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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天下在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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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昨天才剛結識他,又好像已經認識他一生一世。

間中度過的歲月究竟春夏幾何不知為什麼我總也記不清。

我試著伸出手,立即有溼潤的東西冰涼地鑽入掌心。

他微笑說:「遙折,不要頑皮,你會受涼的。」

我沒有受涼,只是受了驚,我飛快地縮回手指握緊。我不能告訴他說,我伸手其實只是想要撫平他眼角的皺痕。

我的亮亮,你今年只有二十七。皇帝兩個字,對你來說,會不會太重?我只怕它壓垮了你。

我拿著傘走到院中,在他身邊把傘撐開。傘的邊沿垂著長長的布條,雖然我不知道它有什麼功效,但這樣舉在手中轉動,布條翻飛,有種如夢的美感。

我站在他的身後為他打傘。

他回過頭來向我微笑。

視野所及雖然白茫茫的。

但是我的心卻安靜又溫柔。

一切聲音都被覆蓋了。沒有謀反,沒有皇帝,沒有江山。在被風吹成斜面的大雪中,只有我與完顏亮,四目相顧,蕩氣迴腸。

「遙折,你不要去。」

他溫和開口,目光瑩亮,卻打破我一瞬間綺麗的幻想。

「我要去。」我說,「休想甩開我。我要當開國功臣青史留名。」

「如果失敗,我們會死。」他的聲音凜冽又平靜,像一種宣告,也像一種警告。

我低頭微笑。我不知道如果完顏亮死掉,我會怎麼活下去。如果要問我喜歡這個人哪一點,那我也說不清。他並不完美,在我眼中,有時還甚為可笑,可我就是願意和他在一起。我看著手心,其間脈絡何其複雜。有雪花落上,馬上鑽進去,冰涼的消失,經過一週輪迴,出現在眉睫眼底。

「你不會死。」我輕柔地告訴他,「你是真命天子。」我並不在乎我說的是否是真相,我只知道他需要聽到這樣的話語。

他的臉因我的話而升起某種光芒,旋即驕傲地笑了。

他執起我的手,意氣風發,「對。我會成為皇帝。那時你是我的皇后。」

我微笑著不去否定。

我們牽著手,走向駙馬府。在這個下雪的日子裡,雖然可以乘車坐轎。但是每當人類面臨重大事項的時候,總需要用自己的腳步丈量出不可動搖的命運,以及尚未得知的未來。

唐括辯,完顏秉德,完顏烏帶一干人等均已守在駙馬府。

另有宮中侍衛阿里出虎和僕散忽土,負責內應。這兩人都是完顏亮勾結上的,各中概況我也不很清楚。只知道完顏亮有時舌燦蓮花,在說服他人這件事上他總有辦法。

謀反這件事,我縱觀史書感覺頗有難度,但是親身經歷不知為何那麼簡單。我們並沒有多少高官內應,事先也沒有聯絡多少三朝元老。事後證明,殺人這件事並不怎麼難做。只要認識一個小侍應,幾個兵隊長,有時竟可直搗黃龍,或許天意如此不可違逆。

不過當這天我們聚集在駙馬府時,誰也不知道這一點。

大家不分主謀從犯,全是初次犯案,前路何其兇險。一干人等惴惴難寧,心裡不停放映小螢幕,幻想具體情節,完全是午間十二點血淋淋的法制進行時室內版。

完顏亮默然不語,臉色比早上更加難看,坐在他身邊的我十分擔心。精神纖細是他們大金皇族的家族遺傳,我很怕他在緊要關頭忽然發病,但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也不好貿然去握手安慰。

唐括辯看了看沙漏,臉色肅穆地站起身,「那麼……」

我與完顏亮同時前傾,神情緊繃,以為關鍵時刻已到。

「——吃飯吧。」

唐括辯大手一揮正氣凜然,而我與亮亮同時滑倒。

「拜託,唐駙馬。我們現在是在等著時間一到就衝入宮內謀反政變好不好!」我按捺不住地叫囂。

「所以才更需要貯存體力!」唐括辯微微一笑,揚手一招,隨即有家人擺上一桌美食。

我們圍桌端坐,看著食物發呆。連我蕭遙折到了這種時刻都沒有食慾了,唐括辯卻吃得好不快哉,嘴裡說著什麼如果人類失去食慾,世界將會多麼可怕。

我看著完顏亮,完顏亮看著唐括辯,大家眼神一齊閃爍。有個很複雜又很單純的概念忽然浮出水面:就是今天如果我們殺了完顏合刺,誰會成為下一個大金天子?以前我一直覺得除了我家亮亮,自然沒有旁人。現在才發現天下英雄何其多。唐括辯膽色過人,如果他日他有異心,必定難纏。

自古起義謀反,常常敗在內部鬥爭,陳勝吳廣前車之鑑。

我們收回彼此懷疑的目光,決定那些問題留待以後再想。

唐括辯完全不知我內心想法,還在那裡食魚啖肉大飲大嚼。

此時約定時間已到。

眾人凜然整裝,一行魑魅魍魎神神秘秘自駙馬府後牆爬出。我隱約聽到唐括辯在那廂感嘆爬自家牆頭的滋味,其實我輕功不錯,無須和他們一樣動作狼狽地翻牆,但是做人要懂得韜光養晦,我從來沒在完顏亮面前秀過武功。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麼,但我習慣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即使那個人是完顏亮,我也不能讓他了解全部的我。

我對他們說:「其實我們應該穿制服。制服能夠提升大家的魅力指數。現在有個人群叫做‘制服控’。只要我們穿著統一的服裝,就有人會‘萌’我們。我們可以起名叫逆臣賊子十三番,帶頭大哥可以把頭髮染黑了叫黑染。」

我想趁機把我的墨汁夜行服推銷給他們,但是這群人欠缺正確的審美概念,他們不懂得做這種石破驚天的大事就好比上演舞臺劇的道理。

完顏亮看我一眼,他說:「蕭裕,你還是回去吧。」

唐括辯要笑不笑地阻止:「到了這一步,誰也不可以抽身。」

他眼神高深莫測,怕我事到臨頭反戈。我瞧著我家亮亮在他背後狠瞪他一眼,心中確定,唐括辯已被他歸入叉群。早晚得在名字上畫一個小叉代表此人已gameover的那群。

「隊長,我……」我深情地抓住唐駙馬的手,昭明心志,「我既然加入第四小隊,就是隊裡的一份子。雖然我能做的事不多,但一定聽從隊長吩咐,明天的明天也要在一起哦。」

完顏亮的臉色在夜色中十分精彩。

我佯裝看不見,緊緊跟在唐括辯身邊,扮作生死相隨的《死神》版副官狀。一路無言,來到皇城。

當夜值班的侍衛是前面提過的僕散。

朝裡有人好做官。

宮內有人好謀反。

我們大搖大擺地進了門。為了不要引起禁軍的注意,暫時等候在迴廊拐角。小雪初霽,月明星稀的夜晚。一行人等各懷心思,懷揣兇器,入宮謀反。我冷眼旁觀,卻又熱血沸騰。這是一個改變大金國以及某些人命運的夜晚。太過重大反而欠缺真實感,但我既被牽涉其中,就不能脫離組織,只好扮作興奮。

這時已至二更天。

對一切變故都不知情的完顏合刺早已睡熟。

我們的內應大興國拿了鑰匙開了小門,上演了一齣假傳聖旨。說皇帝要召見完顏亮。

一切順利,大家磨刀霍霍,咬牙切齒,奔向沉睡在軟榻上的小綿羊。

完顏合刺平時睡覺有個優良習慣。

他在床下放一把小刀。

但這把小刀如今已經到了我的手上。

我低頭看著銀亮如水的鋒刃,覺得十分悲哀。

我想起小時候也曾與此人同窗數載。那時他聰捷俊敏,年少有為,遠不是今日亂殺胡為失去民心的君主。

為什麼人總要改變?不能一若初相見。

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遙折……」

黑暗中,有人忽然喚我,我的手落入修長有力的掌中。

我無須抬頭,會這樣叫我的人只有完顏亮。

「別離開我……」他叮囑。眼神在黑暗中灼灼發亮。

我明白他在為我擔心,他並不想我參與今夜的事,於是我微笑了。

我知道我不是他要利用的人,雖然以前是,曾經是,但至少這一秒不是。

改變的人不僅僅是我,還有他。我們都被一種逃不開的感情改變得莫名其妙。

在黑暗的夜裡,我們握著手,一起並肩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起聽著那聲酸澀的「吱嘎」,一起無聲地印下改變歷史的腳印……

完顏合刺睡著,還在做他的千秋大夢。

如果能在睡夢中死去,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我希望這位老同學不要醒。

不要醒。

不要醒。

你最好睡著,這樣就不用看到我看到的一切。

你的臣子,親人,近侍,把你置身於一個如此恐怖的場景。

雖然你有錯,你對不起大金子民。但你並沒有對不起完顏亮。

從來沒有。

我微笑著,看著完顏亮利落地手起刀落。

他殺死上一任大金天子,為了自己終於可以成為一代天驕。

我避開眼神。

身後響起刀子接連捅入身體的悶重聲響。

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都要一個一個地去捅一刀,凌虐一具屍體,或許是為了能在日後吹噓「是我殺了大金皇帝呦」。

我看著月亮。

月亮永遠都是月亮。

不管在完顏府仰望,還是在這宮殿內仰望,都與我住在山間和師姐並排而坐抬頭看時一模一樣。月缺月圓,極有規律。一切皆有因循,可以按例而查。

但是人卻不同。

我不想回頭。

我不想看這一刻的完顏亮。

完顏亮不是當日的完顏亮。

猶記初見日,他一身白衣,手揮紙扇,少年英傑,意氣風發。

那時我喜歡他。

我相信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個英雄,奪取天下,騎著白馬來迎接我。雖然這樣的臺詞如此耳熟,明顯抄襲大話西遊——但這是每個少女心中所求,卻終究已經破碎成水月鏡花。

他用最卑鄙的方式弒君奪位,或許在天下人眼中看來這與起兵謀反沒有任何不同,一樣都是篡位,卻在遙折眼中存有極大不同。

我非常失望。

我可以愛一個英雄。

也可以愛一個平民。

但是我不會愛一個小人。

即使我就是一個小人。

我抓緊窗扇,長吸口氣,終於回過頭。

鮮血映紅完顏亮英俊的面孔,他哈哈大笑坐倒在龍床。侍從等人跪下叩拜的一剎那,我的亮亮消失了,與死去的完顏合刺一併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現在那裡的男人,是我所陌生的大金天子。

一個從此註定不屬於我的男人。

你說過你是皇帝我是皇后。

但是亮亮……

你大概忘了,你的遙折從未說過她願意。

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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