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讓他小心,但是我還沒有說出,他已發出銳利的笑聲截斷我,像聽到一個全世界最有趣的笑話。
「有人要害我?」他笑不可支地捂著腹部,半晌才抬手指我,一字一句,目光冷冽,「如果有人要害我,那個人不就是你?」
我的心徹底涼透。
是的,在他眼中我早已信譽破產。
他曾無比信任我,無數次地對我說:如今我只信你一人。
但那已經結束。
沒有可責怪的。他從來沒有錯。
是我把他逼到現在這一步。
我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正在一點一滴慢慢裂開。我很想持續一種完美的演技來符合所有觀眾的期待,但是為什麼,我卻在這一刻,在他冰冷的注視下,疲累到無力為繼。
我緩緩地轉過身,脖頸僵硬。我什麼都沒有再說。因為我知道他不會相信。他不會再相信我……
我挺直腰背,驕傲的,保持一個皇后的風姿,一步,一步,向前走。我不能回頭,我不能停止。
我怕睫毛會擋不住我的眼淚。
我怕自己會在這一刻認輸。
我一直很驕傲,也一直很努力。
即使有人覺得這樣的我可笑,我也要如此堅持。
我不會求你任何事。
求你相信我……
求你原諒我……
求你不要不愛我……
那些事,驕傲的蕭遙折才不會做。
我坐在鏡子前,一朵一朵摘下滿頭珠翠,脫下羅裙,換上男裝。我望著鏡子,鏡中蒼白的人也望著我。
我一直都只擁有我自己。
所以我是很強的。
我這樣對自己說。
每天每天都這樣對自己說。
我養的小鳥也只學會這句話:——我是很強的。
因為只有一個人,因為沒有誰會期待我,因為沒有人來愛護我,所以才更要變強悍,要變得不會受傷害,可是我還是不知道要怎樣才能不受傷害。
我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肩。
眼淚滴落,敲打如鏡的地面。
為什麼這個時候,我才忽然發現我曾經擁有過什麼。
……
完顏亮終於還是率大軍南下,我也離開宮牆混入軍隊,權充一個小小士兵。我要保護他,不必他相信,不必他知道。
甚至不為任何人。
我說那只是為了我自己。
因為我天生擁有的東西就太少。
所以一個也捨棄不掉。
既然得不到新的東西,就不要奪走我擁有的那一點點。
完顏亮是屬於蕭遙折的!
蕭遙折,絕對不允許,有任何一個人,來傷害她的亮亮。
擦乾眼淚,我隨軍隊出發,一路景色,勾起無限回憶。左邊的阿牛問我為何總是哭哭啼啼,是不是像他一樣被迫出征。右邊的阿發說他根本就不想來打仗,還說當今皇帝好大喜功性格粗暴。
要看一場戰爭會有怎樣的結果,只要看將軍帶著怎樣計程車兵。
我嘆了口氣,仰望蒼藍天宇,有金翅烏鵬展翅盤旋,耳邊卻只聞冷瑟蕭殺的鼓聲逐漸逼近。
天道救人。
天道滅人。
一切都有定數。
蒼天冷眼,俯看世人掙扎。
你我他皆是棋盤走卒,皇帝妃子不過全是小人物。
完顏亮曾經只靠幾個人謀朝篡位,他贏得忒過輕鬆。
這一次百萬金兵,大舉南下,卻連戰連敗。落一個腹背受敵,雙面夾攻。
天道昭昭,亮亮,這一次,它不佑你。
前有南朝將軍楊顯忠率領大宋軍民誓書血戰,後有東京留守完顏雍造反稱帝傳檄天下。我對此毫不驚訝,一切均是早有預謀。完顏亮太過一意孤行,他已無路回頭。
采石之戰,我軍大敗。
完顏亮親登龍船,指揮三軍。
我遙遙望他,依然英俊的男子滿面風塵。
憔悴,疲憊,還有露骨的孤獨。
他忽然回首,我連忙低頭。
但他並不是發現了我,他只是遙遙地望著來時風塵路,目光一時悽楚,不知在想些什麼。
南人擅水戰,待我軍船靠岸邊,萬箭其發,我軍船身浩蕩反而首尾難顧,一時間,耳邊只聞哀聲遍野。我扯過軍旗,凌空踏步,揮開數枝箭簇,一邊救人,一邊巡逡完顏亮的蹤跡。
般板之上,人推人,人擠人,盔甲成為累贅,頭髮沾了汗水阻擋視線。在這人群之中,我與他失散。
明知他身邊一定不會乏人保護,但我心急如焚,彷彿有什麼由內燃燒。
猛然之間,一隻手突地伸來拉我向旁一避,我頭一歪,一隻箭將將從背後射過。
有人低低地說:「小心後面。」
我心神一震,這個聲音。驀然回頭,那雙眼睛孤傲茫然,正是完顏亮。
「你是個好兵。」他牽起唇角,鼓勵微笑,他問:「你叫什麼?」
原來他並沒有認出我,我舒出一口氣。
人海茫茫,你殺我戮。我與他,四目交遞。他滿面灰塵,染出鬢角成霜。但是這一刻,他抓著我的肩膀,我拉著他的衣服。有某種東西,宛如血液,正在我體內灼熱流動,像要建立某種新的聯接。
「我有一個使命,就是保護你。」壓低聲音,我如是說。
或者沒有壓低的必要,此刻聲音喑啞,連我自己也聽不出我是誰。
我微微一笑,轉身揮開手中大旗,有我在此,誰能傷害我的亮亮!
管你是英雄還是梟雄,管你是名君還是亂臣。你就是你,在遙折心中,你一直都是你。不管你是白衣卿相,還是龍袍帝王。
這一刻,或許距離生死太近。
愛與不愛,都已經恍若輕塵。
前塵種種,均如草芥。
驕傲與惶恐,與光同塵,消失在灼烈的陽光下。
我覺得很快活,再沒有任何枷鎖束縛著我。不可以愛,不能愛,不該愛,那些我自己設下的重重重鎖層層崩裂。原來我只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女子,原來我,只有如此簡單的一個願望。
——我不要完顏亮死。
什麼叫愛情。請不要問我,我不知道標準答案。我只知道,當我扛著這支大金軍旗,當我讓它迎風招展,我心裡只是為了一個人,我心裡只是寫滿這一個人的名字。我保護他,不是因為他是皇帝,不是因為他是我的丈夫,更不是因為狗屁的忠孝仁義。沒有什麼理由,好像有些事早已浸入身體,成為本能。不是沒有理由,只是已成習慣。
我的亮亮。
我的亮亮。
多少年來,我一直這樣稱呼他。
在我心中,他是我的一部分。
愛不愛他?
別再問這麼可笑的問題。
如果不愛。
這場戰爭,從日升打到日落,從來沒有任何歸屬感的蕭遙折手裡,為什麼要一直握著這麼沉重地一杆大旗!
「你的功夫很好!」
完顏亮跟在我身後,我們一路衝殺,躲開敵人的武器。
我要送他回到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完顏亮卻在向他計程車兵們大吼:「不許後退!後退者斬!」
這個挾帶危險於一身的男人,從少年時起,就是這樣。我苦笑,他一定要讓自己置身於最危險混亂的時間場地,擔負起這樣一個歷史角色。但我知道歷史潮流不可逆,就像我知道這場戰爭他必輸無疑。
牽住他的手,多想請他不要再這麼僵持下去。
多想就這樣,帶著他跑到海角天涯。
紫色落日中,我想起那個安靜的小山谷。
那裡白花遍野,那裡溪水潺潺。
師姐心靈手巧,會做各種玩意工具,有時閒暇編了花環,與我同戴。師弟們在身後玩耍牽著我的衣角偷偷地把口水蹭上去。
我一定是累了。
不然為什麼會想到這麼久以前的回憶。
會想到我曾經無比厭煩只覺無趣的出發地。
我不知道戰鬥已經持續了多久,我只看到我手中的旗漸漸變成粉紅、變成深紅、變成絳紫。
天旋地轉。
但我不能倒下。
左手還握著另一個人的右手。
我還有我一定要完成的使命。
星霜遍野,寒風冽冽。
於這萬馬千軍之中,忽然聽到有人吶喊:「皇帝宣佈,棄馬渡江!」
我心中一跳,幾乎將要從口腔跳出鮮紅的心臟。
「胡言亂語!」完顏亮咬牙切齒,面色鐵青。我們都知道那八個字意味著什麼。
金人擅騎,最是愛馬。讓他們棄馬,不如讓他們棄主。
這是計策,兩軍相交,兵法詭譎。只是不知道,這是宋人的計,還是金人的計。我望著完顏亮,他望著我。一時之間,相對無言,唯有苦笑。
「你叫什麼?」他說,「你這麼驍勇善戰。朕如順利回朝,要封你做護國將軍。」
我心下惻然。亮亮,你還能回到哪去?東京已有了新的金國皇帝,大宋你攻不過去。你有的,只是這江上,百萬金兵。而他們說一定會背棄你。
「只怕我想要的,你給不起。」我說。
他大怒:「朕是金國皇帝!普天之下,有什麼我給不起!」
你給不起的。亮亮,就算你還是金國皇帝,你也一直給不起遙折真正想要的東西。
言語之間,忽聞箭簇嗡鳴。
完顏亮轉身打掉射來的利箭,忽然臉色大變。我順著他目光望去,那箭上竟刻著大金的標記。
人生最悲悽莫過於你相信的人背叛你。
敵人高舉利刃是本應如此自然不在意。
但是己方人馬也忽然調轉炮口對向你……那慘痛便是無可言喻。
完顏亮沉默了,北風蕭蕭,他早已長髮散亂,血染布衣。
我說:「皇上,不要愣著。我們要離開此地。」
他奇怪地望向我問:「朕現在還是皇帝麼?」
我微微一笑,「你在我心裡,永遠天下第一。」這句話我曾經說過,那時是謊言,此刻呢……回答照舊:我不知道!
「你……」
他目光一動,忽然抓住我的手。
我卻聽到有箭正從身後破空射來。
這一刻,四面已不辨敵友。我只有一個人,一面旗,一雙手,這雙手還握在他手裡。我微笑,縱身上去,吻住他的唇,用我的身體擋住他的身體。
既然避之不及,至少不要傷到你。
蕭遙折害你太多次,這一次她還你。
那一刻好像很長。
那一刻似乎很短。
我只望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有驚愕,有訝異,有茫然,有震驚,有恐懼。
他的唇顫動,他說:「遙折?」
你終於認出我了?
亮亮。
我知道的。
即使遙折沒有美貌,即使遙折無法開口,你也一定會在萬千人馬之中,尋找到我對不對……不是因為你愛我,而是因為我愛你。
我最愛你。
你怎麼會認不出,這個全天下最愛你也是唯一愛你的蕭遙折。
所以你才會總是說,所以你才會一遍遍對她說:我只信你一個。
這是你的咒語。
那個女子聽得多了,雖然她一直粲然笑著,卻早就被你潛移默化,早就信了你的這句……
如果生命只有一次。
我本不願與你相遇。
如果生命可以重來。
我想我還會愛上你……
這麼矛盾……這麼脆弱……這麼危險……這麼總是在爭執吵鬧遊戲玩笑中建立起的關係。它從各懷心事爾虞我詐到生死同盟再到同床異夢再到這一刻這一秒……
我不知道是什麼人寫下這樣的故事。
她一定太殘忍。
讓我們總是忽略那些最重要的東西。
身體發軟,我向下倒去,倒在一雙臂膀裡。
那個人低頭看我,慢慢地一點點揭開我的頭盔。
眼淚倏然流下。
滴落我焦灼太久的嘴唇。
落日長河。
萬里星霜。
鐵馬金戈。
染紅神州大地,也染紅多情的眼睛。
我知道有一種人,無情的時候總是贏。
一旦他們動了心,就輸了。
師父好像這樣講過。
但是我們都只是碌碌俗人。
我不是仙子。
你也不是天子。
我是個女人。
你是個男人。
我們相遇了,我們相愛了。
只是或許,我們不能在一起。
有人把冰涼的臉頰貼在我的臉上。
我聽到他低聲在說:「遙折,遙折,我不能沒有你……」
「如果……」
「你說什麼?」他貼近我的耳朵,髮絲散亂掩不住滿目焦灼。
「如果生命可以重來……」我氣若游絲地問,「天下與我,請選一個……」
他眼中落淚,回答我說:「天下第二,遙折第一。」
於是我閉上眼睛,甜美微笑。
這就是我想要的東西。
完顏亮,你終於把它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