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煉皺眉:「千姿……」
「我隔著一百米看可以嗎?這種場面,八輩子也輪不上一回,我居然看不到?我也算是為龍骨焚箱出過不少力了,要麼一百五十米?」
她眼睛亮晶晶的,一會看神棍,一會看江煉,眸光裡都是尋找同盟的熱切。
沒人理她。
孟千姿長嘆了一口氣。
大場面,自己偏看不到,真是一生的遺憾啊。
***
荒郊野外的沒消遣,大家一般都是飯後即洗漱,然後互扯些閒話,各自就寢。
江煉洗漱了回來,看到孟千姿一個人,坐在帳篷裡頭髮呆。
他徑直過去,在她面前蹲下:「這表情,怎麼有點愁苦呢,不像是要全面解放的樣子啊?」
孟千姿噗地笑了出來,身子往邊上挪了挪,騰地方給他坐。
江煉坐下了,無意間往左近看了看,心中一動,低低「咦」了一聲。
孟千姿好奇:「咦什麼?」
江煉壓低聲音:「有沒有發現,那些山戶,沒人往這看,我坐下了之後,那些本來朝向這頭的,都把臉轉開去了。」
孟千姿不置可否:「現在知道,勁松辦事細緻了吧。」
原來是孟勁松向下頭交代過,真夠細緻的,都不止是細緻了。
江煉朝不遠處站著的孟勁松看了一眼,他正在抽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孟勁松整個人,都像他抽的煙一樣沉默。
江煉收回目光,問孟千姿:「剛在愁什麼?」
一句話,又把孟千姿拉回之前的惆悵中了。
「在想,事情結束了,那些冗長繁瑣的喪禮儀式倒都還好辦,可是,我怎麼去跟宗杭講這件事呢。」
她找到了水鬼這場災禍的源頭,卻給不出解藥,好比看大雨沖垮房屋,救不了任何一片瓦,只能看房子一座座倒,等著雨過去,等著天晴,等著把廢墟都收理。
江煉沉默了一下:「開不了口是嗎?」
孟千姿笑了笑:「我從小就不喜歡給人帶去壞訊息,因為那樣,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會成為壞訊息的一部分,哪怕很多年以後,他看見你,第一時間聯想到的,還是你帶給他的那個壞訊息,以及與之相關的種種痛苦、崩潰還有絕望。」
江煉握住她的一隻手,又把那手拉進懷裡好好揣住:「等事情完了,我跟你一起去跟他說,他是個明白人,什麼都懂,說不定,不想讓你難做,還會笑著安慰你說,自己沒什麼。」
孟千姿被他一番話說的,眼圈兒都紅了。
江煉說:「其實,最有效的安慰,是沒手的安慰斷指的,全癱的安慰沒腿的,不用講話,人往那一杵,效用就出來了,有的人,一輩子都遇不上真心的愛人,還有的人,遇到了卻沒機會相守,易颯還能陪宗杭五年……還是七年?把一天天碾碎了細細地過,得到的幸福,未必會比別人一輩子來得少。」
「就譬如我,千姿,我和你在一起了,特別滿足,哪怕只再給我一天,我也覺得幸福……」
這是什麼扯犢子的驚天胡話?孟千姿氣地一把把手抽了出來,接連呸了三聲,唾沫星子都險些噴到了江煉的臉上:「你胡說八道什麼?」
江煉辯解:「我就是打個比方。」
「比方也不能!什麼一天!事多得很呢,很多事!你等會!」
她腿不方便,上身趴進帳篷裡,在背包中一陣翻騰。
然後翻了筆和記事本出來。
山鬼,沿襲的傳統比普通人多,幾個年歲大點的姑婆,就更加有些近乎執念的老講究。
大孃孃教她:「姿寶兒啊,出門在外呢,行船走馬三分險,想平平安安的,得多揣點家裡頭的惦記,惦記你的人和物多啦,老天也知道,會保你平安回來的。」
比如,離開時,別把家裡搞得齊齊整整的,可以把盤蓋兒挪開,於是它記掛著你回去給它蓋蓋兒;可以把衣服胡亂往沙發上扔兩件,於是衣服盼你回來收它,沙發巴望你回來理它。
出門時,留點未盡之事,你掛著它,它惦著你,念著惦著,也就如願迴歸了。
她把筆記本和筆都扔給江煉:「一天,我們要做的事一天做得完嗎,你開始寫,從一開始編號,想想我們還得做多少事啊。」
江煉乖乖握著筆桿,腦子裡閃現出的第一個畫面,是湘西懸膽峰林裡,那隻小白猴。
「咱們得回湘西,看看那隻小白猴?還得給它起個名字,叫起來好聽。」
孟千姿怒了努嘴,示意了一下紙面:「那寫啊。」
江煉動筆開寫,又提出建議:「鵲橋已經隨我姓了,要麼它就隨你吧。一隻猴,還那麼臭美做面膜,不如叫孟小美。」
不過,提到鵲橋,第二件事也來了:「我得幫鵲橋找個高富帥,到時候拍張結婚照,寄給曹解放,氣死他。昨日的橋你愛理不理,來日的橋你高攀不起。」
孟千姿哭笑不得。
行,怎麼著都行。
第三條。
江煉落筆又頓,轉頭看孟千姿:「千姿,跟我回趟家,看看我長大的地方。」
「況同勝那兒?」
江煉點頭:「給你看我寫的作業,一個人玩時雕的木刻,還有風箏,你知道嗎,最小的風箏叫‘掌中星’,可以窩在人的手心裡,我放得特別好,我一直想著,追女朋友的時候,給她放個夜光的掌中星,這樣,天上沒星,也能為她升起一顆,然後再慢慢給她摘下來,這是我的絕招,你說,這麼浪漫,什麼樣的姑娘追不著啊。」
說完了又嘆氣:「可惜了,這麼多年,都沒挑中,白練了那麼久的放飛技藝,我家‘掌中星’都落好厚一層灰了。」
孟千姿笑得受不住,身子倚掛在江煉一邊胳膊上:「行,太婆的葬禮之後,就回你家,給我放風箏,再寫,怎麼著也得湊足一百個。」
……
寫到夜深人靜,寫到人都倦了,也才寫到六十九個,因為寫每一個都要掰扯,都要發表意見,都要笑。
沒寫滿,留著以後慢慢寫吧,多的是時間,孟千姿把寫滿字的那張摺好,塞進江煉的貼身內袋:他比較需要這個,他時刻需要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沒做,誰讓他沒個天高地厚,說出「一天」那種喪氣話來?
江煉看著孟千姿躺進睡袋,幫她把充氣枕墊正,這才準備起身開簾門出去。
孟千姿說:「你不親親我嗎?」
對,這麼重要的事,他居然給忘了,江煉笑著俯身,孟千姿伸出胳膊,環住他的脖頸,吃吃笑著,笑著笑著,笑聲便沒了。
換做了無聲的繾綣纏綿。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煉起身時,覺得腰上微微一沉,是她拿手摁住了。
江煉笑,湊向她耳邊,溫熱氣息直往她耳廓裡探擾,癢得她直躲:「千姿,你再這樣,我可不走了啊,我拼著老臉不要了,也不怕這帳篷隔音不好。」
孟千姿一直笑,眼睛水亮,那亮上沁眉梢,往下,便停棲在紅潤唇上。
她說:「你們明天要辦事,你早點休息吧。」
她坐起來,看江煉出去,江煉在外頭幫她拉上拉鏈門,那兩片門布,一路上合,就快合到江煉的臉。
孟千姿忽然叫他:「江煉?」
江煉手上頓住,只從門布未合攏的那一小塊裡看她,一如她剛追上他們時,也從那一小塊方寸裡看江煉。
孟千姿說:「你要記得,你還有那麼多要跟我做的事兒,箱子焚完了,趕緊來找我。」
江煉便笑,任何時候,他都有一雙溫柔帶笑的眼睛。
他說:「當然找你,我不找你,我找誰啊。」
說完就走了,也忘了幫她拉合門簾。
孟千姿欠起身子,準備自己去拉,才剛湊到近前,江煉的眼睛,又冒出來了。
他說:「那時候,我媽媽讓我拼命跑,一刻都不要回頭,還說,我總有一天,會遇到值得的人,過上最好的生活的。」
「千姿,那個時候,我要是知道,前頭會遇到你,我會跑得快點的,那樣,我們認識的,就會比現在更久了。」
他拉合門簾。
孟千姿坐在帳篷裡,只是笑。
外頭靜極了,山風也溫柔,隔著帳篷,她視線穿透不出去的地方,沉默矗立著明日要去的山頭。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笑著笑著,居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