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下看了看:「但你一個人在這……」
孟千姿打斷他:「我當然不能一個人在這,萬一白水瀟那夥人追過來怎麼辦?」
她仰起頭看了看周遭,指向不遠處一棵大樹,那樹有一兩圍粗,樹冠極密,足可藏上一兩個人:「你把我放上去,我在上頭等你。」
法子是不錯,但這發號施令的語氣讓江煉有點不舒服:「你跟人說話,不用‘請’字的嗎?」
孟千姿會用「請」,看心情看場合;也服管服教,看對方是誰,反正不會是江煉:他昨晚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即便事出有因,她也實在對他生不出好感來,一說話就想帶刺。
她說:「不用啊,我說一句話,多的是人爭著搶著辦,我不用請。」
江煉一時無語,孟千姿也不看他,自顧自擰頭髮上的水,淡淡說了句:「嫌麻煩就算了,我就在這坐著好了,生死有命,無所謂。」
江煉微闔了一下眼,又睜開:和孟千姿說話,真需要先數幾個數平復心情,不然會想嗆她,而嗆她,有違「大計」,不利於友情建設。
他背對著孟千姿蹲下:「我得爬樹,你自己抱緊了。」
這棵樹不矮,再加上背上多了個人,江煉上得相當吃力,好在他搜尋寨子時,曾順了把刀防身,有刀做支插,能省不少勁,就是有點尷尬:這季節,穿得都少,孟千姿身體貼在他背上,呼吸就拂在他頸側,避都避不開,關係不近而身體「親近」,有人也許覺得是豔福,他只感到窘迫,越避免去想,越會想到,只能裝著心無旁騖。
孟千姿也很不自在,平日裡她躥高踩低的,哪窩囊到需要人家去背?揹負這種事,本就身體相貼,江煉攀爬用力,身上熱燙,肩背肌肉聳賁,又難免碰蹭到她這兒那兒,雙方若有好感,肢體偶有接觸叫曖昧、情趣,若沒好感,就是吃了死蒼蠅般膈應,孟千姿窩了一肚子火,又自知這火沒道理,不好發作。
爬一棵樹,爬成了煎熬,還得各自裝著無事、只在爬樹,好在天已黑了,層層密密的樹椏間就更黑,互相也看不清臉,那點尷尬就如同片紙,在這黑裡揭過去,窩了揉了棄了不提。
江煉把孟千姿扶坐上樹椏,很快下樹離開,偌大林子裡,便只剩了她一個人。
夜晚的山林難免可怖,沒聲響和有聲響,都會讓人毛骨悚然,孟千姿卻處之泰然:任何時候,山鬼和山都是親近的。
她坐的位置偏高,腳底下是密葉層枝,即便有人站在樹底往上張望,也只會看到冠蓋如傘——這樹冠如巢,將她圍裹中央,葉的氣味、枝的氣味,還有山石、黑夜的氣味,既熟悉,又親切,鬆弛和舒緩著她的神經。
齋、築、舍、巢,早個千八百年,大多數山鬼都是這樣以樹為巢、築窩棲身的。
她對這一帶不熟,不準備冒險走夜路,更何況,身體還沒有恢復,不如休息一晚,天亮之後再設法聯絡孟勁松,至於江煉,管他是不是可信,現在也只能靠他。
江煉很快就回來了,黑燈瞎火的,林子的每一處看起來都差不多,他惦記著孟千姿的安全,只在周邊晃盪了一下,不敢走太遠,不過帶回來的東西倒是不少,是拿外套紮了口袋兜回來的——絕大多數山水都可愛,是天賜的飯碗,一個倒扣,從背上刮抹,一個敞口,向裡頭釣撈,要麼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呢。
孟千姿撥開頭頂的葉枝,藉著月光揀了一下,有野生獼猴桃、猴楂、五味子、山葡萄、帶毛刺的栗子,以及亂七八糟的野萢漿果,雖然有幾樣已經乾癟不當季,但在此時、此際,稱得上「盛宴」了。
兩人分坐兩根樹椏,對側著身子,各拽外套兩角壓在膝上,把個外套拽成桌子,就著這桌面各自剝食,那些殘皮、果殼、蒂渣等不好亂扔,會暴露行跡方位,於是也往「桌面」上頭堆,預備著吃完了拿外套裹起,就是個現成的垃圾袋。
國人有飯桌文化,吃吃談談,交情就自吃談裡萌發,恰如上菜順序:先是冷碟,客氣生疏;再是熱菜,舒心熱絡;最後觥籌相錯,交情終成。
既吃上了,不說些什麼少了點意思,似乎一張嘴光吃而不叨叨怪浪費的,更何況,孟千姿本來就有不少話要問。
「你那倆朋友呢?」
江煉也正擔心這倆的處境。
他把之前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下:「韋彪和美盈,應該會先躲起來,但他倆沒那麼機靈,遲早被你的人翻出來,孟勁松……應該不會為難他們吧?」
孟千姿說:「勁松是個辦事穩重的,你那朋友如果能把話說明白,勁松也不至於做得太出格,頂多……」
她剝了個野山栗塞進嘴裡,這顆不賴,又甜又脆,還沁著汁。
嚼完了,她才把後半句話補上:「……撿那肉多皮厚的,揍幾頓。」
看來韋彪要捱揍,江煉放心了:揍就揍吧,吃那麼多米糧,長那麼壯實,是該多承受點風雨。
孟千姿又想起了什麼:「你們那個況美盈,是生了什麼病嗎?」
江煉點頭:「是。」
孟千姿低頭去揭獼猴桃的皮,太難揭了,挺圓乎的桃,讓她揭得一身坑窪:「嚴重嗎?」
「挺嚴重,鬧不好,只有三五年的命了。」
孟千姿哦了一聲:「那不送她去治病,帶進山裡幹什麼?」
「帶進山裡,就是找活路的。」
美盈的事,幹爺一直囑咐他不要對外人提及,但江煉有自己的想法:你封閉著一個秘密,秘密也許永遠都是秘密;但你如果能適當對外交流,那就意味著有更多的人來解讀,解密的機率也就更大——更何況,他現在有求於孟千姿。
欲蓋彌彰地求助,不如大方坦誠相請,孟千姿看起來不像不講理的人,如果能博得她對美盈的同情,事情會好辦許多。
孟千姿把剝好的獼猴桃送到鼻子邊聞了聞,不準備吃它了,太酸了。
她放下獼猴桃,摘了片葉子揉碎了擦手:「你釣蜃景,跟況美盈的病有關?」
「有關。」
這關聯有點縹緲,孟千姿想起江煉畫的那些畫:「那個頭被砍了一半還在爬的白衣服女人……」
「是美盈的外曾祖母,也就是太婆。那個馱隊,是況家人在轉移傢俬,當時日本人已經打進了湖南,為了躲戰禍……」
說到這兒,他停住了:有一道很稀淡的手電光柱,正從斜前方的叢枝上掛過,像突兀掉落的一線亮。
那應該是不遠的地方,有人在晃動手電。
過了會,錯落的足音漸近,光柱多了幾道,也更亮了,在這片林子裡隨意穿掃,其中有一道,甚至穿透叢葉,自他耳後照過來,映亮了他半邊側臉。
來人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孟千姿動作很輕地拈起外套的兩個邊角遞過去,江煉接過來,悄無聲息地兜起紮好,再然後,各自坐正身子,後背倚住樹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