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八蹙眉看了眼位於竹筐中的白玉藥瓶。心知不把這層遮住傷口的布撕下,縱然有再好的療傷聖藥也無用武之地。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花如雪咬牙道:“沒關係。撕開吧。頂多流血痛一痛,這邊有藥,不要緊!”
葦八稍作沉吟:“宮主,失禮了。”
不給花如雪反對的機會,他已抱起花如雪雙雙浸入溫泉池。
“溫泉對傷口有幫助……這樣應該不會有事。”
粗糙的手,在傷口周圍遊走按摩,不消片刻,花如雪只覺直傳心底的一根神經被扯斷般驟然辣痛,粘住傷口的衣帛碎片已被葦八陡然扯了下去。
好在經過泉水浸泡,比預料中的疼痛要來得輕了許多。隨即身子被往上託,另一隻手抓起備好的粉沫,嘩地灑在再次裂開的傷口。熱辣之後是一片清涼。他隨即麻利地抽過一旁的白布,經由腋下繞過牢牢包裹住受傷的部位。花如雪咬緊牙關,內心慶幸還好刺客的刀上沒有淬抹毒藥。
“好了。只是傷在肩背交接處,宮主近日最好不要抬手。”
比用來治傷的木犀粉要更加麻痺心志的聲音低啞地、粗糲地……摻入了水霧的繚繞,聽來也帶了分恍惚的味道。是的,他的嗓音很難聽、很難聽,但這份難聽,反而也成為他獨特的記號。
月光很亮的晚上,星光就會變得微淡。
而每片正在凋零的花瓣都染了月的明媚、星的昏暗。
詩中常有落星如雨飛花似雪,但都是總被明朝清風吹散。
那麼,此刻一如水波,被兩個人混雜一處的髮絲撩亂了的心……即便是動了一剎那,也應該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吧。
花如雪想著,低下頭,寂寞地微笑了。
“葦八。”
“屬下在。”
“你看到了吧……”
“宮主是指……”
“我背上的傷。”
“嗯。”
“那都是很古早的傷口呢,不覺得奇怪嗎?”
“宮主是江湖兒女,有些舊傷也是自然,何況……”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葦八並沒有過問的資格。”
她輕笑,“不是沒有資格,而是不想過問。懂得什麼都不問的人往往最是聰明。你比莫清歌聰明很多,可惜……”她話中有話,欲言又止。
“可惜?”
“可惜為什麼忠心的人往往是笨的,聰明的又不一定就忠心呢。”她嫣然一笑,諷刺地揚著眉梢。
葦八沒有說話,而花如雪這個問題本身似乎也並不需要回答。
白色霧瀰漫繚繞,阻隔著近在咫尺的兩個人。
“葦八,你受過重傷,對嗎?”她頭也不回地問。
“嗯。”而他依舊回答得無比凝練。一如在她面前,他總是沉默的。有些話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只是兩個人泡在同一池溫泉水中,縱使一個面對月亮,另一個看著她的背影。那並不交接的目光,也還是會牽絆起絲絲縷縷的曖昧的。於是,看似簡約的回應也就嵌入了包裹著層層水霧的柔情。
“為什麼受傷,可以說嗎?”
她的提問換來他的沉默。
久到一瓣花悠然劃落溫熱的水面,靜靜地旋轉,再緩緩地沉澱。
“算了。”花如雪的唇角漫起一絲嘲諷,“你本是江湖兒女,有些舊傷也是自然。何況,我似乎並沒有過問的資格。”將適才他說過的話如數回敬,卻看到男子無奈地別開眼,幾綹散落的髮絲在水面無助地盪漾。
“不是不說,是我不知道……”他嘗試措辭,卻發現這很困難。只好說到一半就拿起花如雪的衣服,以給她披衣的動作掩飾複雜的心情。
“忘了?”花如雪詫異地回眸,只來得及披了一半的衣裳滑落水面,而她似乎並不在意在他面前赤裸身體。
“我的傷,讓我忘了太多事。”
這樣的解釋,聽來更像藉口,但卻是真的呢。他掠過一絲淡淡的苦笑,用手撩起總是披散一肩的頭髮。
觸目驚心的傷疤隨即袒露。
那是一輪彎月般的深紅印記。
看得出當初下手的人,曾經要將這個腦袋切下般地用力。
花如雪看得呼吸一窒。
而他已放下手臂,讓長長的頭髮再次遮擋住恐怖的傷疤。
“怕嚇到旁人,所以平常會用頭髮蓋住。”雖然她沒有追問,但葦八語氣淡然地解釋。
“傷在頸後……”花如雪低垂的眸光閃過一抹不忍。
“是啊。”葦八仰臉,望向一樹樹散發著朦朧光暈的花,“也許下手害我受傷的人,曾經和我很熟吧……”
“你完全記不起來了嗎?”
花如雪在身後的聲音綽約地飄來,帶著本該溫熱卻因寒涼的夜色而越顯清冷的水音。
葦八茫然搖首,“我只記得片段……”
“片段?”
“……鄉下的麥田,幽綠的潭水,呱呱叫的青蛙。還有四野盛開的山花。所以我只知道我是個鄉下人出身。”說到最後,他竟然幽默地揚了揚嘴角。
“哈哈。”花如雪忍不住笑出聲來,用力拍了下水面,水花四濺,濺上這個男子慣常無波的眉眼,“可惜溫泉裡面不會有青蛙!”
視線隨笑聲的漸止一路向下,她看到男子深刻的眉眼、被水花濡溼的衣袍、微微地敞開領口,鎖住她視線的宛如爬蟲的黑色傷疤。
揪住他的衣領,一點點、慢慢地扯開。
而他並沒有阻止她的舉動。
視線凝固,沉重的頭抵上他的胸口。
“葦八……”一個疲累已極的聲音在說,“你也是個吃過很多苦的人……”
他挑了下眉,為那個“也”字。
“所以很想拜託你一件事……”在溫泉中浸泡那麼久,卻依舊冰涼的手撐在她與他之間,女子抬起看似平順的眉眼微笑著叮嚀,“請你千萬不要騙我。”
……
那些印象深刻的往事,會成為記憶中畫面交錯的定格。
瓊花如雪,點綴枝頭。
蒼藍的天空,無垠得沒有邊限。
菲薄的雲是片片飄浮的水晶。
而她站在行雲下,小小的身影被那片陰影籠罩得如此不留餘地。世界是廣袤的,只是她的天地被設限。與周邊鳥語花香的世界,阻隔一道看不見卻又分明存在的牆。
青絲垂地,頭戴華冠,耳畔的散發串著五彩琉璃珠串。衣上的錦紋是鳳凰的圖案,腳上的鞋子精巧得像是穿鞋的人永遠不會踏入紛紛擾擾的世俗紅塵。
“如雪……過來……”
遠遠的,有人站在花蔭處招喚。
於是小小的女孩兒,移動雙腳,一步一步,踏向不知被何人揮筆寫就既成註定的命運。
慈善溫和的臉上,平順的眉眼與她有幾分相似,那高大的男子向她微笑著伸手,另一手卻牽著一個少年……
“你就是如雪嗎?”
精靈的少年睜著烏溜溜的眼,好奇地盯著她看,“我是完顏雍。”
陽光在他的衣錦上耀出一圈圈斑駁的光點。
她奇怪地低頭,自己同樣刺繡金線的衣袖卻只有平順的陰霾。好奇地仰望,原來是天上那片雲在作怪。
它硬生生地將她與他劃分出清晰的界限。
儘管他們面對面站立,牽著同一個男子的手。
她卻在雲影裡,而他在豔陽下。
不過半步之遙的距離。
竟產生明與暗、光與影的差距。
並且她知道這差距終其一生都不可能被消弭。
即使她踏出腳步,頭頂的雲也會隨她飄移。像要把她一直罩在這片雲影中,她註定走不出它的掌控。
那樣一種因清晰而無力的情緒。
她從來沒有遺忘過……
園中繁華似錦,花香鳥語。而得窺命運的女孩兒知道這一切,將永遠不會屬於自己。
微笑,再微笑,平靜的眉眼不起波瀾。
因這心中情感過於澎湃,便不想讓任何一個人來了解。眼淚也好,悲傷也好,全都稀釋成為唇齒邊淡淡的一縷行雲般的微笑。
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裡。
……
微笑。
花如雪微笑著伸出手,撫摸那男子鋒利的眉角。
“葦八,記住,不要對我說謊……因為我會很傷心。”
乍看平順的一池水,已因你灑下的花瓣浮起微妙的漩渦。月淡煙柔,水霧花音。在被千片梨花重重包裹的泉水中,她披散著溼漉漉的長髮,灼熱複雜地凝望近在咫尺又彷彿遠在彼岸的他。
想要得到某人。
不必費心防備的某人。
不必猜疑算計的某人……
能夠讓她傾心的某人……
“……宮主。”
喑啞的嗓音聽來緲緲得像風中散落的花,營造一席綺色的夢,他慎重而緩慢地承諾:“我不會騙你。”無需盟誓。她知道這男人的承諾,是能抵千金的季布一諾!
但她依舊微笑揚眉,促狹地問:“如果騙了我,你會怎樣呢。”
他用一種接近寧靜的凜冽望著他,忽然微笑了,他說:“騙了你,葦八死。”
簡潔淡然的六個字,或許已經說明一切。
某些人之間的感情,永遠不會轟轟烈烈。只為他們本身已經歷太多令人疲倦的過往,於是他們表現得從容不迫優雅淡定。
只是,真的可以如此簡單嗎?
今宵梨花似雪,明朝散綺如歌。究竟是誰人划槳,擾亂這一池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