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齒虐待菱唇,輕輕咬噬,幾見滴血。
雙肩輕顫間,她緩緩抬首,「回去和他說,我留在宇文靖仁身邊做臥底好了……」
「沐裳!你真要……」他忍不住伸手抓她。
她翩然退開一步,冶然豔笑中含夾悽楚,「這也應該是他們的決定吧。你只是說不出來而已。」
「我……」左飛低下頭,語氣中包含歉然。
「阿飛,不必說什麼,我早就拋卻作為女人存在的方式了。」她語音平和,款款而道,「水沐裳只是一個為人間正義而活的劍客,這點事又算什麼。」
望著她單薄倔強的身形,左飛只覺眼中微熱,道:「我會放鴿子來聯絡的,你自己小心。宇文靖仁不是普通的官員,你要提防著點兒。」
見她無語,他再看她一眼,輕跺腳,飛身上脊,轉眼消失於夜色。
她動也不動,只盯著面前的熒熒燭火。她青春早過,如今已是二十有三,為了血仇,她早就斷絕姻緣之念,而今,她要成就一段姻緣,竟也是為相同的理由。姨母還記得她,記得當初的小沐裳,三四歲無憂的小沐裳,而今呢?而今的水沐裳只是一個為報國恨家仇的器具罷了。如果不再有仇恨,她還會剩下什麼?她該怎樣存在?她還會存在嗎?或是化為雲煙,隨風而逝?
水沐裳仰起頭。她不能流淚,她不是女人,不能去做女人,不能讓自己軟弱。她一遍遍地在心中不斷反覆,卻還是無法控制眼淚的流淌。未幾,一顆淚滑落,如破空的星子而墜,無聲地被火苗吞噬。
沉暗的夜色中傳來的是夜的呢喃,誰在嘆息……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玲瓏一大早就開始走來走去。哦,不,應該是走過來再走過去,始終在同一個地方轉磨。看得丁香捧著小臉都要睡著了。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再費力地嚥下嘴裡的蠶豆,丁香眯起眼睛問:「小姐,你在幹嗎啊?」
「我在心煩啊,你看不出來嗎?」
丁香皺了皺小臉。
「我想到就氣!那個水沐裳一大早就陪著婆婆坐在廳裡敘家常敘個沒完沒了。」
「小姐你講不講理啊。人家是親戚耶,那麼多年沒見面,這回話多一點也是很正常的。」真是,這又哪裡惹到她了。
「不是啦,丁香!」玲瓏轉過身,心裡憋著莫名其妙又說不出口的感覺。那女人真是和她八字不合,雖然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卻讓人好不順眼。滿臉是笑地坐在那裡,陪老太婆懷古還那麼開心,根本就不自然。
「你不覺得這個女人真的很討厭嗎?」她疑惑地問。
「不覺得。」丁香一臉老實地搖搖頭。水姑娘人美脾氣好,總是溫溫婉婉的,透著一股名門淑女的味道,又一點都不狂傲,讓人看著好舒服。
玲瓏疑惑地指指鼻尖,「那我,為什麼會討厭她?」
「你真想知道?」
「對啊!」她點點頭。
「你嫉妒唄!」
啥?嫉妒?她?玲瓏目瞪口呆地指住自己,轉即翻臉,「我幹嗎嫉妒那女人啊!我有相公,有家,過得要多開心有多開心,我為什麼要嫉妒她!」切!她才沒有呢。
「可是人家比你漂亮,比你有才華,比你會說話,比你討人喜歡,比你……」丁香扳著指頭還要滔滔不絕,冷不防窺見了玲瓏開始發黑的臉。
「算我……沒說嘛。」當丫環就是命苦,說也不行,不說也不行。唉,她也忽然覺得很哀怨啊。看看小姐那種患得患失的表情,她真的不能理解。只不過是個男人罷了,護得像個寶貝似的,生怕有人會來覬覦。
「小姐,」還是勸勸她好了,畢竟她再走來走去傷的也是她丁香的眼,「說不定啊,只是你防心太重。人家水姑娘沒準根本就看不上姑爺呢。」
「對啊!」玲瓏一拍掌,轉瞬眼神又猶疑起來,「她為什麼看不上?我相公人帥有氣質,有權又有勢,一般女人最愛的就是這種典型,她憑什麼看不上?」一邊說一邊豎起雙眉,好像人家瞧不上她相公是不給她面子似的。
你到底是希望別人喜歡還是不喜歡他嘛!真是!
喜歡他的,讓你擔心。不喜歡他,你又會生氣。怪人嘛!
「我決定了!」玲瓏當下轉身而出。
丁香忙拉住她,「你決定什麼了?告訴我啦。」
颯眉一挑,玲瓏回她一個飛眼,「我要去試探一下,看她的心意到底如何!」嘿嘿,與其自尋煩惱,
不如把煩惱轉化為力量,再不然,去蚤擾一下讓她煩惱的發源體也好。
揮揮雙拳,準備出發!
望著玲瓏壯土一去兮的背影,丁香喃喃自語:「真是怪,少爺的心對她堅定不就得了。」根本是捨本逐末的做法嘛。
嘆了口氣,即使是笨如丁香者,也會有比較聰明的選擇。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倚紅樓的雅間。
屏障雕鏤精細,嵌納著金絲,紅木製的八仙桌上擺放著真正景德鎮產的上好細瓷。唱曲的姑娘半抱著琵琶,笑臉妖嬌,十指幽柔,輕輕一撥,便瀉出似水柔情。穿著紫紅袍子一如女子般俊媚的公子,正倚著茶几聽得搖頭晃腦,不無陶醉。
宇文靖仁和衛蒼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副畫面。
對望一眼,都有些好笑。
輕輕地吹動幽碧暗卷的茶葉,讓嫋嫋馨香直沁鼻端,相嫣正搖搖頭輕贊:「茶香,人美,曲亦妙,只可惜不懂欣賞的人來了。好吧,好吧,」他笑嘻嘻地甩出塊碇銀子給唱曲的女子,「我們要談點事,你下去吧。」
青樓女子最是懂眼色,當下拿了銀子,抱著琴起身,路過二人身旁,眼神輕瞟,柔媚一笑,退了出去。
「相公子,你好享受啊。」宇文靖仁笑道,一邊拉開椅子落座。
「好說好說。」相嫣正揮開扇子,半擋住臉衝他一睞。
「哼!」衛蒼旁邊冷諷,「怕是有人生怕自己一定了親就跳不出娘子大人的掌心,要趁早行樂呢。」
相嫣正苦起臉來,「呸呸,衛蒼一講話,連茶水都變苦了。」
「你定了親?」宇文靖仁有些詫異,「誰家的姑娘?」
「就是那個不男不女的母老虎啊。」他真是慘,怎麼會這麼倒霉碰上戰家的那個兇女人?現在完了,說什麼也晚了。看了一眼字文靖仁,相嫣正又吃吃笑道:「你可好了。你娘子為你招榜納妾的事已經傳遍臨安了,連聖上聽說後都感動得差點沒掉眼?目。羨慕啊……」
「哼。」宇文靖仁輕哼一聲,敲敲扇柄,「正事!」
「好好,說正事!」相嫣正眼神倏然而變,妖媚的神情不復,「從那些人宮的刺客那裡,可打探出訊息?」
「明知故問!」衛蒼簡潔地送他四個大字。
從相焉正手中拿過茶杯,輕啜一口,宇文靖仁淺笑道:「這些人向來是問也白問,斷不肯說的。要不是衛蒼的人在裡面盯得緊,怕是一不留神早就想法子自己了斷了。」
「了斷好啊,一了白了嘛。服毒、咬舌、閉氣,死的方法多的是!現在好了,他們不死,我們這裡懸著,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他皺皺眉,瞟向衛蒼,一臉不滿,「我說你當初怎麼就沒殺了他們呢?要不然你放他們走嘛。你……」後半句在衛蒼投來狠狠一記白眼後立即消失。
「我是說……你……真是有仁有義的大俠啦……」嗚——口不對心。他好可憐。
「嫣正,別胡說八道了。」宇文靖仁把自己找到的線索說給他們,「這些刺客確實是剿風派來的殺手。」
「哈,又是剿風!」相嫣正皮笑肉不笑地乾笑一聲,又看了一眼字文靖仁,「我說你們這些江湖上混的人,怎麼都那麼討厭啊!傻傻地掄幾把菜刀就往皇宮裡面闖,白痴啊!是殺人還是送死?」
「他們武功都不弱,特別是逃走的那個女人,功夫算是很高的。」衛蒼不帶情緒地說出事實。
宇文靖仁心中一動,若有所思,卻並未開口。
「還有,上幾個月,我記得就是這個剿風吧。」半躺在椅子上一搖一晃地,相嫣正開始整理腦中的資料,「跑到明州去殺富濟貧,好死不死的,偏惹到當朝國舅家的遠親,嘿嘿。他們殺了富,他們搶了財,他們散了點碎銀子給幾個乞丐,他們真是又做了一件善名遠播的‘大好事’。然後呢?」他白了一眼二人。
「國舅跑去硬是把這事扣到了當地小小知州的身上,讓他限期追回失竊銀兩併力懲匪首。你們說,他有本事逮得住剿風的哪位當家?他還不是把銀子往百姓身上巧借點名目攤派回來,再抓幾個倒霉的替死鬼?嘖嘖,這還只是他們辦的蠢事中的一小樁呢。」
忍不住搖頭又是一陣冷笑。
衛蒼還是面無表情,自端起一杯水直倒進喉嚨,「這麼說,你是不贊成救他們了?」
「算你說對了!」他還真是不贊成把這些人救出去。只會做傻事,做笨事,還一個個自命正義的化身,簡直可笑。
宇文靖仁冷靜地分析:「不放走他們,剿風的人不肯善罷甘休,必定再派人來。劫牢是小,刺駕是大!不如從中斡旋,讓他們……」
「想都別想!」相嫣正打斷他。不是他要掃宇文的興,他們的話,那些人根本不肯聽也絕不會信。
明白他的想法,宇文靖仁搖搖頭,「你總是那麼固執。有時候,一句話就能點醒一個人。」
「你總是那麼樂觀。」衛蒼嘴角終於噙起一抹微笑,看向他,「別以為別人都能和你一樣。」
「每個人都有一把劍。我不認為自己一定正確,別人一定是錯誤。」他抬抬眉梢,雙目湛然,「但只要劍是為了正義而出,我就不能看著它斷掉!」
相嫣正停止前搖後襬,坐正身形,望向他,終於一笑,往後一倒,扇子鋪放在臉上,「好啦好啦,救就救嘛。受不了宇文。」
衛蒼面色無波,然而心中卻是欣然的。他的確不想讓這幾個人死。出於職責,他不可能不抓。但問問良心,他怎麼能看著這些抱有熱血的男兒死呢。
男兒……一時間有些恍惚,嘴邊的杯子滑滑涼涼的帶著沁人的滑潤。想起了那個女人,那個身輕如燕優美飄靈的女人,混跡江湖,草莽為伴,劍氣眼神都透著一股恨意的倔強女子,頑強地自他手下飄飛的燕子。
猶記烏髮之中,紅光閃爍,那是個美得讓他瞬間怔然了的女子…
如今,她可安全?她,身在何處?
仰起頭,任水流瀉於喉,茶涼了,味道變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