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苧春衫如雪色,因少女的蹦蹦跳跳而時隱時現在一路繽紛的花徑間。
伸手別下一枝嫩葉,向山下一指,「那裡,就是玉面劍俠的府邸!」
「哦,」紫衣美男子停下腳步攏了攏粘在臉上的髮絲,「那就是我們今次要害的目標人物吧。」
「什麼叫要害啊——」少女拖長聲音不滿地拉下臉。
「難得我終於有了這種我們是害蟲的自我感覺,你還有什麼異議嗎?」溫莎很傷感地說著,昨夜徹夜不眠,回顧出門後的樁樁件件,沒有一件是光彩的。他算明白了,洛小純指引的道路決非什麼康莊大道,多半是上不了檯面的暗地伎倆。
「恐怕你這次想當害蟲都沒有機會呢。」洛小純不滿地叨咕著,「可可的知名度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上揚到如今的地步已屑極限,接下來,想取得最終勝利就動些別的腦筋了。」
「那你的意思是……」林可可雙眼亮晶晶地向她投去期待的目光。
「既然無法再拔高自己,那當然就是要貶低他人啊!」這都不懂嗎?洛小純粉拳一揮,信誓旦旦地道,「此乃標準的競選之道耶!第一步就要想辦法對付這個對你威脅最大的玉面劍俠!」
在半山亭,三人圍團坐下,八面來風,吹落趕路的汗水,洛小純再次耳提面授,講解局勢:「玉面劍俠克靈遁,二十六歲,和你的年紀在候選人中最為接近,也因此在支援點上容易和你搶選票,是你最大的敵人!何況人家是武當俗家弟子出身,有七大門派長老團暗中支援,那票把握關鍵決定權的老頭們最希望獲勝的人就是他!」
「那……」和洛小純思想回路相當接近的林可可馬上道,「他有什麼不良愛好、缺點和可供我們鑽的漏洞沒有?」比方說,如果他拐騙婦女被她們揭發的話,那他就肯定沒戲當選了……
「可可……」溫莎清亮的雙眸中掠過一絲絕望,果然,陰險是可以傳染的,可可被洛小純帶壞了……
「你想的和我一樣哦,」洛小純感嘆地拍拍他的肩,「可是……那傢伙名氣大、出身好、相貌俊、武功高,典型的四好先生,真的是很難搞!他有什麼弱點、毛病,這一回連我也不曉得。」
「你也不知道?」溫莎揚高聲調。
「知道的話,何必巴巴地趕路來?」
「可是,那個什麼密探聯盟十三點的,不是會幫你嗎?」
「是密探聯盟十三么!」洛小純瞪他一眼,懶懶地推起臉頰嘆了口氣,「唉,別提了,紅十一齣事啦,現在是自顧不暇,沒功夫幫我跑情報,只好親力親為上門勘探嘍;不過你們也不必太擔心,查詢對方小辮子這種事情我是很拿手的。」少女目光灼灼,以萬分之肯定的語氣宣佈:「只要是江湖中人,一定都有見不得人的密秘隱私!」
「你憑什麼如此肯定?」溫莎習慣性地和她抬槓。
「某位姓於的偉人曾經說過——到處是秘密!何況,還有一句話,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洛小純傲慢地一抬下巴,食指纖纖戳上溫莎的頭,「常在江湖走,哪有不溼鞋!就算他真的是個百年難遇的一清二白者,我還可以編嘛。」這是她賴以為生的本業耶。
「果真是值得信賴呢。」林可可越發欽佩。從某個方面來說,洛小純的確是天生奇才。
「可可……」嗚,溫莎眼中逐漸升起兩點閃爍的淚光。
「大哥,」洛小純身子傾斜,手肘壓上他的肩,「不要總以為你老弟是聖人好不好?他只不過是把想說的話都變成問句讓我來講出口罷了。這就叫做標準的老奸耶!」
「我哪有——」林可可神情無辜,若論狡詐奸黠,鮮有人是洛小純的對手嘛。
「對!沒錯!我相信你,可可!」溫莎立刻激動地擺出我絕對沒有懷疑過你的模樣。
「懶得戳穿你。」洛小純連連搖首。人壞借要壞得有個性!瞧自己,陰險得多坦蕩!
「我們也該進城了。」林可可迴避視線,順手背起包,看看天色,雲朵密佈,春雨是說下就下的,還是趁早趕路吧。
「對了,你打算用什麼辦法套出玉面劍俠的弱點?埋伏?跟蹤?下迷藥?」溫莎努力按洛小純的一貫表現來揣測。
洛小純白他一眼,「你少拿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我當然是堂堂正正地登門拜訪啦——」
什麼?溫莎把手放在耳朵邊,他的聽力沒有出現問題吧?她是君子?那到底什麼才叫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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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玉面劍俠克靈遁的居所嗎?」溫莎美麗的明眸充滿豔羨。
傍山麓而修的宅院高牆綠槐,門上金釘朱漆,壁皆磚石間甕,樓角呈龍風飛雲之狀,雕樑畫棟,峻桷層榱,曲尺朵樓,朱欄彩檻,不染絲毫江湖氣,宛如王府般有著華奢又不失典雅的氣派。
「缺乏創意——」少年和少女異口同聲地批判。
溫莎翻了個白眼,「那要是白送,你們要不要?」
「勉強接受好了!」兩個人再度異口同聲地回答。
「你們嫉妒人家就坦率一點兒嘛!」瞧自己多坦率!
「因為我根本就不嫉妒。」洛小純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就這種地方她才不會看在眼裡。她喜歡的風格另有它處。
「哥,你也不必嫉妒,」林可可向老哥展露可愛的笑容,「如果我能當選盟主,我們家的山莊也可以翻修一新的。」
「真的嗎?為什麼?」溫莎的瞳仁中閃爍起兩簇期待的火花。
「說你笨你還不承認,」洛小純一副你沒得救了的眼神,「權與錢是從來不會分家的好兄弟,江湖人也要吃飯,當然也會利用其自身優勢做些買賣什麼的啊。不要天真到以為江湖人只要靠劫富濟貧順便賙濟自己就可以養家餬口。你們家不是也在做木材生意嗎?時代在進步,江湖在改革,盟主的位子有那麼多人爭,你以為他們為的是什麼啊?」
溫莎呆呆地道:「天下無敵,江湖一統……」至少他老爹就一直這樣唸叨著啊。
「你還真是天真耶。」洛小純蹬上石頭,把頭抬高,用鼻孔看向他,「那當然是因為當盟主的人可以調配四方,在所有江湖商業活動中怞成佔分子!還不時接受各大門派送上的禮物……」
「各大門派又為什麼要送禮物給盟主呢?」好奇寶寶的個性展現無遺。
「這不是明擺著嗎?」少女不解地望著溫莎,為何如此簡單的事他都不懂呢?「比如,少林和武當因一招武功究竟出自於哪派這種事引發爭執,去請盟主裁定,那這兩大門派能不在暗中行賄賂之事嗎?」
「居然還有這種事?」溫莎如夢初醒。
「當然啦!所以大家才拼命把對自己有利的候選人送上盟主的位置啊。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罷了。」溫莎天真地道:「我本來以為所謂的盟主就只有一個好聽的名稱而已呢。」
洛小純只覺一陣氣血上湧,真是難得遇上一個像溫莎這樣能把她氣到七竅生煙的人,她扯住他的衣襟,用懷疑的眼光盯著他美麗的臉,「你真的——也曾經參與過盟主之爭嗎?」
「是啊,」聽不出弦外之音的青年認真地回答,「我還是當年的頭號種子選手咧。」
「咧你個頭啊,」洛小純回眸怒視林可可,「你確定你和溫傻真是兄弟嗎?」那還真得感謝遺傳到了他這裡發生突變呢。
林可可長長睫毛下的眼睛快速地掠過一道暗澀,洛小純沒有察覺,繼續追問:「你是怎麼和這個人共處同一間屋簷下而沒有被氣死的?」
林可可再度抬眸,臉上已經掛起淺淺的微笑,「因為我住在他對面,所以不在同一屋簷下哦。」
「唔,和你們講話都能氣死我耶,」少女捧住頭,蹲下去提醒自己要冷靜。
「如果你想如廁的話那邊有個隱蔽的所在……」
「誰和你說我要上茅廁,我只是想蹲下來休息一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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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廊如雲,萬花如霧,樹樹潔白的玉蘭花開得最早,
急急怒放一陣,如今都像天空裡折翼的雲朵早早飄零了。
半開的鏤花窗旁,一名年輕的男子托腮斜坐,他穿著顏色極為明豔的杏黃衫子,卻沒有絲毫的張狂氣焰,看上去斯文儒雅,雋秀飄逸,淺淺的眉、淡淡的眼,清雅柔和的面龐,分明不過是平常人的五官,卻組合成一張別有味道的容顏。
這便是傳說中只要走在大街上,一定會被江湖俠女們包圍,所過之處無不引發人潮蚤動的武林第一理想情人——玉樹臨風的玉面劍俠克靈遁公子!難得浮生半日閒,他悠閒地當窗而坐,欣賞遠方綿延的蒼黛,在一片天光水色間放鬆精神,任陽光洗去身體上的疲倦,舒緩心靈的憂煩。悠閒真好啊……
「少主,少主——」
才剛剛這樣感嘆著,管家的大嗓門就已破空而人。他撐住額角,斯文的臉上布起一絲哀怨,轉過頭問:「又是哪位長老來了?」
嗚——自從上次參加英雄座談會,少林方丈說他今年命犯桃花後,七大門派長老會的老人家們就開始三不五時地登門告誡他一番,什麼潔身自愛啦,注意形象啦,他是他們看好的江湖新人中最優的一位啦。頭痛哦,他又沒強迫他們看好他。
「門外有個女人要見您——」
女人?他纖細的肩膀下意識地抖瑟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攢眉相問:「又是江湖上那票所謂的俠女嗎?就就是為了躲這幫潮去潮來永無止境的娘子軍,他才會把家遷到山腳下,結果還是有不遠萬里涉水前來爭相目睹他風采的堅強女性。唉,他怎麼這麼不幸,長得帥真的是一種錯誤嗎?所以他根本就不在意少林方丈算出的桃花劫,反正自打從他出生開始,他的桃花就根本沒有斷過嘛。
「不是吩咐了有女人求見就一律說我出門了嗎?」
「可是……這個女人和那些花痴不同啊。她說是您的妹妹!」管家連忙解釋,清除自己在主人面前辦事不利的形象。
「妹妹?」他一臉懵懂,半晌後恍然大悟,「是武當派的師妹們吧。」那可不得輕慢呢。說話間,他已起身,順手整平衣衫。
「不是師妹,」管家搖頭,略略猶豫後又道:「她說——她是您家的親戚啊!」
手停止了動作,他蹙起狹長的眉,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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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成了人家的親戚?」
林可可端坐在客廳,一邊喝著熱茶,一邊抬眼問她,要說謊也先套好話嘛,一會兒穿幫怎麼辦?
「現在呀,」洛小純笑靨生花,「不這麼說怎麼能坐得進來呢?」她左顧右盼,嗯嗯,和外面的華美不同,廳堂樓道佈置的玉屏香案都只是些平常人家的擺設,可見主人家並非張揚之輩。
「你不會真得打算以親戚的身份賴在這裡,暗中調查吧?」林可可很懷疑。
「你一猜就中呢。」洛小純笑眯眯地拍掌鼓勵。
拜託!你以為你這麼說人家就會相信嗎?林可可盯住她,你不要這麼有自信好不好?
「你的眼睛在說:拜託,你以為你這麼說人家就會相信嗎?對不對?」洛小純綺波流轉,笑得像個狐仙,理理衣襟,她紅唇微揚,「安啦,世家公於多草包,特別是這種出自名門正派的!我們估且可以稱七大門派為草包培養集中營!」
「不是說自古以來邪不壓正嗎?」林可可揚揚左眉。
「可現實往往是魔高一丈啊!」
這傢伙絕對不會是自己記憶中那個天使樣的小女孩……林可可滿面黑線,半晌,才開口問:「你幹嗎不讓我哥跟著進來?」
「我是擔心……」洛小純話未說完,管家已一路當先,小跑著過來稟告:「小姐,少主來了。」
黃衫男子隨後步出,他上下打量座中的陌生少女,心想:這個妹妹怎麼如此眼生?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嘛。
「靈遁哥哥,」洛小純露出誇張的驚喜,馬上起身向前,伸出雙手就去摟對方的脖子,還好克靈遁常年躲避俠女們的熱情練出一身好輕功,讓她撲了個空。洛小純絲毫不以為意地呵呵笑著,一雙烏黑的眸子流光溢彩,熱情洋溢地道:「哥哥!好幾年沒見,您都快不認得我了吧。嘿嘿,人家可是一直很想念哥哥呢。」
不是快不認得你了,是根本就完全認不出你是誰啊!優雅的克公子警戒地看著她,一時間陷叭迷茫。
「你是妹妹?」他的口氣很懷疑,把克家三代的叔伯表舅都數上,這一輩就沒有女孩啊……
「哥哥!」洛小純瞪大不可置信的美眸,伸出食指顫巍巍地點著克靈遁,以一種很受傷的語氣充滿不欣地問:
「難道你……把我忘了嗎?」
克靈遁只覺尷尬莫名,特別是在管家充滿曖昧的視線注目下,只好絞盡腦汁地回想,嘴裡卻順著洛小純的話,訥訥地道:「怎麼會呢,只是幾年沒見,一時有點兒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