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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坐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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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書說到,完顏亮忽然來到我家。

我心下惴惴,戒懼惶恐。

要知道我最受不了一種人,他們交談前抱有目的,交談時欠缺禮貌,交談後還要對你暗中嘲笑,完顏亮正巧就是此類人種。他講話,尤其和我講話,通常抱有目的且欠缺禮貌。因此陪他說話,常常還得揣摩聖意。

我雖然欣賞名為委婉的美學,但卻很討厭講話繞來繞去,說話寫文接人待物,請一律開宗明義直奔主題。

我不是作者,你也不是編輯。既然大家是臣子與皇帝,如此上下關係,還有什麼不能直來直去?

我雙肩環抱,腳尖點地,斜眼看人,痞裡痞氣。

「你要知道,其實我對你是不錯的。」完顏亮一如天下領導,說話雖然沒加冒號,但也總得先拿腔拿調,加一個黑色變形宋體文書大標題——《我沒有對不起你》。

「是是是。」我配合,點頭如搗蒜。雖然不知今個完顏亮打算唱哪一齣,是《斷腿山》呢,還是《五郎探母》。是《黑宇》呢,還是《南宮北宮》、《大鬧地宮》。趁他沉吟,我先插播一條滾動廣告,請注意:以上如有錯誤,純屬kuso,請千萬不用幫我改正。此致,敬禮。謝謝。屬名:《囂張的羔羊》。

「剮心掏肺那就是我對於你。」

「謝謝。」我禮貌地回答,「我會以赤膽忠心來報答皇恩聖眷。」

「我一向都很信任你。」

「因為我一向都是一個值得你信任的人。」我笑靨如花。

「真的嗎?」他嘴角含笑語調輕柔,忽地拉住我的小手。

「你說呢。」我斜斜飛去一個媚眼,傻瓜,當然是假的啊。

「所以哦,我根本就沒把那些奏摺放在心上。」他神情一凜,肅然正色儀表堂堂。

哎?我困惑,那些參奏我的本章不是已被我毀屍滅跡了麼?

完顏亮附耳賊笑,「放在書房的都只是謄印本。」

「那原版你都放在何處?」我驚問。

他一指大腦,曰:「行動硬碟。」

「哇靠,這麼新潮?」我瞠目。

「還有哦。」他彈彈我的腦門,笑道,「你交友不慎。姓高的跑來與我密報,說你心懷不滿,有謀反意向。」

「我有謀反意向?」我愕然,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姓高的反而知道?

「他說你在山頂狂呼‘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就是嫌現在官小,你還要站到更高峰!」

靠!我心中大罵,現在他想起是什麼凌絕頂了哦。還來了這麼一齣名詩新解。幹嗎!文字獄啊!我們大金舉國文盲不興這個!

「所以呦,我只是來警告你,以後不要隨隨便便與人混在一起。」完顏亮情深意長,說得萬分誠懇。

我唯唯稱是,內心卻十分不以為然。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企圖。

你根本就是想要孤立我吧。

等到我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你就可以趁虛而入了對吧。我冷笑,完顏亮你太幼稚了。我現在是誰?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寵臣,只要我有權有錢,朋友就呼之不去,喚之即來。這是人世常情,辛酸百態!

少一個高藥師算什麼。

自然有人陪我玩。

送走完顏亮後,我立即召來管家。

「我要慶生。」我說,「我心中好不鬱悶。如今只有大擺宴席,才能得以紓解。」不管是什麼時代,女人宣洩的途徑一律都是shopping,我也毫不例外。我準備大砸銀子宴請文武百官,順道結識酒肉朋友。反正世界上早就沒有真心,如今我只願聽阿諛奉承。

「你的人生觀有些黑暗。」管家比我冷靜,「虛榮是一種要不得的東西。你得勢時酒肉朋友會跟隨你,一旦你失勢,他們隨即離你而去。」

「是麼?」我好奇反問,「那為什麼,我失勢時從來不缺安慰我的真心朋友。一旦我得勢,這些真心朋友便離我而去並且從不說聲恭喜?既然所謂真心朋友就不能見容我的得勢,只喜歡見證我的倒霉,那我寧肯與虛榮小人日夜為伍。」因為有小人在,就證明我人生經營的成功;而有朋友在,就證明我經營的失敗。真是個狗屁倒灶卻真實存在的詭異問題。

「你這段話太高深了。」管家說,「我沒有經歷,因此無法回答。」

日升月恆,我們每個人都有解不開的問題,但是人生還得繼續。我不求甚解,得過且過。因為我明白答案不一定能讓我變得快樂。總有人喜歡裝傻,總有人喜歡傻瓜。這是個一拍兩合的世界,任何事物都成套出售。

我望著宴席上一道道美餚珍饈,完全失去食慾。

「蕭大人福如東海……」

「蕭大人壽比南山……」

「蕭大人西海龍王……」

「蕭大人南海神龜……」

「蕭大人太上老君還魂丹……」

「蕭大人崑崙山上一顆草……」

討好的臉,麻木的臉,微笑的臉,乏味的臉,穿紅戴綠,雕金鑲玉。人群穿梭拜賀,說著陳舊賀詞。我如國家元首,對他們一一點頭。

他們拜的並不是我。

只是我擁有的某種東西。

而我所擁有的這種東西,卻不能使我真心讚賞的人向我折服。

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於是只好盡情嘲諷,像個小人物那樣,嘲諷一切很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比如盒飯,比如臺詞,比如友誼,比如愛情,比如權力,比如地位,比如某個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如得日日醉生夢死該有多美好。

偏偏總有曲闌人散之時,於是只好清醒。

惆悵地扮作仙女,拿著一枝桂花,仰望明月高空。

我希望某個人出現時,他從來不會出現。

他只喜歡在我沒有準備好的時間段出現。

他偏愛惹我心情混亂。

可是我只喜歡將一切控制在手掌之間。

這就是我們永遠無法協調統一的矛盾。

愛情,是一件讓人無法不低頭折服的事情。

但我從不願意讓誰看到我低頭哭泣的樣子。

「你哭了……」管家說。

「是露水。」我高傲地仰頭。

「今天真的是你生日?」管家問。

「當然。」我昂首回答,當然不是。

「你每次都不給他好臉色,卻又希望他在你身邊?」

「我並不希望他在我身邊,但他必須只能屬於我。」

「你明明一早愛上他,卻就是不想要承認。」

「一旦承認愛他就將失去自己,多可怕。」

「我以為你會喜歡皇宮。」

「我只喜歡到那裡一遊。」

「那你想怎麼解決這樁事?」他問我。

「有沒有高姿態的愛人方法?」我反問。

「除非你是皇帝,他是愛妃……」

「那麼好啊,不如我來篡位吧!」

此言一齣,不但管家大驚失色,連我自己都大驚失色。

「我不知道原來你懷有這種想法。」管家顫巍巍地指住我。

「可能是一個叫高藥師的提醒了我吧。」我摸著下巴回答。

完顏亮篡取天下,是因為他圖謀不軌。想當天皇的私生子,簡稱天子。

而我想要謀權篡位,卻有一個無比浪漫的心水理由——

為了得到我愛的人,而不只是被他得到。

我想我終於明白了,被寵愛是一件不會讓我快樂的事,因為我根本打從心底就不相信完顏亮。他的愛情何時會消失,是否真的存在?我總是不斷否定,所以不會開心。

但我相信我自己。

我可以與完顏亮相戀的唯一辦法,就是我來奪取天下,然後挾帶這個天下去愛他。

幽幽地抬頭,半空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瓣白花,旋起旋滅,飄落我的額頭。

自在飛花輕似夢……

我微笑。下一句應是無邊絲雨細如愁。

愛情,原本就是美麗與哀愁。

誰也不能只要前一半。

亮亮,這次換我來坐莊,押下我的生命,贏得我的愛情。

自負盈虧的理由,你與那些看不到愛情存於何處的人一樣,都不必知道。萬一我輸了,你只需要記住遙折的微笑,遙折的驕傲;你只需要記住你愛過這樣一個蕭遙折,並且永遠忘記她曾經愛過你。

我曾說過:謀反是一件並不太難的事。

但不知是完顏亮人品太好,還是我流年太差。做起來束手束腳,非常麻煩。管家說得對,我只是個小人物,不適合做這種驚天震地的大事業。但是做人要懂得放手一搏知難而進!我只有這一千零一個願望,青春是我唯一的籌碼。

我的姐夫原本手握重權,可恨在於,我準備起事之前,完顏亮忽然將他左遷。

我的弟弟原本官位不錯,巧合的是,我準備起事之前,他也被完顏亮降職。

管家問我:「發生這些事,你不覺得有什麼古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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