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天下大亂》小說信息

第六話 蝴蝶本無心(第2頁,共2頁)

字體:

女子孤傲的背景浸入漸沉的暮色,滿頭青絲無風自動,髮梢也被平添一抹火紅。

她不會給害她的人第二次機會,也不會假手他人處理。

昨夜風雨最大的時候,她已把烏羽隨落下的梨花一同沉入沙土之下。

望著那個清瘦卻固執的側面,葦八走近,伸手握住同一根欄杆,「你不是在試探。」他說,「你只是想要某個人來分擔。」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喜歡說話了?」

花如雪冷笑,心卻驟然縮作一團。像被戳中傷處的小動物,會倏地蜷起身體豎起看似堅硬的刺。

隨落花一齊消失的女孩子,並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她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即使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身份與目的都並不單純,但那些朝夕輪換的日子,無法抹去的點滴,卻不會似水無痕。

看著她變成隨風而逝的落花,心中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呢?

明明是自己經歷過的事,卻像夢一樣,變得恍惚難明,無法回想。花如雪眺望夕陽,眼中卻是一片黑漆漆的空洞。

作為親手毀掉對方的人,自己沒有流淚的權利。

所以要叫莫清歌來,一方面想確定他與烏羽並不是來自同一立場,另一方面,正像葦八所言,她只是想要有某個人能為烏羽名正言順地傷感……

她利用了那個單純的少年。

而這樣毫無道理脆弱任性的事,並不想被任何一個人看穿。

為什麼明明沒有說出口,葦八卻依然能瞭解呢。

憤然地轉頭,望向身畔的男子,卻不經意撞入他眼底彷彿可以沉溺一切的溫柔。

然後,那喑啞的嗓音說出了對她而言最美麗的寬恕:「……你並不狠毒。並不。」

站在距她一步之遙的地方,他並沒有握住她冰冷的手。

但是為什麼,一瞬間,有一種溫柔經由手心直抵心頭。

是暖色的夕陽溫暖了手扶的欄杆,還是其他一些別樣的東西正在心底流竄?

自昨夜起不停擴散的傷口驀然膠著,一如此刻兩個人的視線,也在斜陽裡,痛楚地膠著了。

為何沒有發現過,這個男子的眼眸像弱水。可以沉溺一切的弱水。他永遠難以看懂,但自己卻被他輕而易舉地用眼神貫穿。

風拂過水榭。

青色的楓林在晚春濃灩的暮色間搖盪。

依水而立的女子倔強的背影在風中微顫,袖上的蝴蝶像在下一秒會振袖飛去。

透過他的肩,看到遠處,似有誰家的孩子在放紙鳶。

著迷地盯著那根系住紙鳶的線,她忽然伸臂一指:「我就像那個紙鳶,不管飛得多高,看起來多麼瀟灑,也終究還是逃不開一根線。」

葦八默然地回眸,隨即彎腰拾起一枚石子,抬臂朝空中用力一擲。

「……線斷了。」

回頭,他微笑地望著她說:「可以飛了。」

花如雪想要微笑,嘴角卻顫抖,怕一旦開口,比微笑更柔軟的東西會忍不住先行溢位。

學過武功的人用石子剪斷一根線並不很難,就像花十個銅板買一朵紅花一樣簡單。可是這樣簡單的事,一直以來,卻只有眼前這個男人為她做過。

她那顆飄渺的心,也從此只為他的目光動容。

清楚地明白,這就叫做——誘惑。

但更明白的卻是,她已無從逃脫。

沒有風,水面的影子卻起了漣漪……

交纏的手臂擋住了她的眼睛。

因此看不到,被剪斷線的紙鳶早已註定只有墜落的結局……

名花客舍是一家客棧。

老闆和掌櫃是同一個人。

此人生得白白胖胖,平生最喜歡的事是睡覺。因此給自己起了莊生的名字,還在櫃檯兩側貼了一副對聯——

莊生非有意

蝴蝶本無心

名花客舍的生意一向不好,掌櫃的懶是其中很大一個因素。不過最近來了位比掌櫃更懶的客人,自從進來,就沒再從前門出去過。

因此當面前這個灰衣長髮的男子問他有沒有一個叫江玉郎的人住在這裡時,莊生委實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啊!你是說那個人啊。就住在二樓最裡面那間。你找他?太好了!」他笑呵呵地說,「幫我看一眼他有沒有死在裡面。我一直很擔心又懶得去看。」

男子轉身,登上臺階。

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際,老闆才轉過胖胖的笑臉對躲入櫃檯裡的人說:「花宮主,出來吧。啊呀,我這裡平常都是沒人的。偏偏今天有閒人登門打擾,不要管他。我們繼續說吧。」

但因有人突然進入才閃身躲避的花如雪此刻卻失去了談正事的心情。眉梢微蹙,剛剛的那個聲音是……葦八?

……

室內空無一人。

葦八慢慢地踱步,毫不猶豫地推開床邊的窗子。

果不其然,要找的人正趴在倚窗而生的大樹上,滿頭烏髮,用金環分別系成兩束,錦緞般地垂過膝間。

「嘖、真無聊。」被發現的人輕盈地屈腿一躍,穩穩躍入屋內,「為什麼你就不能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呢?嗯?我的八師兄。」

「別那樣叫我。」葦八臉色難看,從牙縫裡迸發聲音,「找我幹什麼。」

「我們兩個人又不是貓和老鼠,怎麼會屬性不合到這個地步?」少年攤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想要見你還真不容易。你天天跟在那女人後面,水月宮我又不敢隨便混進去,只好想法子通知你見面的地點嘍。」少年盤膝坐在桌上,精靈古怪的大眼睛轉來轉去。

「你想的法子就是官兵抓強盜……」

葦八低沉的聲音帶著隱隱怒氣,但若是仔細分辨,又會發現在怒氣掩蓋下其實是一種細微的惶恐與不安。

「你來了這麼久,兩件事一件也沒有完成。師父讓我來問問嘛。」少年抱著腳身體前後搖擺,一刻也安穩不下來。

「再說了。你以為要四師兄裝強盜他很願意嗎?哼,他可逼我簽了不少不平等條約呢。」

「我對你們間的事沒興趣……」葦八低頭,只注視自己的衣襬。緊蜷的手指卻出賣了他試圖隱藏的慌亂。

看得隔壁房間那個人心中一動。

他在害怕什麼呢?又是為何害怕……

花如雪斂氣屏聲。

這間客棧本是完顏雍登位前傳遞訊息的聯絡據點。

而花如雪來此,正是為完成完顏雍的交待,找莊生打探日前刺客的訊息。卻沒料到,如此意外,竟讓她碰到葦八。還有那個……江玉郎。

面色沉黯。花如雪自然回想起那夜船上的事。

雖然葦八和江玉郎並沒有說話,但那個裝錢的錦囊卻在他們手中經過了一拋一擲。想來訊息是暗藏了進去。只是不懂,那兩個人為何要在她面前為裝作互不相識而演這樣一場戲。

難道葦八有個故人,是這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還是隻是不能讓她知道?如果不能,又是為了什麼不能?

自古以來,但凡針對某人刻意隱瞞,往往意味其中必有圈套。

花如雪輕輕垂下睫羽,目光沉黯。

中都的客棧不下百家。

或許是為了避人耳目,江玉郎偏偏選中這老闆出奇懶散的名花客舍……而她又恰巧在同一天來找莊生。故事與人生都是因為偶然的際遇而有了交錯的一幕幕。但如果可以,花如雪寧願不知道所謂的秘密。她寧肯什麼都沒有聽見!

……

「師父說,找二師姐的事不用你管了,專心陪你的花宮主就好。為了配合九師兄的時間,你能不能想辦法進行得快一點?」

「……黎九霄那邊很順利?」

「所以師父才會讓我來催你啊。」

「我……」

「你還猶豫什麼。」少年催促,「這麼簡單的事……」

「住口!」葦八的手越握越緊,青筋脈絡一條條浮現,「……在你口中,這麼簡單的事,如果關乎另一個人的幸福……」慣常無表情的臉上顯現一瞬的迷惘與痛苦,他茫然地質問:「你也還是會說得如此事不關己嗎?」

「當然。」少年笑眯眯地歪頭,黑色的髮絲順勢滑過潔淨的額角,「因為別人的幸福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啊。」

宛如荷葉的衣袖隨風搖擺,站在桌上的少年歪頭瞪著烏黑清亮的眼眸,像打量什麼珍奇異獸似的看著葦八。

「奇怪的人是你才對呢。師傅說,你被重要的人背叛過,但你卻還是這麼容易心軟。我真是完全不能瞭解你。雖然黎九霄那個人也很奇怪。反正這次的事是你們兩個人的任務,我只負責聯絡,要怎樣都隨你嘍。不過我警告你……」驟然眯成一線的眼中,射出寒冰一般的殺氣,少年寬大的袖幅內伸出一隻手,手指險險劃過葦八的眉間。

「不要壞了師父的事……」冷冷地語畢,少年惡劣地笑著挑動唇瓣。

「如果覺得很痛苦,你還有其他的選擇呦。」

身體前傾,拉住葦八散落在肩膀的頭髮,少年曖昧地貼近他的耳畔,「比如,你死了的話,就不必選擇了呀……」

惡魔般的呢喃消失後,少年已飛疾如電般地躍至安全距離,幾個起落,跳向窗外大樹。

「話已傳完。八師兄……」他歪著頭,甜甜地搖晃手臂,「再見呦!」

而一寸一寸晚去的房間內,只有葦八一動不動僵硬地坐著,直至彩霞落盡,暮色四合。隔壁那個人卻早早離去,只留下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名花客舍的招牌不知用何種顏料寫就,在夜色中發著寒冷的微光。

——莊生非有意,蝴蝶本無心。

究竟是誰誘惑了誰呢……

繁華綺麗的中都,有個女子長髮披散錦衣夜行。流雲開合月華綺散。只是今夜,沒有紅花,沒有路遇。悵望星空,也許世間本無巧合,一切過眼煙雲,亦是命中註定。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