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閻老七說,他那死鬼爺爺,大運動時出逃,都特麼過去半輩子了,家裡人早忘了這貨了,沒想到臨老時良心發現,給他寫了封信。
信裡有兩張紙,一張是地圖,曲曲繞繞,標出了一個小天坑的位置;一張是書信,說是自己早年為匪,攢下點東西,就埋在那個地圖示記的位置處,挖出來變賣了,這輩子吃喝不愁,也算是他對家人的一個彌補。
其實彌補啥啊,該彌補的人都早死了,反便宜了一個最談不上彌補的閻老七。
閻老七知道那天坑,深倒不深,百十米吧,鄉下人叫死人坑,說是舊社會時、行私刑殺人的地方,什麼女人通姦、男人殺親、土匪殺人,都特麼往裡掀,以至於那一帶陰風陣陣、鬼火點點,臨近的鄉民都不敢走近。
閻老七是個不怕鬼只怕窮的主,抱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綰繩下了天坑,踩著零落的陳舊屍骨,終於挖出了一個被油紙包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箱子。
……
這故事近乎傳奇,勸酒的人不信:「七哥,你這就太小氣了,不肯教兄弟發財也就算了,還給編個這麼沒邊的故事……」
也有人高舉酒杯:「幹!幹了!這就是命啊,我爺當初怎麼就那麼沒本事,你說他要是也幫我搶兩張白石的畫啊、王羲之的字啊,我不就發達了嗎?」
……
閻老七酒醒之後,深悔自己失言,從此再也沒提過這事,偶爾有人問起來,他也只笑笑搪塞過去,再後來,洗了白,頗講究家世出身,就更加不會提起了。
***
果然樹挪死,人挪活,閻羅這一逃,竟逃出了生路,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九十年代。
江煉追問:「然後呢,閻老七得了閻羅這麼大好處,就沒想過要找找這位長輩?」
神棍說:「這可不是閻老七的事,主動權在閻羅手裡,他那封信,沒署名,沒地址,擺明了並不想認親。」
「那郵戳呢?信寄過來,總有郵戳吧?」
神棍點頭:「郵戳倒是有的。」
有郵戳就有眉目了,江煉心裡安定些了:「從哪寄的?哪個省寄的?」
神棍答了兩個字。
廣西。
***
安徽,黃山市。
人來人往的街面上,有家美容養生館,叫山桂齋。
這個山桂齋,也是山鬼的產業,卻並非總舵,真的只是個待客、休閒用的養生會館而已。
無需外出的時候,孟千姿每隔一兩週就會來一次,讓人幫她鬆鬆骨頭放放筋:她跟高荊鴻不同,不喜歡叫上門-服務——吃住都在家裡,一切都在家裡,那長腿是幹什麼的?
時候恰是午後,陽光從懸在窗上的疏落竹簾裡打進來,在對牆映下一條條明亮的線影。
孟千姿按摩已畢,打發走了按摩師,合衣坐起,無比舒暢卻也分外空落。
她發了會呆,又俯下身子,把水煙壺上搭掛的菸嘴拿過來,噙進嘴裡。
這水煙壺,是年前收到的玩意兒,說是正兒八經從中東淘來的稀罕物件,通身鎏金嵌寶,水煙的菸葉也是特製的,沒煙味,根據個人喜好,可以選柳橙味的、鳳梨味的,甚至可樂味的。
吸起來味道甜香,琉璃制的煙瓶裡咕嚕咕嚕泛鍍了珠光的水泡,非常奇妙。
她在家裡吸過兩次,被高荊鴻給看見了,高荊鴻說她:「姿寶兒,你看你這姿勢,跟吸大煙似的。」
老一輩也真奇怪,可以因為看不慣某種姿勢,而討厭某件事物,孟千姿也懶得分辯,就把這水煙壺移來了養生館,松完筋骨之後,總會吸上那麼一小會。
久而久之,這兒人人都以為她喜歡吸水煙,還想方設法,送她各種味道的水煙葉子。
其實,她只是無聊罷了,所以讓腦子放空、聽咕嚕咕嚕的聲音,看那密集的水泡不斷脹起又旋即碎裂。
每當這個時候,她的腦子裡,就會碎片般掠過很多人、很多事。
這一次,她想起江煉。
再想起他的「不告而別」,她心裡已經沒什麼波動了,只覺得是自己會錯了意,她以前也這樣過,這一次,還不算最離譜的。
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她對識別人心真意,從來都有障礙,五媽提醒她要「帶眼識人」,她一直都帶著啊,也睜得很大,可是人,從來不是隻靠一雙眼就能識得了的。
門響,是孟勁松進來了。
孟千姿把連著煙管的菸嘴掛回水煙壺上:「有事?」
孟勁松嗯了一聲。
他先說第一件:「神棍那頭,我讓柳冠國全力提供便利了,有什麼要求,儘量滿足。」
挺好的。
孟千姿問:「有什麼進展嗎?」
孟勁松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又加了句:「別小雞啄米樣一天告訴我一點,沒那精力,你跟進吧,差不多的時候再跟我說。」
孟勁松看了她一眼,沒吭聲:她不是沒那精力,她其實大把時間。
她就是沒精神。
頓了頓,他清了清嗓子:「還有就是……六姑婆過四十五……」
孟千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四十五,是大壽吧?」
孟勁松點頭:「逢五逢十,于山鬼來說,都是大壽。」
「那六媽……來山桂齋過,還是在廣西過?」
「在廣西過。」
倒也在意料之中,孟千姿悵然半晌,低聲說了句:「何必呢。」
又問:「那其它人……」
孟勁松知道她是想問其它幾位姑婆去不去:「不去。」
孟千姿蹙眉:「都不去?那……送禮嗎?」
「也不送,都不送。所以我來問你的意思,你要是也不去或者不送禮,那可就……」
孟千姿沒聽進這話,只是低聲呢喃:「這又何必,僵了這麼多年了。」
孟勁松說了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
他沒把話說完。
孟千姿沉默。
她想起其它幾位姑婆過壽的時候,山桂齋裡總是大擺筵席、熱熱鬧鬧,每次六媽都不在,逢年過節也不在,像是被放逐,又像是自我放逐。
六媽叫曲俏,是個唱粵戲的,人美,身條也靚。
孟千姿小時候,輪到跟著曲俏住的時候,有大半的時間是泡在戲院後臺的,大家都上戲去了,沒人理她,她自得其樂,套穿起寬寬大大的戲服,把衣袖捲起一層又一層,然後聘聘婷婷點著步子走到牆邊,對著牆施禮,還假裝羞澀地叫:「公子……」
故意翹著舌頭,想學粵式的發音,但學得不倫不類,聽起來像在叫「公雞」。
牆公子從來沒理睬過她。
有一次,被恰好下戲進來的曲俏看到,曲俏笑彎了腰,說她:「咱們千姿,這麼小就想情郎了,是想嫁人了吧。」
她便紅了臉,把頭埋在寬大的戲服裡,嚷嚷著:「不嫁不嫁,我一輩子都不嫁。」
……
當時的玩笑話,後來竟成了真。
孟千姿想到六媽即將到來的四十五歲生辰,無人來賀、冷冷清清的樣子,心頭忽的湧上幾分酸澀。
她說:「既然都不去,那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