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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話 當時明月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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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曳的微橘,將深深淺淺的墨色渲染作眼底漸次的斑斕。

許多裝作忘記的過往,被跳動的光影投放成反覆播放的人生。

很小的時候,她就覺得奇怪。

為什麼她重要的東西,最終都會被完顏雍奪走?

沒有被溫柔擁抱過的記憶,生下來就住在高牆圍起的院落裡。

院內有參天的桂樹,每逢八月,桂子飄香。

金黃的花簇風一般地飄落,為她白色的錦衣渲染曼妙的花色。師父笑著說,這叫做錦上添花。不知為何,這個詞飄入胸口,令她有被擊中要害般的震動。

安靜又寂寞的世界中,她所擁有的,只是來來去去一位又一位的師父……他們性格不同,身世各異,所教給她的也完全不一樣。唯一相同的,只是他們都不斷留給她同一件事物——離愁。

認生的孩子,從熟悉一個人到喜歡一個人,到習慣一個人,要花費很久。

但每當她習慣了生活中固定的某個人,這個人卻要在接下來微笑著告訴她說:「如雪,該是告別的時候了。明天開始,會有新的師父來教你……要好好地生活哦。」

溫柔的手指撫過長髮,然後這個人轉身遠走,一個、又一個……每個人都只是她生命中的過客。

小小的她曾抱著雙膝縮在桂樹下抹著眼淚叮嚀自己,再也不要喜歡別人了。再也不要對特定的人產生特定的感情,因為他們都並不屬於她呢。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產生嚮往,最後受傷的只能是她。

忍受這樣的日子,除了她別無選擇之外,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爹爹。

爹爹偶爾會來看她,如果她表現得很乖,就會對她溫柔地微笑。

她問師父:「要怎樣才能讓爹爹更喜歡我?」

師父說:「你要成為一個強悍的人。因為你有一個使命,要做一個強悍的影武者。」

「影武者是什麼?」

「是保護某個人的人。」

「我可以選擇要保護誰嗎?」

「不可以……」師父目光悠遠輕輕嘆息,他說:「那種事,總是一早被決定好了的。」

「……」

「不要難過,如雪,你一定要想辦法喜歡你保護的人,只有這樣,你才不會更痛苦。」師父的話似乎別有深意,但當時的她,還不懂痛苦是什麼含義。她會沉默,只是因為她不理解什麼叫做「一早被決定好了」。

她還沒有踏出過這道高牆,為什麼會有人鋪設好她要走的道路?她搞不懂。難道自己的命運不是由自己決定?

直到那一年。

明亮一如水晶的澈藍天空下,她見到完顏雍。

爹爹說:「如雪,這是哥哥。」

於是她便知道這笑得好看的少年,便是她要保護的人了。

一切因果,由此展開。

她曾經有過許多困惑。

比如同樣是爹爹的孩子,為什麼完顏雍生來擁有一切,她卻要成為他的影子。比如她本是王侯之女,即使庶出,也不該落魄江湖。

爹爹說:「這統領天下的帝王本該是我!一切皆是命運弄人。但即使我這一代輸了,在我的下一代,這個願望也一定要實現。雍兒和你一定可以替我實現!」他慷慨激昂重拍欄杆。

而她跟在身後垂睫不語。

每個王侯都覺得自己才是天下正統的繼承人,大家奪來奪去,經年上演恩怨情仇。她不屑於爹爹的願望,卻更不屑於自己卑微的渴求……

她渴望親情,即使這親情混雜並不純粹的物質。

因此只要是爹爹的話,她一定會聽。

她一直很努力,從來沒有人知道,花如雪不僅是水月宮的宮主,她更是當今天子的親妹妹,大金國的長公主。

一個公主對帝王而言毫無用處。

而水月宮主則不同。

完顏雍在明,她在暗,她一直行走江湖,多方籠絡,其中苦楚,這些年來,她從沒有向完顏雍提起過。即使不說,他也應該懂。

沒有花如雪,也就不會有今日的完顏雍。

她是他背後的基石與力量。

她的人生,只是為了他而誕生一樣。

「錦上添花」……

他是那方錦,她是那朵花。

雖然給別人新增了富貴喜慶如意吉祥,也依舊只不過是附加品罷了……有誰會注意她一身新傷舊恨……她滿腔悲喜離合……

爹爹過世的早,沒有等到完顏雍身穿龍袍替他實現願望的那天。

但他直到臨走,還拉著花如雪的手,迫她立誓,要幫完顏雍奪取天下……

就像一個咒語。這麼多年,化解不開。

她不是妹妹,而是臣下。以這樣複雜的身份,站在複雜的立場,皇后恨她,以為她是對自己威脅最大的完顏雍的外寵。朝臣猜忌她,因她以一個江湖女子的身份干預了大金帝國的運作。完顏雍呢……

這個哥哥是怎麼想……花如雪不想知道。

她只清楚明白地看到,即使明知葦八對她而言是特殊的人,完顏雍依然輕率地以一塊令牌把這個她不想交出的人輕飄飄地調走了。

月光盪漾水樣波紋,她坐在澄黃色的海底,仰望空中的幽寂。

何處飄來白色小花,雪一般揚揚灑灑。

心動之後是離愁……

無意識地按住小腹,花如雪惆悵微笑。

但願此番只有離愁,她輸不起一再離別之後的重複背叛。

明月當空冷澈流麗倒映一池螢火。

不知何處吹來細小白花飛入重華殿宇。

腰懸佩刀的男子長髮披灑,孤挺的側面月影下顯得異樣孤寂。

年華似水,唯此夜如年。

明天,是皇后的生日。

對他來講,也是一切的終點。

那是一早決定好的事,因他的身份本是一個間諜。

不管用什麼方法,在什麼時間,取得花如雪的信任然後通過她的渠道進入皇宮到皇帝的身邊。那個人告訴他說,一切會很簡單。

他曾不理解地問為何?

那個人只是但笑不語。

像一早算好,花如雪會對這個平凡無奇的他另眼相看。

葦八沉默著,任由風拂起肩上的頭髮,露出頸後淒涼的傷疤。這是曾被背叛的證據,而他明日,也將親手給信任他的女子烙下一個同樣淒厲的傷口。

內心一直有一個聲音,它呼喊著讓他停下來,並且希望花如雪能夠阻止。

但是她沒有……

那個傲而不囂卓然華美別有風骨的女子因他並不是不理解的一些感情改變成了其他的樣子……她無法對他狠得下心。無法。

離開的那天,她半倚在床前,黑髮披散一床,她只低頭望那朵結緣的紅花。她說:不論你打算做什麼,現在我都不會阻止你。只是不管你要做什麼,請你看它一眼,再想想我。

她說:萬事請斟酌……

她說:你可曾愛過一個人……

握緊手指,儘管握緊之後手心也還是空空如也。

葦八咬唇低頭。

「對不起……」

儘管那個女子想聽的、想要的、都從來不是這句。

但他除了這句,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給不起。

一個人一生只有一次命中註定的相遇,可惜那不是你……只好對不起……

但是欠你的一定會償還你……

「騙了你,葦八死。」

倚在廊上的男子漠然地側過臉,望著一地如鹽的月光,勾起一縷澀澀的笑,喃喃地向對誰保證般地如是說。

鋪墊太久的前幕於焉開啟。

命運的交匯集中在一個舞臺。

他與她沒有誤會,只是生逢亂世,便只好身不由己。

完顏雍雖一向偏寵側妃,但對結髮妻子卻並沒有漠視。他給她一切他所能付出的,除了愛情。雖然他不是不明白,那個端麗的妻子,並不需要奢華空虛的排場,但這卻是他僅能付出的。

皇后的壽辰密羅緊鼓地張羅著,完顏雍大宴百官,請來民間雜耍藝人舞獅助興。望著恭賀聲不斷的人群,皇后精緻冷漠的容顏也不禁浮現一絲笑意。

畢竟,他不是不在乎她的。

只是帝王的愛情從來不是唯一。

能夠成為特例的女子,這些年來,除了自己,恐怕就只有那地位特殊的水月宮主了。如果不是明知自己不喜歡她,恐怕連這樣的場合,他都會給那奇怪的女人新增一個位置。

就算她曾經功高蓋主,也不過已成如煙往事。

她不理解為何到了這安平盛世,完顏雍還要閒養那幫江湖人氏。身為一個貴族女子,她雖知這其中一定有利益勾結,但身為完顏雍的正妃,她卻無法坐視會威脅到自己地位的女子。

精心描畫的鳳眼淡淡地一瞥。

幾步外,垂手而立的侍衛,聽說便是花如雪心儀的男子。相貌平庸,又不善言辭,真看不出她是垂青他哪一點。但能把他們拆分開來,也算是得到了小小報復的快感。

「在想什麼?」完顏雍笑著遞過一顆水果,「笑得很開心?」

「我在想那個葦八……有哪裡值得你的水月宮主欣賞……」她眉角高揚。

接到別有深意的目光探詢,完顏雍不冷不熱地回敬:「說起這個,你和如雪的小別扭也該和解了吧。強行把葦八要到身邊,如雪應該很不高興……」

「既然不高興為何還要應允……哼,你不要把女人想得太痴情。」

「那是因為如雪不擅長拒絕我。」完顏雍淡淡地答。

「是啊,您是皇帝,金口玉言,那位宮主有什麼不捨得拿出來巴結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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