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說:「沒事,小煉煉,你先忙,一切交給老哥哥,也不用惦記著……等我再把關鍵的查出來,給你帶一份大禮。」
江煉倒沒惦記著,那些日子忙喪禮忙的,箱子這事,的確已經暫時退居其次了。
……
車窗上傳來篤篤的叩敲聲。
江煉抹下眼罩,看車側站著的人,唇角不覺彎起。
大禮來了。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神棍耷拉著腦袋,蔫蔫的,沒什麼精神。
看來,這禮,不如人願。
江煉開啟車門,笑著招呼他:「上車吧。」
***
車上公路,江煉先寒暄些不相關的:「幹嘛不讓我去機場接?自己坐大巴車,多累啊。」
神棍嘟嚷:「不好,山鬼的安排,全是飛機啦、星級酒店啦,太脫離群眾了,我還是喜歡自己排隊、買票、擠車,自在,接地氣兒。」
江煉揶揄他:「窮人乍富,還不習慣了?」
又問了句:「孟小姐把我的聯絡方式給的你?」
神棍說:「不是啊,柳冠國給的。」
說到這兒,忍不住抱怨:「山鬼的辦事效率,也沒想象中那麼高嘛。查個聯絡方式,查那麼久。」
那天在雲夢峰,他拍桌子瞪眼地說要找小煉煉,最不濟也得找到聯絡方式,柳冠國屁股離了座位,說了句:「我去拿。」
神棍奇道:「你有?」
短短兩個字,竟把柳冠國問愣了,他坐回座位,矢口否認:「沒有沒有,口誤,我原本想說的是,我去安排人找。這個……查人嘛,得要時間的。」
神棍說:「那你去安排啊,還坐著幹嘛?」
這一安排,就安排到了半夜,否則,他也不至於那麼晚發簡訊給江煉。
江煉覺得奇怪,柳冠國本不用這麼費事的,幹嘛不朝孟千姿要呢?就算他沒有孟千姿的聯絡方式,也可以通過孟勁松啊……
不過這都是小事,他有更關心的:「說說看吧,你都有什麼重大進展?又憑什麼說咱們兩個要找的,是同一口箱子。」
終於說到正題了,神棍嘆了口氣,把自己如何去十頭寨請教巴梅法師、又如何在影印機上發現了況美盈的畫,以及七根兇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江煉聽得頭皮一再發麻,胳膊上數度汗毛立起,本來都已經到老宅門邊了,為了不打斷神棍敘述的節奏,他又徑直拐彎,繞著老宅反覆兜圈。
原本,他的設想是:人像有了,箱子的樣子也有了,可以想辦法在各個渠道尋物尋人——雖說時間過去那麼久了,希望有點渺茫,但只要賞格提得高點,沒準可行。
但神棍的發現,直接讓整件事跨進了一大步:閻老七和閻羅!
他穩了穩心神,把車子開進大門:「你說再把關鍵的查出來,就是查閻羅吧?」
神棍看了他一眼:「你興奮成這樣幹什麼?」
江煉笑:「這麼大進展,還不值得興奮嗎?」
神棍正色說了句:「小煉煉,我們確認了雙方找的是同一只箱子之後,你的眼光,就不能只停留在況美盈的病上了。你得有全域性觀念,這整件事,比我們想的,要複雜得多了。」
***
況美盈得了江煉吩咐,早在會客廳裡等著了,見兩人進來,趕緊起身,神棍還沒來得及跟她打招呼,目光忽的被桌上的物件吸引了開去。
他失聲驚叫:「箱子,你找到箱子了?」
桌上,有一口跟貼神眼所畫一模一樣的箱子,那花紋,那正面的鳳鳥,那長寬……
神棍突然就邁不動步子了。
江煉一句話讓他恢復如常:「別想太多,3d列印。」
好吧,有模型總比沒模型強,神棍小跑著湊上去看,忽然又想到什麼,問況美盈:「你的血……真的是,翻沸的?」
況美盈一怔,旋即點頭,還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果刀,似是想當面印證,江煉說了句:「割起來怪疼的,這個就不用佐證了吧,是真的。」
神棍經他提醒才反應過來:「不用不用,我就是確認一下。」
說到這兒,忍不住上下打量起況美盈,況美盈被他看得發窘,有點手足無措,江煉給她解圍:「你先出去吧,我們這兒要聊點事。」
候著況美盈離開,他才說了句:「我和她認識也有十幾年了,截止目前,除了血,她真沒什麼特別的,再看也白搭。」
神棍悻悻在沙發上坐下。
江煉單刀直入:「找閻羅,是不是不太順?」
神棍沒有回答,他把那口模型箱子翻了個面,讓江煉看鳳鳥和凰鳥的首尾相銜處,那兒,有一道比其他刻凹處都更深的溝槽。
又翻其它幾面,只要是首尾相銜處,都是如此。
江煉心中一動:「這就是鳳凰鸞扣的結釦?」
神棍點頭:「咱們都確認,這是一口箱子,是箱子,就得能開啟、能裝東西。我想來想去,認為這箱子有鎖,只不過設計得太巧妙了,鎖是在箱子裡頭,而不是外頭。」
所以從外頭,怎麼掰怎麼砸,都開不了。
江煉沉吟:「烈火滾過沸騰著的血,可以開啟機關的結釦,意思是,美盈的血滴入這溝槽,再點火焚燒,箱子裡的結釦就會開啟?」
神棍嗯了一聲:「沒想到吧,況家人的血,是用來開箱子的……還有就是,這兩天,我反覆想了很多,我覺得,這箱子裡,其實沒有藥方。」
江煉心頭一動,但沒去反駁他:「理由呢?」
神棍反問他:「如果真的有關乎家族性命的藥方,你覺得,會只有一份嗎?為了防止偷盜、火災、兵禍、遺失,正常人都會備上個十份八份吧,為了分散風險,還得藏在不同的地方——除非根本沒法備份,而沒法備份的,就絕不是一紙藥方。」
他指向那口模型箱子:「有沒有可能,箱子本身,就是方子呢?況家人逃難,為什麼一定要把一口空的、在別人眼裡毫無價值的箱子帶在身邊呢?連著三代發病,且發病的時間越來越早,會不會是因為,她們離開這口箱子,太久了呢?」
江煉沉默了會。
是有可能,況家人的體質特殊,這箱子的材質也奇怪,黑三爺的那一板斧,只能在箱子上斬了個白印——也許這箱子對普通人來說無關痛癢,對況家人卻至關重要?譬如有著奇怪的輻射,況家人只有長期生活在這種輻射的籠罩下,才能保持肌體的正常。
江煉也在沙發上坐下,他回思見面以來,神棍說過的每一句話,遲疑著問了句:「剛剛,你讓我要有全域性觀念?」
神棍猛點頭,每多點一次,就緊張一分:「小煉煉,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江煉回答:「我想起你在手託山膽時,曾經出現過幻象,看到自己把山膽放入一口開啟的箱子,而邊上有人唱唸‘山膽一枚’。」
終於說到點上了,神棍激動極了,他就知道,小煉煉總能跟他想到一塊去:「像不像清點庫存、做盤查記錄?」
江煉繼續說下去:「山膽的體積不大,但一口這麼大的箱子,裡頭裝的東西,一定不止只是山膽。」
神棍聲音都有點抖:「沒錯,沒錯!」
他急急抓過桌上的紙筆:「小煉煉,你覺不覺得這口箱子裡頭的物件,包括箱子本身,像是……被人瓜而分之過?」
他開始在紙上寫字。
箱子——況家
山膽——山鬼
七塊獸骨——下落未知
寫到這兒,筆頭頓住:「這箱子裡,可能還有別的東西,但目前知道的,只有這些。」
「箱子被況家人帶走了,你也說曾經翻過縣誌,況家就是一個地方上的大戶人家,沒什麼特別的——他們要是有什麼特別之處,也不會栽在一群山野土匪手裡。」
「山膽在山鬼手裡,這麼多年來,一直被封禁在懸膽峰林的九重山下,前一陣子,才被孟小姐給帶出來重見天日。」
「七塊獸骨,根本不知道流落何處。我和我的五位朋友追查七根兇簡的事,最早只能追溯到老子過函谷關。但很顯然,在那之前,這七塊獸骨就已經被人從箱子裡拿出來了,這才會有七道戾氣為禍人間、最終為老子所封印的事。」
「僅以這三條線來看,你有沒有發現,互不相干,風牛馬不相及。況家和山鬼毫無關係,山鬼跟七根兇簡涉及到的事,也從無交集。」
江煉接了句:「但最初的最初,開箱取物的時候,一定是有著密切的關係的。」
他隱隱覺得,似乎是有人從中佈局,試圖讓箱子和箱中的物件都裂散四方,而非歸入原位。
頓了頓,他笑起來:「好了,鋪墊了這麼多,我已經知道事情比預想的更蕪雜龐大,你可以告訴我,你在那之後幾天,都查到了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