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聽說愛人是辛苦的,而被愛是幸福的。她卻覺得天下再也沒有比被愛更被動的事了,付出永遠比接受更矜貴。
「對我來說,你一定會成為危險的人啊。」她眼中帶著那奇妙的恍惚,「因為今天說愛我的你,到了明天或許就不肯再這樣講了。如果那樣,我一定會有被拋棄的惡劣感受。明知存有如此不確定的因素,全宇宙的生命體為什麼還會陷落在開花的季節中呢?為什麼人類還要彼此戀慕?戀慕著這個在明天有可能被你厭惡的我?」她淺淺笑著,把手按到胸口。
被她輕輕講話的奇妙氛圍所影響,周圍似乎都變得安靜了。
一直聽著她輕而奇妙的語聲,莫九貞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不再緊張了。他所不確定的事,她也同樣抱有疑惑,但是,既使如此,心裡翻騰的這份情感真實地存在於此刻,對於他們彼此來說都一樣。所以他只能笨拙地生澀地講述,講述著自己最真實的感情:「你說得很對,所以我一直都欣賞這樣的你。我也覺得很慌張,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好奇怪,我的大腦無法控制我自己的身體了,我也並不喜歡這樣。」似乎看不到紀小佳在一旁痛斥他是笨蛋,莫九貞只是凝望著林鄭秀說:「但是,即使這樣,我知道在這一刻,你佔據了全部的我,我沒有辦法不走向你。就算我的喜歡這麼自私,讓你覺得困擾也沒有辦法。你是林鄭秀不是嗎?請不要問我為什麼喜歡你,因為你已經是我所有問題的全部答案了。」
林鄭秀聽著他直白的話語,有著瞬間的怔忡,旋即微笑了,眼底帶著他喜歡的那種瀟灑的不經意。
「我沒有想要問的問題,大概因為我是林鄭秀吧。我不知道該在這種場合對你提怎樣的問題才算普通,但是如果是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經給出了。」她說著,唇邊揚起一抹淺淺淡淡的美麗笑花。
他想要的答案?莫九貞露出迷惑的樣子。難道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應該由女方故作刁難,然後男方辛苦解決嗎?
「莫九貞!」紀小佳再也無法忍受他的遲鈍因而開口幫忙了,「你今天,」她嚴厲地質問,「你今天為什麼不戴眼鏡?」
「會有人在穿著正裝的聖誕舞會上並且還是選擇告白的重要場合傻傻地戴著眼鏡嗎?」莫九貞很生氣地回答這麼沒有常識性的問題,同時,他也終於意識到,「你們為什麼都這麼安靜?」他望向周邊。
「哥們。」不知道是哪個系的男生友好地摘下自己的眼鏡,並拍著他的肩膀說:「借你。」
莫九貞猶疑不安地戴上這副借來的眼鏡,重新向林鄭秀充滿疑惑地望去。
「啊——」莫九貞說,「啊——」
是的,他始終只能發出這個單音。
他的公主就站在那裡,穿著一襲簡潔華貴的鵝黃色長裙,淺笑盈盈,高貴無比。
她為他穿上裙裝。
在他還沒有想出問題的時候,她早已更瀟灑更勇敢地選擇忠於「這一刻」的心情。
雖然還可以有千言萬語。
但是一切的一切彙總之後也不過就是那樣一句。
比起說我愛你,比起無數承諾的給予,比起有關未來的憂慮,在某個時候,都比不上早已付出的心意。
「說不定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率先伸出手,穿著公主的長裙卻像王子那樣,驕傲地微笑著,所謂白馬公主應如是,說出:「在想象一切將被毀滅之前,就會懂得順應當時的心情。這一刻,我很想與你共舞。」她勇敢地微笑著,既然明瞭了自己的心情,又何必硬是裝作不理解,她可是帥氣瀟灑的林鄭秀呢。所以讓她來邀請他吧。
「我應該說很高興,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莫九貞並沒有接住她伸來的手,額角突然逼現了豆大的汗粒。
林鄭秀:「……」
莫九貞:「……」
林鄭秀:「你大點聲。」
莫九貞:「我……」
林鄭秀:「再大一點。」
莫九貞:「我……你……」
林鄭秀:「拜託你我真的聽不到。」
莫九貞乾脆拽過一旁發愣的紀小佳,附耳低聲一句,然後不管驀然間花容失色的紀小佳,直接拖起林鄭秀的手就向禮堂外奔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捧著問號飛舞的腦袋,那邊的社長正陷入失魂狀態地呢喃,「我們的美少年,我們的林鄭秀,他他他竟然穿著裙子站在那裡。」抓住書記的袖口,社長抬起茫然的雙眼輕輕地問:「告訴我,我眼花了好嗎?」
「社長……」書記哽咽著握住她的手,「不要這樣,接受殘酷的現實吧……」
「那就是——」
薔薇聯合同好會的群眾們咬住衣角悲哀地說出她們眼中的「事實」:「美少年林鄭秀原來是個有異裝癖的人妖啊——」
「我們是不能歧視人妖的!」社長含淚握拳,振臂一揮大聲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們仍需努力!從今開始做人妖控!生命不息戰鬥不止薔薇少女永垂不朽!」
「yexh1ir!」
聚光燈暫時稍稍偏離這個陰暗的小角落,照向世界上還暫時正常的那些人們。與某社眾們不同,他們是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裙裾飄飄的林鄭秀與莫九貞奔出禮堂,並且交頭接耳地感慨:「有點像畢業生最後那個場景哦。」
「各位同學……」而總要被迫收拾殘局的人物——最英勇的角色紀小佳,則臉色蒼白地從司儀手中顫抖地接過話筒,以最沉痛的聲音作現場報告,「雖然不好意思,但我還是要代莫九貞同學向大家轉達一下歉意。」她深深地抬頭,吸了口氣,把手往下壓了壓,示意道:「現在,請大家保持鎮定。」
群眾譁然。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正把喝剩下的半杯飲料遞給總管的安清揚問。
「不知道。」英俊的總管嚴肅地搖頭,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這時,眾人的焦點——紀小佳雙肩抖抖地宣佈:「報告全體與會者一個不幸的訊息,在七點半,舞會開場的半小時前,有一位名為莫九貞的同學,以為他將會經歷一個失戀的夜晚,為了討好他想追求的那個女人,也為了發洩一下鬱悶的心情,他、他把今天舞會中要用的可樂,摻入了大量自制藥品……藥效尚且不明……」
「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聯大的禮堂一剎那險些被掀翻了屋頂。
「因為……」紀小佳好怕地縮在角落,這缺德事又不是她乾的,為什麼她這麼倒霉要在這裡幫忙自首啊?而且更可怕的是,剛才她也喝了不少啊。嗚嗚,莫九貞,你這傢伙簡直是六親不認。她後悔了,後悔了,竟然把鄭秀許配給這種人!嗚嗚嗚——
「你在可樂里面添了什麼藥?」下著細雪的校園,有人聽著從不遠處傳來的哀嚎,安閒若素地偏過頭,問著與之牽手的那個人。
「是解毒劑。」另一個悠然回答,「是我為了實現你的願望而用心研製準備送你的聖誕節禮物。」
「解毒?」聽著依然持續傳來的慘叫,她蹙眉,「什麼毒?」
「薔薇中毒症候群。」他回答。
「哦,你研製成功了嗎?」
「不,還在試驗階段。」
「這麼說……」林鄭秀停下腳步背脊有些僵直。
「沒錯,現在,今夜,禮堂內的人,正在幫我們完成這個試驗。」
「那我們在這裡幹嗎?應該回去看個究竟啊。」她兩眼發光地提議。
「我怕會被暴打……」
「也對。」於是,邁出的腳收了回來,「可是,究竟是什麼藥呢。」她好奇,「要怎樣才能解救薔薇中毒症候群?」
「答案是以毒攻毒。」
「咧?」
「那即是——」他狡黠微笑道,「愛情……」
「一見鍾情藥劑?」在聽到他附耳悄聲的話語後,林鄭秀大驚失色驟然回首,那現在禮堂裡,究竟有多少人慘遭黑手?
林鄭秀這個人還真是有天真的一面呢,莫九貞愉快地想。竟然會相信世界上有這種藥,其實,他只是往可樂里放了很多極其普通的瀉藥而已。
理由?嘖!還要什麼理由?
假如他失戀,憑什麼這個本該幸福的夜晚只有他獨自不幸啊?他也只不過是……預先……給自己,找到一群墊背的倒霉鬼而已。誰叫是她們對他說,在今夜告白會有好運哩。
望著深遠的星空,莫九貞眨了眨眼睛。
結果卻是隻有自己得到了聖誕夜的奇蹟,好像有些小小對不起那些陷入不幸的人們。
不過想一想,禮堂裡面有那麼多同人女,這也算為民除害,至於誤中瀉藥的良民……呃,任何戰鬥也都是有犧牲品的。
想到這裡,他便沒有任何負擔地溫柔地笑了,吻上他從很久以前,就交了五百元定金,卻一直沒能吻上的溫暖的嘴唇。
未來會發生什麼誰都無法確定。
但在他們接吻的這個瞬間,世界上確實有一個薔薇中毒症患者正在被治癒,卻將成為不必存有疑慮的事實。
而某個自鳴得意的人,還沒有想過他是否也是一個犧牲品的問題。
總之——聖誕快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