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所謂大內高手全是廢柴。」完顏雍信馬由韁,與花如雪雙騎並行,「至於那群日日沉溺享樂的貴族子弟,更是一早失去我們女真男兒的獵騎本色。」
花如雪嫣然一笑,「侍衛的任務是要保護皇上您。若真是出了一個在這圍獵場上任性肆意邀弓攬月的‘小後翌’,那此人縱是天下第一神射手,也沒有繼續擔任職位的資格。」
「如此說來,倒是我硬拉他們陪我圍獵的不是嘍。」完顏雍一挑眉,興味盎然地等著看花如雪怎麼回答。
「是。」花如雪眉清目朗,微笑得落落大方。
卻看得身後莫清歌一陣緊張。
他早知花如雪是金國天子的殿外謀臣。二人江湖相識,情誼甚篤。但歷朝歷代的天子都不習慣有人記得他們未當上天子之前的過往,越是對貧賤知己,越會心狠手辣斬草除根毫不留情。縱使沒有把柄也會千謀百慮除之後快,更別說當面犯下「不敬」重罪了……
這是莫清歌第一次見到完顏雍與花如雪相處的場景。此地雖不是在規矩重重的宮內,但帳篷四野均有御林軍壓境,一旦他們有了衝突……
莫清歌小題大做,轉念之間,手心額角俱是冷汗涔涔。
他往左邊一瞟,想與葦八打個眼色。
葦八卻端然不動,只凝望前方的花如雪。
「哈哈哈!」
完顏雍的縱聲大笑使若有若無的緊張空氣瞬間消弭,也令莫清歌提到喉頭的心臟落回原地。
「也就只有你敢這樣當面點破我的目中之障。」
大笑之後,完顏雍的眼神帶出一抹蒼涼。
「不知為何……朕近日覺得很累,常犯一些小錯,只怕積銖累寸終成大禍。」
「陛下因前朝之警,對自己要求諸多。」花如雪微笑,「其實……」
「你們兩個一見面就嘰嘰咕咕說些聽不懂的話……」紅衣女子大蹙其眉,揚鞭趕上,「反正我只知道是不怕你的人來了。」她仰面睞向完顏雍,手中金鞭倒轉,用那鑲了豔紅寶石的手柄一指,「贏得了如雪,我就信你是什麼什麼……來著?」後半句,她咬唇望向花如雪。
花如雪微笑接道:「精於騎射。」
「對對!就是這個。」紅衣女子拍掌叫囂。
「燃兒唸書太少,令如雪見笑了。」這次換完顏雍大蹙其眉。
「我們女真人念那麼多漢人的書做什麼?」女子大怒,悻然揚鞭,於蔥蔥草色間掠起一道紅煙。
「皇上不追嗎?」花如雪眨眨眼睛,帶了點調侃。
「那妮子正待我追上去,便可嘲笑我說是怕了水月宮主,不敢比試的膽小鬼。」完顏雍勾唇一笑,「機會難得,正好與如雪一較長短。」
「我……」花如雪正待推辭。
完顏雍先行擺手,「哎!可別說什麼皇上是我族第一神射手一類的話哦。您不是我朝中汲汲營營的臣子,也不是我那些有重任在身的侍從,更不是需要扮作無能以換平安的子侄。」俊朗的雙目飄入一抹如雲的寂寥,「如雪,你可不要讓我這孤家寡人失望哦。」
聽得他一語雙關別有深意的話,花如雪悠然微笑,「如雪只是要說,我這馬兒怎樣也追不上皇上的追風。若是捕捉那地上的野獸,便是對如雪有失公允。不妨引箭射蒼穹,比射那雲中過客。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好!」完顏雍雙眸一亮。
正好聞得一聲鳥鳴,二人同時抬頭。
紫煙落日暮色長河,一點飛鴻展翅掠過灑下一片陰影。
完顏雍從容不迫取下背後長弓。擎臂高舉,眯眼如鷹。集全神於箭簇之上,渾身緊繃,全部意識只在乍然輕鬆的小指間。眼看夾帶嗡鳴之聲的這支箭破空射去,眾人心目皆集中在此。莫清歌也忍不住抬頭仰望。
葦八忽然一夾馬肚,疾風般奔向花如雪,厲聲警告:「宮主小心!有刺客!」
花如雪大驚失色,來不及觀窺左右,先喊出:「葦八護駕!」
幾乎同一時刻,八個黑衣人如蝴蝶凌空翻轉,八柄長劍同時刺向完顏雍與花如雪。
打了一個寒顫的莫清歌心中駭然,來不及去想這大軍壓境重重把守的圍場之內,怎會突現刺客,就順已本能策馬追了上去。
但此時方才動身又怎麼來得及。
倒是一直眼觀六路的葦八於敵人動手之前先行嗅出危險之氣,他縱身棄馬,身法詭異,錦衣如蝶,身形旋轉得竟比黑衣人的劍還快。
一切均發生在電光火石的剎那。
適才還和樂融融的圍場現已註定成有人血濺當地的嘶殺地。
完顏雍全神貫注於搭弓待射的箭上,待這箭射出,全身猛然放鬆,卻忽聽得身後有誰大喊有刺客。待要防禦已是不及,一時只覺頭頂一片劍光罩來,心中驚駭已極。
一件灰衣驀然從中截斷刀光織就的死門,緊接著有人在他肩膊處一推,完顏雍順勢翻身落馬,滾向一旁。
而代替他的位置,有人以柔克剛,一件灰衣正巧妙地周旋在四把寶劍之下。這樣一攔一推一防,已然爭取到時間。完顏雍臉色鬱悒地爬起身,快速抽出腰間佩劍,而其他侍衛已然大舉趕上,團團將他護在中央。
那邊葦八以一敵四。
花如雪卻因事發突然,被兩柄劍刺傷了背脊,血透錦衣,還好她反應敏捷避開要害,有莫清歌一旁支援,雖然刺客身手高強,也無法佔到便宜。何況行刺本是一擊必中的事情。一招若不得手,也難全身而退。轉瞬之間,侍衛們趕到,便是優敗立現。
八名刺客除一人逃走之外,其餘均被當場擒獲。
完顏雍驚魂未定,當下率人回返大帳。
莫清歌想去攙扶受傷的花如雪,卻被那女子冷淡地甩袖拂開。
「沒事。」她挑眉一笑,唇角漫起無限嘲諷,「只是一點擦傷。」
一點擦傷會流那麼多血?
莫清歌不敢多言,只能垂首,握緊雙拳。
完顏雍臂肘枕於桌案,以手支額,擋住不豫的面色。帳內眾人護駕失利又看不到皇上的臉色,更是嚇得半天不敢吭聲。
「把刺客先押回去……」半晌,完顏雍終於發話,「注意不要讓他們自盡。」
一雙冰冷黯沉的眼射來,侍衛長嗵地跪下,渾身抖若篩糠,「是!」
「去吧。這次要小心點。」
漫不經心地語畢,完顏雍舉起案前的一杯茶在手心輕緩轉動。花如雪深知此人城府甚深,越是不當場發作,這口氣他越是積得沉緩深遠。
「如雪的傷無大礙吧。」
一雙眼再抬起,已是平緩無波。連先前的冷厲也見不到了。花如雪怔忡地望著那雙帝王之眼,卻因那份無波的沉靜想起另一個此刻正站在帳外候旨的人。
「如雪?」見她出神,完顏雍再次催問。
「小小擦傷,不礙事。」花如雪穩穩一笑,攥緊衣袖,不讓沿著手臂淌下的血滴落在地毯上。
「對了,那個救我的人呢?」
突然想到似的,完顏雍盯著她問:「是你帶來的人?身手很好。」略一停頓,他道:「此番他救駕有功,朕要賞他。」
花如雪穩穩微笑。
「我的人,就是水月宮的人。水月宮的人就是皇上的人,皇上的人理應為皇上做事。既是分內之事便無需賞賜。」
「雖然你這樣說。」完顏雍一笑道,「但朕一向功過分明。」他衝左右一揮衣袖,「去,把他叫進來。」
花如雪知道他刻意要賞葦八的「有功」,是為向那群「有過」的侍衛示警。垂睫只笑,心知不覺間,水月宮又在這朝堂之內豎起一批敵人。
「此人脾氣倔強,如雪先請陛下恕罪才是。」她抱拳頷首悠然淺笑。
「日日與草包為伍,朕的性子早就磨練出來啦。」完顏雍話中有話,一臉自嘲。
而說話間,葦八已被帶入帳內。
「平民葦八參見宮主、陛下。」
他拱手低頭,腰背卻挺得筆直。
四下隨從見他不肯下跪,雖想當場叫囂一番,但礙著花如雪的面子,一時也不敢開口。
完顏雍細細打量他,唇邊掠起一絲笑意,手指在袖中摩挲,狠捻著無辜的底襯,「你叫葦八?」
「是。」葦八垂眼,沉靜回答。
「你可知朕是何人?」
「您是皇上。」
「那麼……」乍然抽出合攏在袖中的雙手,完顏雍揮手重拍,抓住座椅扶手的龍頭,「是皇上大,還是宮主大?」沒人料到他竟會提出這樣一個詭異的問題。
「自然是皇上大。」一絲愕然之後,葦八隨即回答。
「你進這帳內,先向你家宮主行禮,才向我行禮。難道不懂進退禮法?」唇角抿成一條直線,完顏雍的眸中洩出一絲殘月般的冷意。
「皇上是萬民天子,卻不是葦八的主人。」
簡直冷淡的一句話語畢,驚起滿帳一片抽氣。
花如雪漾起一絲苦笑,更多卻是早有預料的縱容。
「既然如此,為何剛剛你不救你家宮主,卻來救朕?」
完顏雍眸中閃爍一片好奇。其餘人等卻無不是斂聲屏氣,只盼這小子不要再胡言亂語惹得龍顏震怒害他們無辜受累。
葦八垂眼,眉睫濃密,眼瞼處,灑下一片淡淡鬱悒。望著他那毫無表情的側臉,花如雪想,被遮掩的或許不是深深的眸色,而是這個男子難以看透看懂的心……
「宮主有令,要葦八護駕。葦八隻是聽宮主的話,如此而已。」
「即使這命令會使她受傷甚至死亡?」盯著他的臉,完顏雍饒有興趣。
沉默片刻,葦八抬起頭,驀然睜大的眼中,盡是他人無法解讀的資訊。
「一個下人沒有必要揣測命令之後的含義。」他說,「對葦八而言,只有說出口的話語,才代表主人的意圖與葦八必須去做的事。」
「你這人倒真是有趣。」完顏雍瞪他半晌,忽然大笑,「那又為何見了朕卻不下跪行禮。難道不怕給你家宮主惹是生非?」
「男兒膝下有黃金。縱然天地廣袤,葦八亦只能向一人下跪。但那個人……」他眉梢一揚,「並不是您呢。」
此言一齣,眾人皆變色。
那衣裳簡淡神情漠然的男子並沒有露出特別倔傲的神情,但他看似無波的眼眸深處,卻埋藏一種令人想要將之折服的火種。因他的不屈、他的固執、他醒目卻不張揚的特質,而越發想要改變他、得到他、擁有他……
望著葦八,花如雪想:這是個會讓人無端想要征服的男人。
而顯然,會這樣想的,不只是她。
花如雪淡然瞥向龍椅上的王者,後者沒有生氣,只是更加興味盎然地看著葦八。
「如雪。」完顏雍忽然側頭向她看來,「把你這名侍衛送我如何。朕身邊顯然需要一個能聽得懂朕命令的人啊。」
霎時,四周侍衛的臉色又是一變。
皇上今日大讚葦八,其實就是在給他們難看。他們心知肚明,今日護駕失利。此刻只好把萬般憂怨懼怕化為嫉妒的利刃射向葦八,用目光將他撕成碎片千刀萬剮。
「屬下說了。」花如雪微笑得淡定,「水月宮是皇上的,如雪也是皇上的。如雪的人,本就是皇上的人。若是皇上一句話,水月宮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須刻意區分什麼。除非皇上認定如雪另有私心,否則就不必在意這一人一物一事。」
「說得好啊。」完顏雍無奈地輕撫唇角,「這樣說來,朕倒是不方便硬向你討要了。只是今日此人救駕有功,朕若不賞,豈非成了忘恩負義之輩?」
花如雪不再多言,只是輕輕地望了眼葦八。萬般深意幽淺流光,盡在垂眸一剎。
完顏雍轉向葦八,問:「你既傲骨錚錚,怎甘與人為僕?今日你護駕有功,是朕的恩人。朕可賜你官爵之位,自行獨立。」
葦八徑直回拒:「在下江湖出身,不識抬舉。混跡官場,於我不合。」
「那麼就賜你黃金千錠,以彰你今日之功!」
「葦八另有一請,不知可不可以說?」
「哦?」完顏雍一怔,隨即笑道:「但講無妨。」
「葦八的願望,只是像現在一樣,待在宮主身邊。」那散發的男子抬起頭,目光一片清毅,「葦八,不願入宮。現在不願,以後,也不願。」
怔忡片刻後,完顏雍大笑出聲,「如雪、如雪,你這手下當真有趣。旁人進你水月宮,無非不是繞彎走路想要闖進仕途。此人卻真是、真是……真是無法形容!」
完顏雍像發現一樁趣事,笑聲不斷,間或用曖昧的眼光在葦八與花如雪之間來回梭巡。大帳之內緊張的氣壓早已消於無形。眾侍衛鬆了口氣的同時,花如雪漾起一絲微笑,若有所思地望向那廂渾然不覺傲立其間的卓越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