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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相見恨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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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我則趁機附和,「我來之前,幫大王算了一卦,有個人才可以託付,此人就是行軍萬戶完顏亮!」

其實完顏亮是何許人也,我在今夜之前,壓根一點不知。只是我想當個佞臣,也得有個奸主。這才一拍兩合,須知暴君奸臣歷來缺一不可。原本有心投靠金兀朮,見了才知道那人莫名其妙。眼前這個皇帝又神經兮兮全無霸氣,把一個明君變成昏君才是佞臣所為,一個已經渾渾噩噩的皇帝,我就算毀了他的江山,大概這大金歷史也不會記我半點功勞。

完顏亮既然敢在天下人前暴露內心大志,想必是塊絕世梟雄好材料。雖然尚未謀面,我已心馳神往。

「真是此人?」大王大喜。

「對、對啊……」我眨眨眼,不明白他為何如此高興,難道這個完顏亮有何不妥?

「此人是我堂弟!」大王興高采烈,「乃我至信之人!」

譁——原來是遼王完顏宗乾的兒子啊。

我知道這個皇帝幼年喪父,是叔叔完顏宗幹撫養成人。既然他們還有這層關係,想必一定可以順遂我心。我沾沾自喜,此番總算沒有挑錯。

「但不知元帥肯否領兵?」大王又轉喜為憂,「此事恐怕堪得憂慮。」

我自通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仙子已有妙計?」

「當然。」

我心道:廢話!本來就是他想出徵,派我來當說客。我是雙面間諜,佔盡兩頭便宜。

「此事如成,朕定重重賞你!賞你……」他一時無法介面,面露難色。

也對,我既是神仙,就不能索要金銀珠寶。身為女人,又不能授予官職。

我眼珠一轉,幫腔接道:「中京有個青年,名為蕭裕。此人與我有緣,就請大王賜他一官半職。」

「大事既成,定當謝賞!」

我與大王月下拍掌,達成盟誓。

當然嘍,中京的蕭裕,還會有旁人嗎?我暗中眨眼,扮個鬼臉。蕭遙折等於蕭裕,女扮男裝,是我長項耶。

你們知道人生在世,什麼最鬱悶?

就是你辛辛苦苦,辦成一件大事,卻被他人剽竊成果。這就好比一個心懷大志的江洋大盜,終於九死一生成功犯案竊得大內秘寶,正等待一朝名動天下知,卻偏偏遭逢官場風雲,辦案大員愣把此事藉機嫁禍栽贓給一位清白官吏。

在這個清白官吏狂呼「天日昭昭」的時候,他半點也不知道。有人比他更鬱悶,就是蹲在樑上那個明明偷了東西卻偏偏無人喊打的小偷。

如今,我就是這個小偷。岳飛,就是那個官吏。

我真鬱悶啊。如果沒有我,金兀朮會那麼順利領兵反攻嗎?千算萬算,人力終究勝不過天意。我怎麼知道一向兵貴神速的岳飛會因為感冒,救援遲到?我怎麼知道大宋還有個想獨吞戰功的張俊,欺上瞞下,把岳家軍給趕了回去。

歷史潮流不可違逆,金兀朮率兵安然渡淮北上,趙構又被嚇了個屁滾尿流。我三面斡旋都比不上岳飛一場感冒,果然英雄就是英雄,老二就是老二,蒼天一早安排好我只能當個小人物。因為金兀朮大勝回朝,我們大金皇帝明著高興暗中不爽。早先答應要封我的一官半職,被七折八扣,最後輾轉落到我手中,居然只是個——「猛安」。

哼哼,猛安是啥?

猛安就是一千兵衛,手下只管一千個人的小兵頭。

我女扮男裝,帶著一千弟兄安營紮寨——這日子,真是既寒酸且寒磣。我沒臉回大宋見師父,也無顏歸家見父母。

正在此時,又聽說,那個曾得仙人美言的行軍萬戶完顏亮,被提升當了「奉國上將軍」。敢情這票人全得了好處,只有我竹籃打水空忙一場,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不忿。

欲找他們理論!

但是能找誰呢?我思量,找秦檜?

我說什麼?就說他能殺岳飛是我的功勞?是我讓金兀朮率軍攻打大宋?是我讓岳飛救援來遲?是我讓他有了「莫須有」的把柄?

我不敢。如今宋金議和,兔死狗烹。像我這種略知內情的細作,還不是一網打盡防留口實的份?何況師父還不知藏在哪裡等著問我自作主張之罪呢。

找金兀朮?

想想就膽寒,還是算了。他生擒岳飛的志向破滅,死斬趙構的夢想也沒有實現。宋金也議和了,這會兒他有氣也無法靠打仗宣洩了。我白送上門,不就當了現成一個讓人洩火的小白菜麼——這地裡黃的事打死我也不幹!

想來想去,就唯有找完顏亮了。

我可是他的恩人。

施恩不求報,那是君子所為。

我不是君子。聖人有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我一人就獨佔雙份。既是女子又是小人!

平白施恩,絕非我類行徑。

遂挺胸抬頭,效仿李白,仰天大笑出門去。晝伏夜出,潛回上京。

正巧皇后生了兒子,天下大赦,舉國歡慶。我適逢其會,混入賓客席。隔桌圍坐一堆宗室公子。

其中一人,白衣白襪,黑瞳秋水,不能凌波微步也是顧盼生輝俊逸神飛。

反正我這個人沒什麼文化,也無法具體形容他有多美。依稀只覺他嫣然一笑,我眼前便漫天桃花。

這種症狀,只在我初遇師父那年有過。當時是我年紀小,如今怎能知錯再犯。我自摑耳光,自我警醒。要知道天仙美人向來毒蠍心腸,紅顏早晚得進化成禍水。

正在自我掙扎,忽聞那桌有人開口:「我主英明仁愛,感天動地。非但令宋人稱臣,如今又生下太子。我們大金國運之盛,已不必言。」

又有人道:「傳說我主曾在深夜見過臨世天人。」

我百無聊賴,托腮眨眼,心想,天人就近在眼前,只可惜你們眼拙,認不出我啊。

「不如我們做詩助興!」座有一人,興致勃勃。

此言一齣,四呼百應。於是貴族子弟紛紛拿出佩扇,揮筆題詩。

我冷眼旁觀,不知道這幫漢化版的二代金人能寫出什麼。忽見有人緩緩起身,隨手一揮撣開扇面。我見是那白衣美人,便瞪眼屏息,靜聽高見。

只見他氣宇不凡,瀟灑激昂,吐出冰珠玉脆十個大字:「——大權若在手,清風滿天下!」

「噗嗤——」我噙在口中的酒,立時狂噴。對面的宮人被我噴了一臉,十分生氣,但我已無暇他顧。倉皇環視,這朝堂宴飲貴客聚會的場地所有人神色如常,唯我與白衣公子四目相對,彼此驚豔。

以前不識完顏亮,但知狂人鬼見愁。

如今才知道誰是真心英雄!就是他——完顏亮!我激動得不能自語,幾乎衝上去與其人當場結拜。可惜其人遠比我行動更快,已用扇面託著一杯清酒,直直向我走來。

「這位大人,何以失態。難道我作的詩有辱您的耳朵不成?」

「這問題讓我怎麼回答呢。」我誠懇地環顧左右,「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完顏亮微笑搖頭,「但言無妨。」

我壓低聲線:「狂妄也要有個限度,怎麼能把反詩脫口而出。剛當了奉國上將軍,你就大權若在手,清風滿天下,難道就不怕有人告你謀反?」

完顏亮微笑糾正:「我現在已是驃騎上將軍。」

「譁——你升得好快啊。」我心理更不平衡了,此刻一定頂了張嫉妒的臉。我問:「我好奇一件事很久了,有關於你。」

他不答反問:「公子認識我?」

「你是天下第一狂人,我是天下第一小人。我們雖未謀面,卻神交已久。在下蕭裕,又名蕭遙折。不遠千里,來此專為見你。」

他氣定神閒輕鬆一笑,「你我既不相識,你又怎知我姓名?」

「敢在大廳廣眾之下,自曝謀反大志的想來也不太多。」我撫額嘆息,指著滿座貴客,說出心中不解,「為何這許多人,卻偏偏沒有一個,去揭發你的謀逆之心?」

完顏亮輕描淡寫地揮扇耳語:「答案非常簡單。因為這幫傻瓜,能識幾個漢字就不錯了,他們根本看不出我寫的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我瞪眼,難怪他敢狂言於大內,堂皇書寫反詩。另外此刻我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小時候,我考試永遠比不上完顏合刺。原來是因為我學問太高,這金國的老師他看不懂,真真誤人子弟。我解開一個千古之謎,心裡更恨完顏合刺。這蠢才平白給我的少女時期留下一個心理陰影,逼得我放棄了第一才女的志向,轉而踏往第一佞臣之路。哼哼,種豆得豆,今天我蕭遙折就當個佞臣還報他一箭之仇。

「這舉座之中,只有你聽出我心中志向。」完顏亮感慨萬千,拍拍我的肩膀,一副視我為知己狀。最後總結,「你一定是個才子。」

我滿面黑線,這詩句如此淺顯,我再聽不懂,就和他們一樣成了傻子。但臉上還是裝得情深意長,拉住美男子的小手。

「您是太祖之孫,遼王長子,我朝第一孫子。按理說,這皇帝大位本該由你繼承。」

完顏亮聽我這樣一講,當場泫然欲泣。我估計這些話他對自己說過很多遍了,如今終於從另一人嘴裡聽見,當然感動莫名。

我又道:「您向來德高望重,名聲遠播,人心天意皆有所屬。如果您真抱有鴻圖大志,遙折必當竭盡所能跟隨殿下!」

這幾句話,我說得異常誠摯。雙目瑩然,絕非虛假。要知道我等這樣一個人出現,已經很久了。誰讓我天生老二命,沒法挑頭當大哥。當不了天下第一,那就當天下第二好了。我對大金皇帝完顏合刺說過,人必須得扶植一個自己人。其實那話是我在對我自己說,自古君臣相交,都得起於微賤。

劉邦與張良、劉備與關羽、李世民與秦瓊,甚至趙構和秦檜……雖然這些例子不太吉利,但足以說明,微賤之時交的朋友,才容易受到重用,才容易產生感情!

人人都知在你得勢時巴結逢迎的,有何稀罕。就是在不走運時,還會來欣賞你陪伴你安撫你的那一個,才會被輕而易舉引為平生知己。

千里馬沒有遇到伯樂也照樣還是千里馬,只可惜這世間的千里馬們都想不通這個道理。他們都想像伯牙一樣遇到鍾子期,玩一個摔琴謝知音,斷袖酬知己。

即使我眼前這個狂人,照樣無法免俗。

怪只怪,人人都知道錦上添花,卻沒有多少人可以雪中送炭。

於是完顏亮涕淚縱橫,緊握住我這知音的手臂,足有三時三刻不肯輕放。

我們是逆臣賊子相見恨晚,一時間,但覺有萬千腑肺之言,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真真個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平生再也沒有第二人如這般意氣相投。

當夜,我便搬入完顏亮位於上京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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