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還不肯離去,在我門前走來走去磨磨蹭蹭,一直捱到明月高懸。
“遙折,你煉丹之際,想必無須吃飯。可憐我凡夫俗子,日日要為這三餐奔波。”他命侍從擺了小桌,在我院中把酒問青天。
菜香陣陣,氣息濃烈甚是誘人。但我咬牙切齒,非要與他對抗到底。任他千呼萬喚,我就是大氣不喘。
在我前胸貼後背開始腹誹完顏家列祖列宗之際,完顏亮白衣飄飄地離開了藤椅。我以為他終於離席,只盼能給我留下一些殘湯剩飯。未料到他竟命下人把桌子撤了下去。
好!完顏亮!你狠!
我餓得眼冒狼光,氣憤地撕扯為了突顯我幕僚身份才堆滿書架的裝飾用書籍。
那人忽然幽幽開口:“我一直都有三個願望。”
鬼才管你有幾個願望!我用毛筆蘸墨,開啟書冊,在空白扉頁處畫一個小人,當作完顏亮,拼命醜化以此洩憤。
“國家大事,皆自我出。一也。”
這人倒不怕操勞過度,還真是個勞動模範。我不屑冷哼,專心致志給小人畫上兩撇鬍須,再在額頭添幾筆皺紋。
“帥師伐國,執其君長,問罪於前,二也。”
他還真胸懷大志。可惜歷史滔滔成王敗寇,能有幾人青史留名。我早就想開了,當那個天下第一有什麼用。還不如作幕後人物,垂簾聽政,天下第二,安全第一。
“得一天下絕色為妻。三也。”
那人語音微頓,我筆尖也跟著一停。
只聽他隔窗笑問:“遙折,你可知此人是誰?”
我心臟怦怦狂跳,指數瞬間狂飆,暗呼不妙。完顏亮什麼時候認識我姐姐的?我竟然半點也不知道。我扮作不動生色狀,問:“她可是天下第一美人?”
完顏亮幽幽道:“天下第一,我心絕色。”
我心裡真不平衡,下筆越發鬱悶。姐姐已經三十有餘,早已過了青春盛年,竟然還能當完顏亮心裡的第一美人,最佳目標。可恨我從頭到尾不知此事,我硬邦邦惡狠狠咬牙切齒道:“別做夢了!我早有姐夫了!”
完顏亮奇道:“你有沒有姐夫,和我有什麼相干?”
我一頭霧水,不知道完顏亮怎麼忽然大腦遲鈍,想不明白這其中關聯。我一邊憤憤然地給小人心口畫一把菜刀,一邊扯開嗓門怒喊:“就是說,你心中的第一美人,已經有老公了!懂不懂什麼叫老公!就是相公就是丈夫就是心上人!”這混蛋真討厭,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裝傻氣我。
一嗓門過後,門外一片寂靜。
直至良久。
我以為完顏亮已經離去,正想探頭瞄一眼,忽然聽到他一聲長嘆。
“原來是這樣……”
聽聲音像遭受莫大打擊,原來他對我姐姐竟然用情如此之深,我不禁嘖嘖稱奇。
“遙折,我不會逼你。但求你能常伴我身邊……”完顏亮失魂落魄細語輕言,黯然離去。
我雙手托腮滿目茫然。
很久過後都沒想出完顏亮究竟想說什麼又說了什麼,反正我這個人一向沒有文化,聽不懂啞謎。
我悄悄地推開門扇,只見院內桂花樹下,擺著一張梨花木桌,上面放滿食物。不知道為什麼,全是我平常愛吃的,杯箸一新,完全沒有動過的痕跡。
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搬來的。
我合掌說聲開動,不顧形象狼吞虎嚥。
美食當前,我不喜歡思考問題。
等吃完之後,我又覺得有些犯困,於是回屋睡覺。
第二天醒來,隱約覺得昨天好像有什麼懸而未解的疑惑,但既然是昨天的事,表示已經成為過去,又何必深思呢。
於是我兩袖清風,笑眯眯地出門遊玩。只在出門時被一張上寫“煉內丹中,閒人勿擾”的封條給絆了一跤。
不知道誰這麼討厭,沒事貼這種東東權充大羅金仙。
陽光燦爛,我的心情也很燦爛。
迎面碰上完顏亮,本想與他打個招呼,卻發現他上眼圈紅,下眼圈黑。左半邊臉青,右半邊臉白。一副情場失意的樣子,真可憐。
我充滿同情地看他一眼,決定繞道而行,到近郊看看風景。
誰知出行不利,半山腰遭逢瓢潑大雨。
我搶了路人一頂斗笠來戴,那人瞪著我的臉僵若磐石不發一語,想必認出我乃完顏亮身前紅人,因此不與我一般計較。
溼淋淋無處可去,只好回到完顏亮的府第。
向管家抱怨天氣變幻無常,管家支支吾吾,神魂不定,弄得我疑心大起。我問他:“完顏大人何在?”
他面色如土,顫音回答:“進宮去了。”
我心知此事必有蹊蹺。
不然完顏亮進宮,他心虛什麼?
我這人生性好奇,平常沒事也喜歡找事,有事更要大做文章。於是我故技重施,開啟完顏亮的衣櫥,換了完顏亮的衣服,拿著完顏亮的腰牌,進宮一遊。
大內侍衛對我點頭哈腰:“完顏大人好。”
“好好。”我隨便應允,東張西望,問,“喂,你看到完顏亮沒?”
侍衛想了一會,回答:“剛才好像見他往淑芳齋去了。”
“哦,謝謝,那回見。”
我打了招呼,便奔往淑芳齋。遠遠回頭,看到那侍衛還站在原地,滿面迷茫,抱臂環肩,低頭思索,一副困惑狀,不知道在做什麼猜想。
大內重重,處處畫簷飛角,金碧輝煌,古香古色。很適合對遊人開放,一次收費三錢銀子便可解決國庫空虛的問題。不知道天天住在裡面,又是什麼心情。我準備等完顏亮謀反成功便與他打個商量,求他讓我也在裡面住個十天半月,讓我在每面牆上都用小字書寫蕭遙折到此一遊。
想著心事,不知不覺,淑芳齋已近在眼前。原來這裡是當朝皇后裴滿氏的宮殿,我一見此人必定心生不爽。
故此我沒有進去,只在殿外徘徊,萬分憋氣兼且納悶遲疑。不知道完顏亮為何又找這個女人,心裡真是悽忿委屈。
間或三言兩語,由內傳出,更是火上澆油,徒然惹我生氣。
完顏亮說:“我的心真是……”
皇后說:“女人一向是……”
完顏亮說:“為什麼不理解我……一片真情……總被雨打風吹去……”
皇后說:“此事需得從長計議……你不能急……我幫你想一個萬全……”
完顏亮又說:“相思之人雖然近在咫尺,卻又如隔天涯。”
不知為何,這句我聽得十分清楚。我冷笑,這雖近在咫尺卻如隔天涯的相思之人還能有誰?當然就是——他和皇后啊!再怎麼想,也沒有旁人了啊。原來完顏亮果然喜歡皇后!我勃然大怒,真想衝進去捉姦拿雙。
但是猛一抬頭,發現一個比我更有資格衝進去的人正傻傻站在那門外,當然就是我朝天子——完顏合刺。
我與他真是同病相憐環顧無言。
此時此刻,我非常理解他內心的苦惱。
於是,我優雅地拂袖而去,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沒有說,留給綠帽皇帝一個靜思的空間。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
至於後來出現在皇帝書桌上那張寫著《完顏亮與皇后密談支言片語摘錄》的紙條,究竟是不是我偷偷放過去的。我記性不好,每日要做的事又那麼多,怎麼記得清呢。
再後來,就發生了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大事。雖然我也不確定,這件事和那個可能是我寫的紙團有沒有關係,但是隱約又覺得似乎有那麼點聯絡。
證據在於,一向對完顏亮另眼相看關愛有加的大金皇帝,突然把臉一抹,做了一件除我隱約有些明白之外,大家都不太能理解的行為。
話說那天完顏亮過生日,滿朝文武都來送禮。完顏亮不好好在外面接受一年一次難得正大光明有理有由的賄賂,偏偏把我堵在屋內一臉奸笑問我討要賀禮。
你說這種老闆還能跟他混麼?他當朝左丞相,一年多少俸祿,我一個掛名“猛安”一年才掙多少小錢,另打的兩份工——知己與幕僚,又不算工錢。他還有臉向我討禮物。我氣得沒有鬍子可吹只得乾瞪眼,正在束手無策之際,外面有人高呼天恩浩蕩——原來是皇帝遣使者給完顏亮送禮來了。
使者叫做大興國,是皇帝的近侍。至於近到什麼份上,就不是我能得知的了。
只見他展開黃卷,高聲誦讀,聽得我滿臉羨慕妒火中燒。
皇上賜給完顏亮——司馬光畫像、玉吐鶻……等一干古玩珍寶作為禮物。反正皇上和小亮亮都是文學青年,他們喜歡的這些東西我這個憤青也搞不太懂。大家階級不同,只知道皇上給的必然值錢!
一切到此為止,本來非常圓滿。
事情就出在那個倒霉女人——大金國母裴滿氏的身上,她竟然也附加了一些小禮品讓大興國給捎帶手一併送過來了。
那天皇上和我一樣,是——勃然大怒。
不但打了無辜的大興國板子,還把東西又全給要了回去。
切——真是小氣!
沒有一點帝王風度!
完顏亮異常惶惑,問我:“究竟他為什麼要這樣呢。”
我神氣活現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完顏亮委屈道:“我什麼都沒有做啊。”
我說:“你那天,在宮裡,與皇后,說什麼?”
完顏亮盯著我的臉,莫測高深,半晌才伸出指尖,吐出一個字:“——你。”
我福至心靈忽然想通,諸多線索融會貫通,一點即透全盤皆明。隨即臉紅心跳奔回房間用桌子擋門再鑽入被中傻笑不止。
原來大家是郎情妹意不是落花流水。
心情一好我忽然恢復了記憶。
怎麼辦?我哭喪著臉翻個身,用枕頭壓住腦袋,那天那個紙條的事,好像確實是我乾的……
完顏亮的仕途起伏好像會是——成也蕭遙折敗也蕭遙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