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雪曾說:請你不要騙我。
那份無奈酸澀的哀愁,此時也震撼鼓盪著葦八的心。
即使他並不瞭解花如雪是怎樣一個女子,有過怎樣的過往。
但是他卻真的很瞭解花如雪所承受的這份無可奈何的傷痛。
「聽好,葦八,我中毒的事,別讓任何人發現。」那面色如紙的女子正低笑吩咐,「只要他們不確定我中了毒,就不敢輕舉妄動。」
「為什麼?」
在發覺這三個字早已超越自己目前身份前,葦八已經茫然地看著她問出口:「為什麼要這麼辛苦?為什麼不可以讓人知道你受了傷?你中了毒。既然你也是一個普通的人,就自然會有累的時候,會有病的時候,為什麼不能讓別人知道??」
花如雪和他一併怔住了。
他們都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說。
像一隻一直堅硬的蚌忽然張開保護自己的外殼露出與外表不符最最柔軟的內壁。
「因為……」花如雪失神地望著第一次對她說「你也是一個普通人」的男子,「因為……」
因為我要保護完顏雍——這句話便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一直以來,她都是完顏雍的保護者,從那個春光燦爛的午後,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已經註定的命運。他是光,她是影。他在陽光下,她在行雲底。朝政初定時局混亂一切光鮮俱只是外表。
有多少人不敢動完顏雍是因為知道他的背後有江湖在支援。
有多少人不敢動水月宮是因為她的背後有朝廷在撐腰。
他們從來就是互為表裡相互依靠。
她不可以倒下去,她不可以示弱。
她從來不知道這身邊有哪一個人,不是因為某種利益來接近她。她判斷不了,確定不了,正如他所說,她只是這樣一個普通人。
武功高不高……心機深不深沉……這些都無法改變的事實或許就是她不過也只是一個同樣渴望有人能讓自己依靠的女子。
就這樣看著葦八。
她會突然有想要哭泣的衝動。
為什麼總有一個人,會無條件地讓你莫明其妙就信了他?
好像眼眸碰撞的剎那,聽得到彼此靈魂的撞擊聲。
如此鮮活,並非錯覺。
可是卻不敢承認、不能認可。
抓緊鋪在身下的錦緞,她提醒自己,絕對不能產生妄圖依靠某個人的心情。人類,只要產生了那樣的感情,就是變得脆弱的開始。
「因為……我有我的身份所一定要做到的事。」
綻放的,依然是輕輕淺淺虛幻無依的微笑。
「有個人能解我的毒,今晚,你便帶我去找他……」
能鬆手的底線,只是這樣的信任了。
能付出的感情,早被太多血淋淋的過往證明是付不起的。
「……是。」
低下頭去的灰衣長髮的男子,無波的眼中又在想些什麼呢。那是因茶蘼之毒而睏倦無力的花如雪,所猜想不透的東西。
同樣小舟夜泊。
卻是別樣心情。
今夜的船不是奢華綺麗有如南柯一夢的畫舫,今夜的花如雪不是那日白衣如雲笑倚紅妝的翩翩貴公子。
他曾很嚮往她那種恣情任意的笑容,像天下沒有任何事是她所不能掌握不能解決。傲而不囂卓然華美。或許在其他人眼中,她依然穿戴著這樣一襲浮華的衣袍。
但在葦八眼裡,她卻已經不一樣了。
而他明白,是她讓他看到了她的不一樣。
如此放縱的一份信任,是什麼呢。他不敢想亦不願想。只是世事難如願,在心中預留設限,就可以按部就班照計劃展開嗎?
「在想什麼?」
那斜倚在半開的窗扇前,青衣長髮低眉淺笑的女子盈盈望來。而迎上她的笑容葦八卻只覺心中難過。
她笑得越恣情,葦八越難受。
他沒有念過什麼書,不知道要怎樣形容他此刻的感覺。他只懂得,一個人,到了應該流淚的時候,如果流不出眼淚,在原本該哭泣的場合,還要言笑晏晏,那絕對不是值得羨慕的瀟灑,只是他人難以體味形如詛咒的落寞。
「我在想……」訥訥地,他說,「幫你解毒的人,究竟是怎樣……」
「不要說謊。」輕柔的聲音打斷他,又黑又深的眼眸望過來,他心中一窒,下意識竟避開那夜空般深沉溫柔的色澤。
兩個人,一時無語。
有些曖昧悄然滋長。
江心月白,浸入一水柔藍。
曠野天低,空氣傳來香草幽微。
心事與眼波都一併變得柔軟,在這最沒防備的時候。
卻突然有人倏忽而至,身手矯健翻入半開的窗子,凌空一刀刺向全無力氣的花如雪。
花如雪雖感驚駭,但自幼浪跡江湖,應變能力較一般人高出許多。直覺認定面前的人並沒有殺氣,果然,那刀子凌空一折,依稀劃過她的髮際,真氣破空,斬斷一縷青絲。
事發突然,待到葦八出手。
那把鋼刀已架上花如雪的頸項。
「不要動。」
陌生的聲音,花如雪細細分辨,認定從未聽過。
自己與葦八由水月宮秘道而出,應該不會被人發現行蹤,事前便埋伏在此也說得通。但這個能解茶蘼之毒的人,乃是自己以前無意中結識的朋友,連烏羽也不知道,又怎麼能防患未然呢。
她心頭正一片混亂。
卻不料聽到執刀的人大聲喝道:「你們這對男女,半夜私會,想必不是好東西。定是約好私逃!不想她死,便快交出金銀細軟!讓本大爺替天行‘盜’!」
花如雪險些栽倒,原來只是不巧碰到夜行的江上飛賊。想是看這小船精緻,動了貪念。她含笑望去,卻見葦八神色僵硬。心知他是掛念自己安危,卻也覺得這個人全無趣致,一個小賊怕來做甚。
「誰說我們是半夜私逃?」花如雪咳了一咳,輕言細語,「我們二人本就是夫妻呢。不知道這位君子又是替天行的哪門子道?」
那匪徒一怔,想是沒料到會有這種情形。
花如雪抿睫彎唇,眯眼一笑。
「不過錢財本是身外物,若能破財免災,又有何妨。相公,你便把你那私家都拿與他吧。」
一聲相公,本是調侃葦八。
花如雪故意說得妍婉曼妙,與平素傲然沉穩的樣子大相徑庭。
葦八卻默不作聲,手指青筋浮起,並不覺得這是個有趣的笑話。只是依言探入懷中,拿出錦袋,擲在夜盜面前。
強人正要伸手。
江面忽聞琅琅歌聲踏破寂夜寒聲。
有人紫衣長髮,足點一江碧水,竟從岸上一路踏水凌波,直奔這江心小船。此人身姿輕盈,如月下蝴蝶。
待到近前,只見他面似冠玉,清神俊骨,竟是個瀟灑美青年。
三人都被他奇異身姿所吸引,而這人滴溜溜在水面一轉,驟然袖中飛出一物,直直擊中賊人門面。
花如雪眼睛一眨,青年已跳上船來,「等這賊子已有數晚,終於讓我抓到了!在下是本城捕快,江玉郎,攪擾兩位月下良宵談情說愛了。」說罷,竟露齒一笑,一手抄起地上的錦袋,擲回給葦八。言罷,也不多話,揪著那強人又飛出小船,原來他手上繫著一條繩索,剛才一拋,已套中賊人脖頸,沿路只聽得那賊人哀嚎救命,大半身子都沉在水下,脖子又被勒得喘不上氣。那位江玉郎還要不時踩他一腳,以做墊腳物。花如雪看得怔然。
一來一去,不過數秒之間。卻幾起幾落情緒繃得滿滿,花如雪原本就因中毒失去力氣,此時更覺得身上綿軟。大開的窗子吹入涼風,讓她昏沉的大腦恢復稍許清明,乍然回眸間,卻只見葦八站在原地,臉色竟像撞到鬼一般,無比難看。
她想要笑他少見多怪經不得事,卻覺胸口一滯。
「宮主……」
昏亂的視野中,只見有人一個閃身,身法快捷地抱住險些栽倒的她,大大的手摸上她適才被刀劃過的斷髮,喑啞卻溫柔地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
她閉上眼,唇邊漾起一絲微笑。
為何要說對不起?
是因為無法保護她……還是因為不能、不能回應她……
想到適才半真半假的試探,藉機叫他一聲相公,他卻僵硬毫無回應的表情。胸口壓下去的毒,背上未痊癒的傷,竟一齊發作,讓她原本沒有受傷的心,也不可抵擋隱隱地痛了起來。
開到茶蘼花事了……
也許情之一味,才是最難解的劇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