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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你是King來我是Queen(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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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潑大雨並非偶然。

這一年三四月間,天庭的水龍頭大概忘了關。玉帝老兒絲毫不懂得節約用水,人世間處處煙雨瀰漫。

我閒著無聊,又不想和牆上的青苔一樣等發黴。只好攛掇完顏亮帶我進宮,去御花園砍竹子回來做傘。

完顏亮說:「如今舉國上下江河滔滔,恐怕並非吉兆。你我需修身養性,最好不要隨便外出。」

自從生日事件過後,完顏亮便愈發小心謹慎,生恐樹大招風。以前為顯示他是有才華有夢想有前途有忠義的四有青年,天天陪完顏合刺兩口子聊天。現在乍然醒悟距離美的真諦,就開始一反常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但我這個人生來逆反。

完顏亮與我相交這麼久,竟然還是如此不瞭解我。

你越是不讓我幹一件事,我就越是想幹。

我們府外有一座石橋,連日下雨,橋下積了不少水,我總想讓完顏亮陪我玩一回《斷橋相會》不然就來一齣《尾生之死》。我幻想我穿著霓裳羽衣,像戲文中姍姍來遲的美人一樣,手持一柄四十八骨的紫竹傘。

晶瑩的雨露串成數道飛舞的珠簾,我站在傘下,凝望邊緣處流淌的清澈水幕。一身白衣的完顏亮最好半身都浸泡在雨水中,手抱橋柱,顫巍巍地向我伸來一隻手,我再溫柔地說一聲「哦亮亮我來遲了」,這是多麼浪漫啊。

「你在想什麼?」完顏亮的臉驀然出現,且近距離放大,嚴厲告誡道,「絕對不許胡來!」

幻想破滅,我垂頭喪氣地從白日夢中醒來,覺得這人生真是索然無味。「嗯嗯……」只好一面胡亂應承,一面四下亂瞟。

「想要竹傘,我叫人請最好的手藝人幫你做一把就是了。」

完顏亮溫和地摸摸我的頭,鞭子與糖果並用。我嗤之以鼻,這人完全不懂什麼叫做情調。

話說cosplay就得從頭到腳自己製作道具才更有氛圍。

我師姐溫小柔心靈手巧,以前常與我扮官兵抓強盜。每次實地演練我都會潛入縣衙銀庫借走黃金白銀,等師姐捉住我後自然會把錢財歸還。那衙門的財物時隱時現,縣官老爺的臉忽青忽白,十分相得益彰,這才叫做——遊戲,我們才是——玩家。

可惜我現在這個搭檔遠遠不如師姐膽大。他因心懷大志,而格外謹言慎行。年紀越長,便越發無趣。人只有像我這樣,懷抱「無一物」的佛家思想,方能過得逍遙自在。

我做人從不勉強,當下決定自己玩。何必要連累他人呢。

我把完顏亮書房裡的墨汁全部倒入木桶,然後穿著完顏亮那件纖塵不染的白袍跳了進去——此番一來不光青絲如墨,我從頭到腳只有眼睛亮晶晶。

當夜,雷雨初歇,月黑風高。我潛入廚房,摸了兩把菜刀。因為渾身漆黑,也就無須黑布蒙面,多麼節約材料。就這麼藉著夜色掩護,我獨自潛入大內。

我既不想行刺殺人,也不想偷盜錢財。

我是一個風雅的賊,只不過想借一株竹子讓我回家做傘玩cosplay。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非得到皇宮偷竹子不可,我只能說你和我一樣沒有文化。難道你沒有聽說過,娥皇女英淚灑瀟湘的典故麼?

嘿嘿。娥皇女英一共才兩個人!完顏合刺至少在妃子的數量方面遠勝列古賢君堯舜禹湯。這就說明我們大家都是互有優缺,沒有一個皇帝真正一無是處。

自古深宮多寂寥,更別說我厭惡的那個女人裴滿氏——完顏亮他大嫂,自己生的兒子夭折了不算,還不許完顏合刺碰其他妃子。

這些妃子一定哭哭啼啼哀哀怨怨,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地方的竹子能像深宮大內的土產這般合我心意。

我記得上上次到此一遊,曾看到完顏合刺像古畫中的仕女一般不勝嬌柔斜倚修竹,我估計他有這種附庸風雅的愛好。

於是,我直奔皇帝寢宮。

世人皆有愛好。有人喜歡美女,有人喜歡銀子。花樣雖有萬種千般,不變在於大家一律都喜歡把這心水之選放在自己身邊。

完顏合刺那裡一定有大金國最棒的竹子!

我難掩興奮,一路疾奔。至迴廊轉角處正欲踮腳探頭,忽然跑來一個人與我迎頭撞上,嚇出我一身冷汗。

對方似乎比我更為受驚,又兼身小力輕。一撞之下,摔飛出去。我定睛一看,這孩子怎麼長得如此面熟。

眉若春山,眼如秋水。小臉紅撲撲的,小嘴水嫩嫩的。披頭散髮,穿著白綢小褂,半夜三更不睡,在這大殿跑來跑去,真是怪哉。

我扮作威喝狀先發制人:「呔!大興國!你在幹什麼!」

「我……」可憐的孩子被我嚇得渾身一個哆嗦,半晌說不出第二個字。

我走近一步,拍拍他的肩,親暱道:「大家出來混社會,都要講個義字。好吧好吧,我也不難為你,今天晚上的事我只當沒看見,絕不會向第二個人講起。做人要厚道,就讓我們相互保守秘密吧。」言罷,我仰天大笑三聲,哈哈哈。

大興國拼命點頭,滿面驚惶。猶自叮囑我:「要保密哦!」

我一向搞不懂世人心理,但是我知道世界上總有些事無緣無故莫名其妙,就好像皇帝的近侍為什麼半夜三更出現在這裡,就好像他不會問我這個一身墨汁的夜行俠究竟是誰只擔心我會不會幫他保守秘密。

於是我連連頷首,與他交換名片,只差時代因素無法留下手機號碼。大家狹路相逢卻終得幸免,緣於我們都是明白人,很懂得互相行個方便。

這麼一耽擱,等我到了大殿。天空已隱隱出現天狼星。

我暗自焦急,左轉右看,周邊全是些無用的玉器古玩。我只好登高望遠,使出師傳絕技——輕功無敵。

提一口氣,我縱身飛上宮殿。

譁,夜空星子清澈,而我黑衣飄飄。如果再來一個西門吹雪第二,我們就可以cos決戰紫禁之顛。

我站在最高點,踩著屋簷,搖搖晃晃,俯身望去,大內盡收眼底。見到一個偷情的妃子,一個偷錢的小賊,幾個不知道偷什麼的高手,就是見不到我打算偷的竹子。

我心中一怒,腳下打滑,突然向下落去。

話說當年,我拜鬼見愁為師,主打陰謀詭計,還要幫忙照顧師弟,功夫學得十分——稀鬆。很多時候,我不愛登高望遠,就是怕犯文學青年成名後的通病——上得來下不去。

千鈞一髮之際,還好我靈機一動,甩出懷中菜刀——喀嚓嚓!一刀劈在大內殿角,穩住我下墜的去勢。

勉強爬到安全位置,我面色蒼白,滿頭大汗。尋幽訪古的心情盡數雨打風吹去,當下聰明的決定,本仙子不玩了。

我夾著尾巴溜回完顏亮府,趁無人注意,鑽入被窩,活動一整夜,早就困了,我倒頭大睡,完全不知道皇宮已一片大亂。

次日,我睡到日上三竿。

又到後院餵了魚,賞了花,逗了會兒鳥。

正打算去找管家下棋,卻見完顏亮臉色蒼白地自大門口邁入,直勾勾瞪著眼睛向我逼近。我見他氣勢凌人,內心非常委屈。

我說:「完顏亮你變了。以前我是你的知己,現在我卻完全不再瞭解你,你總是莫名其妙擺臉色給我看。」

完顏亮目光逼人咬牙切齒:「少說廢話!你可知昨天晚上闖下多大禍事!」

我瞪眼。須知我天天都在闖禍,哪裡記得清他說的是哪一樁。完顏亮竟然這麼不瞭解我,真是白白辜負了我對他的情意。

「你真是好大膽子。」完顏亮嘿嘿冷笑,圍著我背手打轉,「夜闖深宮,破壞寢殿。」

「你憑什麼說這事是我乾的。」我抱臂環肩,洋洋得意擺出小人嘴臉。須知辦案要有證,捉賊要拿贓。完顏亮面沉似水,忽然抬手亮出一把菜刀。

我大怒:「好啊,完顏亮!你說我不過,就想殺人滅口!」

完顏亮臉色發青,「這是今早第一個負責調查大殿損壞程度的侍衛從那殿角上拔下來的。你看仔細了,刀柄上還寫有我的名字。」

我誠摯道:「你真傻啊,亮亮。你去行刺,為什麼非要挑寫著名字的兇器呢。」

完顏亮被我氣得半晌無語,最後一甩袖子,「你可知此事關係重大。如果不是那個侍衛正巧與我交好,把菜刀收了起來。一旦被其他人得知,你我均已人頭落地。」

我摸摸後腦勺,很好,這一刻它還穩穩長在我的脖子上。

「陛下要追查此事……」完顏亮陰xx道,「我要怎麼說才好……」

我心道,你明明早就想好應對之策,才會這麼閒有餘裕,此刻不過故意拿喬,藉機博取感激。

「不如這麼說吧。」我皮笑肉不笑,「連日大雨是因為天上有龍打架,昨天這架打到大內來了。雷龍一怒,吐了個雷。火龍一怒,又扔了團火。那大殿年久失修它就爛了。」

「說得好。」完顏亮乾笑點頭,「事情就依遙折說得辦。」

「喂喂——」我望著完顏亮僵直的背影,連連跳腳,「你給我站住!那是我開玩笑的!」

然而完顏亮成心與我賭氣,竟然真的拂袖而去。我聽管家說完顏大人寫了奏摺,進宮去了,內心不由十分害怕。雖然我一直知道當今皇帝早就變成了一個傻瓜,但這種胡言亂語,他要是也信,那天下果然就真的該歸我家亮亮了。

我十分擔憂,生怕完顏亮胡言亂語惹得龍顏大怒牽連到我。於是我趁他不在,席捲家中財產,奔赴中京我的任地。我要遠離是非,回去當我的「千兵衛」。

一路上,縱馬飛奔,不敢打聽京中訊息。

不知道完顏亮此刻是生是死,也不知他發現我消失後究竟是驚是怒。我在客棧要了最好的上房,卻不知為何還是輾轉難眠。

我不是思念完顏亮,只是比較認床。

我不是擔心完顏亮,只是掛念我落在他家忘了帶走還沒有吃完的那半盒桂花糖。

一定是這樣,我對自己說。

我閉上眼睛,假裝已經睡著。眼前卻全是完顏亮驚怒交加的面孔,受傷震怒的神志。

我推開被子霍然起身,哇哇叫著跳下床。

這完顏亮一定會使降頭巫術,不知在何時迷失我的神志。

又或者,他其實對我下了慢性毒藥。這些年來,每日下在我的飯菜中,一旦離開他,我便會毒性大發。

我捶地痛斥:「完顏亮你好生歹毒!」

但不知為何,我卻又淚眼汪汪。

一旦思及完顏亮因為我的胡作非為而人頭落地,我就無精打采困頓頹敗。這一路行去,好不寂寞,因而走得異常緩慢。

終於回到我的花果山,見一孩兒來報:「完顏大人在此等候蕭猛安已有多時。」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險些栽下驢背。

「完、完顏大人?哪個完顏大人?」

「——行臺尚書完顏亮!」

完顏亮的臉色十分蒼白,人好像有些清瘦。白衣飄飄手捧書卷,正坐在帳篷裡看書。見我進來,斜斜瞥我一眼,並不開口。

我進退兩難,逃無可逃,只好腳尖磨地訕訕地笑,「這些手下太笨,一定對你招待不周,竟然連你的官名都記錯了。」我摸摸鼻子,小心地繞過去,把包袱藏在身後,「他們竟然說你是什麼行臺尚書。」害我以為同名同姓,心懷僥倖,因為我家亮亮一早就是當朝太保。

「他們沒說錯。」完顏貴人終於開金口,望著我,神情古怪,「我被皇帝貶職為行臺尚書,正在趕赴任地。」

這麼說,他不是專程來看我嘍。

思及至此,我的表情不由得變得十分僵硬。緊緊握住手中包袱,這裡面都是完顏亮的,莫非他發現家中財物失竊,特地上門追討?

「遙折。」完顏亮將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半晌悽惻一笑,「我忽逢變故,遭受貶謫,你便半點也不擔心,半點也不掛念麼?」

我默然不語。

反正不論我說什麼,完顏亮心中都是早有定數。既然他一早認準了自己給出的答案,又何必還要問我,世人均有此奇怪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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