,為何不知不覺的,他竟會自動現身在她面前呢?明知道她對自己懷抱著探索的興趣,而自己、這個對任何事都並不想執著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對她產生了絲絲的好奇……

傲慢的少女站在陽光下,白色的織錦被碎裂的金粉暈染出深深淺淺的金霓。放縱卻又內蘊,驕傲而又溫柔,這是個什麼樣的女子?她有著多少層的畫皮?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或者每一面,都是真正的她?就像多面剔透的玲瓏鑽石,爍動出變幻無窮誘惑人心的美麗……

不管是哭泣抑或悲傷,憂愁抑或絕望,世界依然運轉如常。所謂的自己……即是對他人而言無謂的空氣。這種事,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所以他不想多管閒事,因為換身處地的話,沒有人曾經對他,對那個寂寞得渴盼救助的他伸以一次援手啊……

世人若不愛我,我何必去愛世人。我只是我,我不是佛。

他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然而,在這裡,這位堪稱「碩人」的少女,卻可以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妓女抱打不平。她那美麗的驕傲的凜冽,像七彩炫光一般,在豔陽下層層擴充套件,讓他再也無法平靜了。

凝望著她,他忍不住問:「公主,你要做救苦救難的現世活佛嗎?」

清亮的大眼閃起一片瀲灩的光影,少女抬頭,還他以一個嫵媚的微笑,「不,我只是覺得打女人這種場面很難看。而我,討厭難看的東西,僅此而已。」

「原來如此……」輕輕地,他笑了。

少女並沒有說謊,只不過,同一句話,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理解。而他覺得,他竟然能理解她言語中的含義。真奇怪啊……這個年輕的凜冽的任性的少女,竟然好像和他屬於同一個世界……

哪裡才是我的世界……在少女清亮的大眼中,在望向他毫無避諱的充滿探索興味的眼神里,他恍恍惚惚地看到了一個或許他也可以進入的世界……

「橘逸勢,你剛才唸了碩人呢,」少女笑了笑,大膽地問道,「那麼,那可是你眼中的我?」

挑挑眉,他不置可否,卻輕聲徐曼念出那首詩的第二段:「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頷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低下頭,在少女清澈慧黠充滿挑釁的大眼裡,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她是「碩人」,而自己……

若有若無的笑飄忽而逝,冰冷細長的眼睛閃過一片冷豔的寒光。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轉身拉起清光,在人群中匆匆行去。

不管是哭泣抑或悲傷,憂愁抑或絕望,世界依然運轉如常。所謂的自己……即是對他人而言無謂的空氣。這種事,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

那麼,到底為什麼,還會為此而感到不可思議的哀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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