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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明朝扁舟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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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無涯。

籠在罩中的燭火隔紗透出一線微黃的暖。朦朧望去,一切均是水月鏡花。

遊女手中的花燈織就令人迷失的星海,他與她,人群中,緩緩擦肩,相逢在賣雜貨的小攤前。

布衣男子推開斗笠,露出淡漠的容顏,卻有雙烏黑的眼。

夜空的顏色,悲傷的溫柔。

在當時尚不知名的男子那裡,感受到同類相近的物質。

但是,究竟是什麼、又存在於哪裡呢?

是眉眼、是手臂、是唇角……她搜尋不見。

一直到後來的某個夜晚,在溫泉水汽繚繞的小院落中,她才恍然了悟,所相似的,竟是那樣名為傷口的東西。

葦八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從邂逅的那晚起就不斷思索,旋即否定推翻。他不喜歡說話,異樣沉默卻並非不善言談。偶爾,他也會講一些特別打動人心的句子,只是,說話的時候,他總是蹙著眉峰,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他像懷抱一個巨大的秘密,被它壓得喘不過氣,無法過著想要的生活,因此一言一行也都經過重重枷鎖的限制成為了隱秘的暗喻。

當他撿起那顆石子投向天空,打斷那根牽扯紙鳶的線時。她想,也許,那並不單純是為了自己…那是否,也包含葦八本人的心願呢。

她與他,是一對紙鳶。

即使想要比翼,也總得先回眸看看系在身後那根若有若無的絲線。

縱為聯理枝,安得並蒂開。

低下頭,花如雪落寞地微笑了。

是現在就去質問,質問他究竟是誰,來這裡抱有什麼目的,還是什麼都不問,就這樣漠然地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呢……

如果她是水月宮主,她必須要令自己做出第一個選擇。

但同時她也是花如雪,她眷戀那份不想失去的溫柔……

哪怕這份溫柔,是精心算計的陷阱與刻意施予的誘惑。

抬起斗笠邊沿的男子,一雙沉靜的眼毫無防備地裸露。

「送你。」他說。

「哎呀。葦八!你不是沒錢嗎?」商人快嘴地插話。

「沒關係。反正跟著你,包吃住。要這些也無用……」他自懷中掏出寒酸的布袋,幾枚桐板叮噹掉出,勉強夠付一朵絹花的價格。

「送你。」他的眼神帶著難以形容的執著。

「為什麼?」

「你和它很襯。」那眼睛低垂著,難聽的聲音卻說得無比認真。

……

「宮主。」喑啞的嗓音渺渺的,像風裡散落的花,營造綺色的夢,「我不會騙你。」

「如果騙了我,你會怎樣呢。」

「騙了你,葦八死。」

……

「你並不狠毒。並不。」

「我就像那個紙鳶,不管飛得多高,看起來多瀟灑,也還是逃不開一根線。」

葦八彎腰撿起一顆石子,朝空中用力一擲。

「……線斷了。」

他靜靜地望向她,溢位一絲微笑,「可以飛了。」

……

驟然捂住臉,她把頭深深埋入臂彎。

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但只要沒辦法關閉心靈,那些錯落的畫面,那副低啞的嗓音,那些只要感受過一次就食髓知味的溫柔……

鋪地蓋地。

她握拳擋眼,沒辦法控制酸澀的液體流竄其間。

其實,她只想得到一個不抱持任何目的,只單純因為她是她,而停留在她身邊的人。

等了那麼久,終於她以為這樣的人出現了,又怎麼能控制自己的心不奔向他呢。

「為什麼……」

驟然揚袖一捲,她拂滅搖曳不定的火燭。

靜靜佇立在黑暗的角落,一行清澈的碎鑽在臉上慢慢劃過……

消失在唇齒間的話語是:為什麼,即使親眼所見,你是一個分明有問題存在,我卻依舊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打賭。賭那一晚,你曾對我說「騙了你,葦八死」時,堅毅的眼神,淺淺的溫柔,都並不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呢……

輕風過後,桌上的燭飄浮起一縷火光熄滅後的青煙。

而那個倔強到兇狠的女子,已做出不容後退的抉擇。

「你記住,當你動心的時候,也就意味這是危險正距離你最近的時候。」

大大的手按在她的肩上,說話的人耐心反覆地叮囑:「你不是為你一個人而生,所以你沒有權利任性。」

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中,女孩平靜地頷首,發角串系的五彩碎珠隨著低頭的動作磨蹭耳畔,殘留下異樣冰冷的觸感。

其實她一直都想問——

為什麼我不可以任性呢……

為什麼我不是為我自己而生呢……

為什麼,一定要無視她的喜好,做出配合大局的選取呢……

她一直很想叛逆一次。

因此明知烏羽的身份,在她動手觸犯到她之前,她都忍耐著。她不想和一枚棋子計較的理由是因為她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

然而棋子,也擁有靈魂與名為心的東西。

只要付出的夠多,就可以把別人的棋子變成自己的。她如此相信。

儘管在烏羽那裡,她輸了。

但在葦八這裡,她還要賭。

只是花如雪沒有想過,她輸得起烏羽那一盤棋,並不意味她輸得起葦八的這一局。

這一局中有一朵紅花,過早地種下孽緣。

它時時迷炫她的眼,讓她看不清所謂的前緣只是個迷魂的陷阱。

踩過紅錦地衣,黃色的絹裙冰冷地迤邐。她像一縷幽魂,帶著倔強的表情,煙一般拂過重重閣宇。

千步長廊,月淺燈深,手指碰觸到那扇雕花門。推開之後,她會不會無法回頭,她會不會失去不可能再挽回的東西……而她已沒有猶豫的時間,熟悉的聲音已近在耳畔:「宮主?」

側臥的男子若有所察,警覺地睜眼,挺身躍起,卻發現站在門前的,是他意想不到的人。

虛幻如煙的微笑,清瘦卻不覺纖弱的身體,發似流泉,優雅如蓮,淡定通透又有一雙囂張鳳眼。這個一直以來都慣常自我壓抑的女子有種驚人的魅力。

那是屬於毀滅性的禁斷的甜蜜。

雙眼開闔間,彷彿做了什麼決定,瞬息萬變的黑瞳閃爍出煙朵般明明爍爍的美麗,令保持開門動作的男子瞬間屏息。

喉結滾動,他知道一定要說些什麼才能打破這個她設下的魔法。但受過傷的喉嚨異常幹噪,凝望她美麗到驚心的眼睛,他發現,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正如他面對她時,他所能做的,通常只有沉默。

「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好嗎……」

歪過頭,她略偏著臉,微笑著對他說。一如某個大膽的平常女子在邀約心儀的男子。

「春天的晚上,不知為什麼,總是很難入睡,而在這樣的夜裡,我不想一個人。」幽涼的音調,飄飄渺渺。伸出的手,白玉一般,卻因練武而骨節分明。

修長卻並不纖弱的手,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失神地望著它,葦八想,如果一生,他只遇到過一次邀約,該有多好。定定地抬眼,他看著花如雪的臉。如果,先遇到的是她,或許自己會得到遙遠的幾乎不可能屬於他的幸福吧。

然而有些事已經註定無法改變。

所以他也只好默然地握住她的手,默然地取下外衣,披上她的肩。

「那麼葦八,就陪宮主走一走吧。」

兩個人,乘著夜風,飛馳碧野清宵。由近郊至城內,雖然沒有說要去哪裡,卻都自覺地奔向同一個目的地。

「葦八的輕功真好……」

「不!我學的是刀法。輕功在同門中最差。」

「刀很霸氣,又很決絕。為什麼你會喜歡刀呢?」

「我不喜歡刀,宮主。」

「那你喜歡什麼呢?」她駐足回問。

「我喜歡安靜。」

他回答,眼眸裡流露某種看不透卻深重的感情。

「我想找到我夢中的地方。我常常做那樣的夢——夢裡,有麥田,有稻草人,有溪水,有……」

驀地睫毛一顫,目光暗淡下去,他閉上了嘴。

夢中還有一把從背後斬向他的鋒利彎刀。

他的記憶就像水中的魚與外界只隔一層薄薄的冰面,卻無法穿越脆弱的空間。但他還惦念著曾經感受過的溫暖,因此,有所執著耿耿於懷。

髮絲吹起,拂過依舊沒有表情的臉,帶出彷彿落寞的軌跡。

花如雪伸出手,在意識到之前,已將指尖停留在他的側面。想要撫平的是他眉宇間莫名的憂傷,還是他心中不可能言明的鬱結呢……

「失落的東西,是尋不回來的。但是我們可以找到新的東西來代替。」

望著他,她竟說出令自己心驚的話語:「也許有一天,我們兩個人,能找到一個葦八夢中所見的安靜的小村落,然後讓腳步永遠停留……」

無法抑制澎湃的心情,她徑自越說越快,用甜美的話語編織成恍惚的夢境。也許這不是在寬慰葦八,說得如此順暢的理由,只是她在不覺中也墮入了葦八的夢……

想要很安靜。

這是那些渴求轟轟烈烈的人永遠也不可能理解的心情。

她痴痴地望著他。

被她的目光膠著,他便也只好望向她了。

眼前的女子錦衣長髮,他們在不覺中,又回到初相遇的街口。夜色蒼茫,不見遊人如梭,綺麗繁華的中都也像只有他們二人醒著。

但周邊卻有無窮幻影,穿梭往來,將他們重重包裹。

在幻影交織的喧鬧聲裡,突然爆響有誰放煙火的轟鳴。

兩個人同時抬頭。

天空散落紛紛豔豔的煙火迤邐綻放似揚揚灑灑的藕花。那一朵朵繁複的煙花、在夜空劃出明亮、爍動的曲線,卻殘忍地驚醒有著不同立場的她與他。

於是有些原本終生也不會說的話,雖已滾到嘴邊,卻終究還是成為了終其一生也不會說的話。

煙花過後使人愁。

涼涼的夜風拂起女子要漫揚到天際的發。

花如雪低頭微笑了。

撩起耳邊的碎髮,固定住它飛揚的慾望,她說:「天快亮了,葦八,我們得回去了。」

潔白的指尖以綰髮的動作遮擋住眉目間的一縷悽然,回去……如果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心也回得去……

榆葉梅是稀疏的花,但種植稠密,交錯的枝條便搭出火紅的漫天花網。梳著低低宮髻的少女,手捧香爐垂容斂立。飄來的芬芳香卻驅不散前方的官裝麗人一臉兇狠的煞氣。

抬手搭上一簇開得正豔的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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