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對於朝野來說原本有兩個極為重要的日子。一是八月十五的中秋大節二是八月三十的皇帝壽誕。不過因為太皇太后的國喪一應慶典都停了所以前者只是停朝放假後者僅僅收了各地賀表重臣宗室後宮舉行了幾場小型聚宴了事。
壽宴規模雖小但眾皇族親貴依然要按慣例呈送壽禮。這一向是他們較勁的時候大家都花了不少的心思。太子送了一面九折飛針龍繡的大屏風精工巧妙華彩灼然一抬出來便人人羨歎;譽王則不知從哪裡蒐羅來一塊兩人來高天然侵蝕穿鑿成一個「壽」字的太湖石奇絕瘐美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其他皇子們或送孤本古書或送碧玉觀音件件價值萬金不一而論。靖王送的是一隻神俊獵鷹調教得十分妥貼神氣十足地站在梁帝臂上歪著頭與皇帝對視惹來一陣歡聲大笑。
本來梁帝對所收到的壽禮在表面上都一樣地喜愛誇讚可就因為這幾聲大笑不少人暗暗看出了幾分端倪。
因為國喪期不能見音樂宴飲氣氛終究不濃雖然賓客們盡力談笑但梁帝的興致始終不高依禮接了幾輪敬酒後便起駕回後宮去了。
禁苑內皇后也早已安排六宮人等備好了內宴等候。梁帝在外殿已飲了幾杯酒歪歪地靠在軟枕上接受后妃命婦們的朝賀因覺得腰部痠疼禮畢後便命靜妃過來坐在身旁按摩兩眼時睜時閉地看著堂下。
雖是皇帝壽日但喪期服飾有制大家既未敢著素也未敢豔妝一眼望去不似往年那般花團錦簇五彩華麗反倒更覺雅緻。
宗室外官的命婦行罷禮全都退了出去殿中只餘宮妃公主。皇后自然先捧酒敬賀之後便是越貴妃。因太子屢受斥責越貴妃在宮中也低調了許多。今日她只描了描纖長入鬢的柳眉未曾敷粉點朱一張臉蒼白清淡帶著薄薄的笑容沒有了以前的豔麗驚人反而令人更覺憐惜。
梁帝從她白如象牙般的手中接過金盃啜飲了一口凝望了一下她低眉順目的模樣想起方才在外殿太子也是神態畏縮形容削瘦心中登時一軟。
他雖然惱怒太子行為不端但對這母子二人畢竟多年恩寵情分猶存。何況現在歲齒日增有時對鏡照見鬢邊星星華常有垂暮之憂心性上也終究不能再似當年那般狠絕。
「你近來瘦了些可是身子不適?也該傳御醫來瞧瞧……」梁帝撫著越妃的肩頭柔聲道「夜秦又貢來了一些螺黛朕晚間就命人送到你哪裡去。」
「謝陛下。」越貴妃眼圈兒微紅但又不能在這樣的日子裡落淚忙盡力忍了回去眸中自然是水氣濛濛波光輕漾。梁帝看了心中愈憐愛握住她手讓她坐在自己右邊低聲陪她說話。
皇后有些氣悶不由瞧了正在皇帝側後方為他捶肩的靜妃一眼見她眼簾低垂神情安靜好象根本沒任何感覺似的心知多半指望不上她來爭取梁帝的注意力。正轉念思忖間看到旁邊幾個年紀尚幼的公主忙抬手示意讓這些女孩子們圍了過去敬酒。
跟外殿的壽宴一樣這場內宴也沒有持續多久。酒過三巡梁帝便覺得睏倦吩咐皇后停宴放例賞之後便起駕回自己寢宮休息去了。
也許是勞累也許是病酒次日梁帝便感覺有些積食懶動傳旨停朝一日。御醫隨即趕來宮中細細診斷後又沒什麼大病只能開些疏散的方子溫療。梁帝自己也覺得只是懶並無特別不舒服的地方不想動靜太大傳旨令皇族朝臣們不必入宮問疾自己服了藥睡了幾個時辰下午起身時果然神清氣爽了好些。
雖然身體狀況轉好但梁帝依然不想處理政事看了幾頁閒書突然想起越妃母子昨日憔悴心中一動立即喚來高湛叫他安排車駕準備悄悄到東宮去探望一下太子以示恩好。
皇帝說要「悄悄」去那當然不能事先傳報高湛便只通知了禁軍大統領蒙摯安排防衛皇駕一行沒有興師動眾連同蒙摯本人及隨從在內不過數十人沿著禁苑與東宮間的高牆甬道快安靜地來到東宮門前。
聖駕突然降臨東宮門前值守的眾人慌成一團七七八八跪了一地。因為梁帝已到了眼前大家忙著行禮誰也不敢這時候起身朝裡面跑一時間並無一個人進去稟知太子。
「太子在做什麼?」梁帝隨口問道。
一個身著六品內史服色的人戰戰兢兢地答道:「回……回、回稟陛下太子殿下在、在……在裡面……」
「廢話!不在裡面會在哪裡?朕問他在裡面幹什麼?!」
「回、回陛下……奴才不、不清楚……」
高湛見他應答得實在不成體統忙岔開道:「陛下讓他們去通知太子殿下來接駕吧?」
梁帝「嗯」了一聲。高湛隨手指了指剛才回話的那名內史小聲道:「還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