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率先對他露出一抹羞赧的笑,於是,他便也輕輕地笑了。適才,擁抱在懷中的異常高熱的溫度殘留下奇妙的餘韻,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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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林的山莊水木清華,建築在半山的位置,混合自然景觀,別有一番郊野的清幽。昨夜來得太晚,沒有驚動太后。早上草草梳洗一番,智子便帶著小楓去拜見母親。
仲春之風徐徐吹來,夾帶著繽紛花瓣,拂過橘逸勢的長髮。優雅的青年站在簷下,聆聽著懸掛屋角的素色風鈴搖曳而出的清麗音色,修長的手指在欄上配合著敲了幾下,覺得有些無聊。回首向室內一望,清光還在睡;李李則在他醒來時就已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智子和母親許久未見,想必有不少話要講。此間景物繁茂,不如散散步也好。
在山莊外面轉了一圈,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往回走,剛到門口,便看見李李鬼頭鬼腦地趴在牆上不知在看什麼。幸好下人們都知道他們是隨公主來的朋友,不然這個樣子被看到還以為是賊呢。橘逸勢搖了搖頭,從後面拍了拍李李的背。
「誰?」李李警覺地回頭,看到是他才長舒了一口氣,「差點嚇到我……」
「你在看什麼?那麼聚精會神?連我走到你背後都沒有發現。」
「既然要住在這裡一段時間,我當然要探探周圍的地皮啊。可是卻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李李豎起一根手指,擰眉說道。
奇怪的是智子內親王府的你們這些人的講話習慣吧,「探探地皮?」真是越發像做賊的口氣了。
這是橘逸勢的心裡話,當然他沒有這麼說。勉強裝作有興趣的模樣問道:「哦?那是什麼東西呢。」
李李環抱雙肩,歪頭思忖,「昨天夜裡有輛馬車從我們身邊經過的事,大人還記得吧。」
「當然,比清光的駕車技術的還瘋狂,從後面硬超過去,害我一瞬間以為是追我們的,後來仔細想想才發覺那根本不可能。」就算今上發現公主不在京內是騙他,也不可能對他們來硬的。完全是昨夜太慌亂才會有那種錯誤的判斷。
「我發現它就停在這座山莊裡耶,」李李伸手指給橘逸勢看「你瞧……」
「我昨夜在馬車裡面,根本就沒有看到那輛車的樣子,而且夜那麼深,你能肯定你看到的就是這一輛嗎?」
「比眼力的話,我可是不輸給任何人的!’」
兩個人正在爭論間,忽然瞥見有人走進停放著可疑馬車的小院。果決地閉上嘴巴,兩個人悄悄凝望,進去的人背對著他們鑽入車內,出來的時候手上多拿了一個包裹。李李壓低眉線,總覺得嗅到了某種可疑的味道……
而橘逸勢波瀾不驚的容顏在看清那人的模樣後,首度出現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拎著包裹走向院落小門的人,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深黑色的衣服配著少年如雪蒼白的臉,轉身間,衣袖在風中嫋娜出輕靈綺麗的弧度。淺淡如煙的眉,水鏡琉璃的眼,不染絲毫粉塵卻又波光瀲灩。靈秀與黯然混合一身的少年,只要看過一眼就難以忘記……那是……
吉祥!他怎麼會在這裡?橘逸勢霎時間覺得大腦一片混亂。這裡是植林皇太后的別院,為什麼刺殺檀林皇太后親生兒子的刺客,竟然會出現在這裡?吉祥,你到底是什麼人?一會是入宮行刺的兇手,一會又成了親王家的公主;一會叫吉祥,一會叫椿姬。先不論他的真正身份到底是誰。「椿姬」在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宮裡嗎?怎麼能有辦法分身來此。又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目的?
思慮之間,見少年已經穿過小門,經由宅內的通道向後面去了。橘逸勢連忙一推李李,「跟上去!看他去哪裡?」
李李聳了聳肩,腳尖在牆上一點,飛身跟蹤。
留在原地的橘逸勢陷入思索,看吉祥對此地一副熟捻的態度,明顯在這裡居住過。那他與檀林皇太后的關係一定不淺。若是智子見到吉祥……
臉色陰鬱了起來,他快步跟上去。可以的話,他並不想捲入麻煩的事。但和智子有關的事已經不能再稱之為別人門前的霜雪。從智子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起,他與智子的生命便已經連結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冷漠地做到無動於衷了……東宮的生死、宮內的政治,他根本不想管也無力去管,可他不想看到那個笑容燦若春花的少女流眼淚……
急步穿過迴廊,與迎面的人撞了個滿懷。正想道歉,卻發現正是智子。
「咦?」驚疑間,先瞧見少女低沉不快的臉色。心情驀地一沉,智子走的這條路線,難道已經遇到吉祥了?
「公主,你和母親談完話了?」他不動聲色地問道。
「橘逸勢……」少女危險的目光飄來。
「橘逸勢在!」他扯了扯嘴角.
「為什麼我剛才會看到新任的齋宮穿著男裝出現在這裡?」
「呃……」她果然已經見到了!而且她還見過吉祥的另一個身份,橘逸勢眼神四下飄移,「那個……會不會是眼花看錯了呢?」
「呃?我和小楓四隻眼睛會同時看錯?」
「這個……公主,」橘逸勢額角現出薄汗。乾笑道,「我怎麼會知道問題的答案呢?我又沒有見過齋宮。」
「沒有見過嗎?」少女嫣然一笑,「那麼,為何李李剛才跑過去時會和我們打招呼說你讓他去追那個人呢。」
「那是……」解釋起來可就麻煩了呢。自己明知齋宮不僅是男的,而且還是刺殺她弟弟的兇手卻一直保持沉默,如果這個斤斤計較的女人追究起來的話,不是很難辦嗎……
「橘、逸、勢!」女人雙手叉腰,單鳳眼兇光畢現。露出白白的牙齒充滿威脅地說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秘密卻一直不告訴我?」
嗚,在騙他付出感情後才從端麗嫻雅的淑女變成兇巴巴的模樣。女人哦!果真是不能小覷呢。橘逸勢額角大汗地舉起雙手辯白,「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你沒有必要知道……因為知道了反而會危險嘛……」
「危險?」智子高高地揚起了雙眉,用下巴看著橘逸勢,「好啊,你果然知道些什麼……」
「呃……」
「都已經是我的人了,還對我有所隱瞞?」一向溫婉如月光的少女露出了不為人知粗魯的一面,一把揪起橘逸勢的衣領,「說!你到底知道多少!」
可憐兮兮地舉起一根小指,橘逸勢苦著臉回答:「一點點……」果然,祖父和空海的話是有道理的。他不適合談戀愛,因為他一定是被對方吃得死死的那一種嘛!
嗚,為什麼愛上一個人後,就會變得軟弱了呢?橘逸勢在被某人拉著回房間交代錯誤爭取寬大的路上一直想著這個問題。而天上飛過一隻烏鴉,回答:「呱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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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葉子的枝幹上開著小小的白花,不知道是什麼樹種,在春風的吹動中,搖盪著細瘦的橫枝,跨越崎峋山石,猶如舞蹈般地上下起伏著。有著金黃眸子的鳥,停在末端的枝梢,好奇地歪頭打量人偶般的少年。
半身高的青草柔順地晃盪,撫弄少年垂至膝蓋兩側的衣袖。他凝視著面前的石碑,沒有血色的臉漸漸漾起一抹虛幻的笑。伸手摺下一截細枝,清脆的斷裂聲響驚飛了棲息一旁的鳥。
他解開背上的包裹,露出一個長方形的木盒。藏在一塊石頭後面的李李忍不住好奇緊張起來,屏氣凝神地瞪大雙眼,那裡面到底是什麼呢。
結果讓李李大失所望,少年開啟盒蓋,露出的既不是武器也不是什麼神秘物品,競然是一束紫色鳶尾花。
「對不起,」少年把花擺放在掩藏於野草中的石碑前,安靜地說道,「今年祖父沒有辦法來看你。但是,你們一定已經相見了吧。在那個永不分離的世界……」
今天是那個人的生日,無論她生時死後,祖父每年都會送來一束紫花,今年的花,就讓他替祖父奉上吧。雖然對這個已被一-黃土掩埋的人,他懷有不能釋懷的憤怒,但那也無所謂了,因為愛上那個人,是祖父的選擇,是祖父的心願……
一個人若是心甘情願為某人做某事,是無可奈何且無力轉圜的。
淡淡的,少年開啟一朵動人的笑,指尖輕輕拂過被朝陽照射著帶了暖意的石碑,「安眠吧,再過幾天,吉祥就幫你實現心願,給予我們的仇敵以永久的悲傷……就像,就像他給予祖父的一樣……」
彷彿某種儀式般的祭奠結束後,少年面無表情地立了半晌,風鼓盪起寬大的衣袖,像翩躚在風中的蝶翼。少年猛地回頭,李李以為自己被發覺而心臟緊縮了一下,半晌才注意到少年只是目光復雜地注視著京都的方向。在漸大的風中被吹得散亂的頭髮隨著獵獵作響的衣襬一併亂舞。遮掩了少年臉上一瞬間的脆弱與迷惘……
待少年走遠,李李才小心地走上前,撥開草叢,蹙著眉仔細觀望石碑,年代似乎蠻久遠了,石上已經有了殘破的損傷,用肘上的袖子擦了擦沾染風塵的碑面,上面赫然出現的是位女性的名字——藤原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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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子?」智子和小楓同時驚叫出聲。
「是啊。」李李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呼-一」一大早就跑來跑去的,好累!
「他竟然和藥子有關係?那他到底是……」橘逸勢也訝然地挑起眉毛。原本他就認為吉祥的身世一定很複雜,但沒想到竟扯上十幾年前那樁舊案。如此說來,莫非……
「哼!」智子瞟他一眼,用鼻音哼了一聲,語尾上揚地問道,「你也會不知道?」
「公主,」橘逸勢辯解道,「我只是在很偶然的情況下見過他一面啊。我知道的也都告訴你了。」
「是啊,」智子優雅地淺笑,舉袖掩唇,輕咬了一聲,「只是偶然地帶著刺殺我弟弟的兇手出了城門嘛。」
「宮裡的訊息封鎖得那麼嚴,我又怎麼會知道他是刺客呢?」橘逸勢挑了挑眉毛,裝出一臉無辜。
「好了啦!現在還提那些陳年舊賬煩不煩啊?」小楓在地板上用力一拍,連房子都跟著晃了三晃,「真是!快點告訴我們藥子到底是個什麼東東吧!」
「對啊、對啊。」清光附和著連連點頭,聽得他一頭霧水。
「你不知道藥子的事?」智子怞著冷氣看小楓,「那你剛才聽到藥子的名字後幹嗎表現得那麼驚訝?而且你身為京都密探首領竟然連這種名人都不知道……」
「所以才想假裝知道嘛。」小楓厚臉皮地回答。令智子當場沒有氣質地翻了幾枚大白眼給她。
「藥子,是指藤原藥子……」橘逸勢低沉動聽的音色將在場者拉回那個過往的紛亂年代。
延立十三年(七九四年),也就是桓武天皇決定遷都至平安京的那一年,皇太子安殿親王新迎娶了一位妃子,這位妃子是藤原種繼的外孫女,母親叫做藤原藥子。
誰也沒想到的是,陪伴女兒入宮共擔任宣旨之職的藥子,竟與女兒的丈夫,比自己小了十歲左右的皇太子安殿親王相互吸引,暗生情愫。不久,兩個人跨越輪理世情的戀慕,被恆武天皇得知,當下怒不可遏,將藥子逐出宮廷。天皇駕崩之後,安殿親王繼位為平城天皇,又加封藥子尚侍之職,將她迎入宮中。
藥子雖已年老色衰,但平城天皇對她的愛情始終不變,寵信有加,言聽計從。導致藥子的兄長藤原仲成一時權傾朝野。平城天皇繼位四年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便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弟弟神野親王即後來的嵯峨天皇。與藥子搬到舊都平城京,過起隱居般的平淡日子。
然而不甘心失去權力的藤原式家(藤原氏自「大化改新」第一功臣藤原鐮足發跡,此時已分為京、式、北、南四家,藤原種繼一族屬式家)卻讓藥子枕邊細語,試圖說服平城天皇復位。一時間朝野混亂,兩個朝廷同時並存,嵯峨天皇百般忍耐,直至平城天皇竟然釋出遷都令,表示平安京不是正統朝廷,才不得不付諸武力,朝內的藤原三家也已經忍無可忍,將前來傳令的藤原仲成處以極刑。這場戰爭以嵯峨大皇的勝利而告終。藥子服毒自殺降下了最終的帷幕。
「真是紅顏薄命啊。」聽完這段歷史,小楓飽含同情之淚,「如果沒有可惡的藤原仲成,藥子是不是就可以和痴心的平城天皇安靜地共度二人歲月?」
「可憐的另有其人,但才不是她!」智子狠狠瞪了小楓一眼,竟然當著她的面露出一副「分明是嵯峨天皇拆散苦命鴛鴦嘛」的表情。
「是喔——」拖起一個長音,小楓拍拍自己可愛的圓臉,「想一想,如果當年那戰是平城天皇勝利了,現在公主和東宮的情形是否就如今日的吉祥呢。」
「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智子皺眉道,「難怪你認為吉祥會是平城天皇的後人嗎?」
「一定是這樣的呀!」小楓一臉篤定,「是藥子與平城天皇的私生子!」啊啊,禁忌之子,多麼浪漫!
「哦?你有什麼根據?」
「小說裡都是這樣寫的!’小楓得意地仰起臉,額頭上寫著「天上無敵」四個字。
「那是不時能的。」橘逸勢微微苦笑,一句話戳破小楓正在大腦裡自動展開的悽迷故事,「平城天皇身體很差,藥子年歲也已經很大了,很難會有孩子吧。」
「那麼說,或許吉祥真的是阿保親王的孩子?」智子一旁沉吟,阿保親王是平城大皇的兒子,可以理解為是由於今年平城天皇的故世,令他想起往昔的怨恨,為了報復而讓吉祥去刺殺正良嗎?
「會有父親讓自己的孩子做行刺這樣危險的事嗎?」橘逸勢表示不贊同。況目,那個吉祥……想起雨中的那雙眼睛,他恍惚了一下,悲傷的仿煌的眼神,那是不再信賴這世間任何一人,除去自己便一無所有的人才會了解的寂寞與絕望……這樣的人,只會為自己做事。所以他很難相信吉祥是受了阿保親王的指使才去那樣做。那個人,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十定是為了自己的信念而孤獨奮戰……哪怕他除了自身,便一無所有。
「魂還兮——」智子伸開五指在橘逸勢眼前晃盪,「在想什麼?」
他收回心神,對上少女生意盎然靈活的大眼睛,漆黑的圓眸閃爍的光澤照耀在他的臉上已不再有被刺穿的恐懼,反而感覺異樣的溫暖,自己或許比吉祥幸運吧,因為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露出清淡卻真實的微笑,將感情蘊藏於雙眼,他只是簡單地回答:「沒什麼……」
「真的嗎?」他總是會時不時地發呆呢。讓她擔心他是不是又掉落進他那所謂獨自一人的世界裡。
「嗯。」他緩慢卻重重地點了點頭。或許他自己沒有察覺,而一旁的清光卻感到了大人的眼神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柔軟。這就是愛情的魔力嗎?
「這邊的問題還沒解決!你們少在那裡肉麻!」小楓已經顧不得自己看戲的樂趣了,畢竟相比之下,還是偵探遊戲更好玩呀!她單手叉腰,另一手在唇邊捲成筒形,「來吧!開啟暗號的機關!破解問題的懸疑!平安京秘密偵探小組準備出擊!我是隊長小野!」
清光握緊雙拳,一臉興奮地跟道:「我是前線調查官清光!」
為什麼清光你偏偏學這些這麼快呢?橘逸勢傷腦筋地轉向智子,「……你、你的這個侍女……」「近墨者黑」不要體現在他家清光身上啦。
智子用紙扇擋住臉,含糊不清地為自己教育上的失敗開脫,「天災、天災啦,和後天養成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