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對自己的身體沒有信心。就不會向你要求出徵了。你想想我明知蒙大哥並非帥才卻勸你任命他如果正在交戰的關鍵時刻我自己突然病個人事不知地。那豈不是害了蒙大哥更對不起前線的將士和大梁地百姓嗎?」梅長蘇凝視著好友的臉言辭懇切「景琰你相信我我最先考慮的就是自己的身體狀況這一點不成問題。當前的局勢如此危殆也由不得我冒險任性啊!」
蕭景琰抿緊了嘴唇找不出話來反駁他。但心裡終究是懸著地不肯點頭索性便板起了臉。不開口。
梅長蘇並沒有進一步勸說反而慢慢步至窗前。看著庭外有些蕭疏的深秋景緻。眉宇之間神情悠遠彷彿正在回溯時光的逆影。遙想過去的崢嶸與青春。
「北境是我最熟悉的戰場大渝是我最熟悉的對手。」良久後梅長蘇緩緩回頭薄薄的笑意中充滿了如霜的傲氣「也許因為骨子裡還是一個軍人即使是在這漫漫十三年的雪冤路上我也隨時關注著大渝軍方地動向沒有絲毫的放鬆。說句不怕你惱的話就算是你也未必比我更有致勝地把握更遑論他人。擇適者而用是君主的責而你我之間不過私情而已。景琰大梁地生死存亡難道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
梅長蘇剛才並沒有留心聽大殿這邊地爭論但他說的這最後一句話卻與蕭景琰試圖說服群臣地那句話一模一樣令這位揹負著江山重責的監國太子不由心頭一緊。
如果面前站著的是林殊一切自然順理成章沒有人會想要阻止林殊上戰場的他是天生的戰神他是不敗的少年將軍他是赤焰的傳奇、大梁的驕傲他是最可信任的朋友最可依賴的主將……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再堅韌的心志和強悍的頭腦也抵不過病體的消磨只要一想起他病暈迷的那一夜蕭景琰的心便會揪成一團不管怎麼說梅長蘇終究不再是林殊了……
「我聽衛崢說你有一個蒙古大夫吧?」沉思半晌後蕭景琰想到了一個拒絕的藉口「我要見見他如果他說你可以去我就同意……」
聽到這個要求梅長蘇的眸中突然快閃過了一抹複雜的神情不過瞬間之後就消失了再仔細看時表情已被控制得相當完美。
「好吧我回去跟藺晨說說。」梅長蘇微微欠身「籌措出征殿下還有一大堆事要辦我先告退了。」
蕭景琰被他自若的神態弄得心裡略略慌總覺得有些什麼掌控之外的事情在肆無忌憚地蔓延可細細察時卻又茫然無痕。
不過這股異樣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前方急報很快又一波接一波地湧了進來瞬間便佔據了他的全部思緒。一系列的兵力調動、人事任免、銀糧籌措、戰略整合各部大臣們輪番的議稟奏報忙得這位監國太子幾乎腳不沾地甚至沒有注意到梅長蘇是什麼時候悄悄退出的。
比起緊張忙碌的東宮蘇宅顯得要安靜寧和得多。不過戰爭的陰霾已經瀰漫了整個京師蘇宅也不可能例外當梅長蘇進門落轎之後大家雖極力平抑著但投向他的目光還是不免有些躁動不安。
「請藺公子來。」梅長蘇簡略地吩咐黎綱後徑直便回到了自己的臥房。片刻後藺晨獨自一人進來臉上仍是帶著笑站在屋子中央等著梅長蘇跟他說話。可是等了好一陣子梅長蘇卻一直在出神他只好自己先開口道:「我剛剛出去了一趟你有幾個小朋友正在募兵處報名從軍呢。看來這世家子弟也分兩種一種如同蠕蟲般醉生夢死毫無用處另一種若加以磨礪卻可以比普通人更容易成為國之中堅……」
「國難當頭豈有男兒不從軍的?」梅長蘇語調平靜地道。「藺晨我也要去。」
「去哪裡?」
「戰場。」
「別開玩笑了」藺晨的臉色冷了下來。「現在已經是冬天戰場在北方你勉強要去。又能撐幾天?」三個月。」
他答的如此快捷令藺晨不禁眉睫一跳。唇色略略有些轉白。
「聶鐸帶來了兩株冰續草」梅長蘇的目光寧和地落在他地臉上低聲道「此草不能久存你一定已經將它製成了冰續丹。是吧?」
「你怎麼知道的。」
「這裡是蘇宅我知道有什麼奇怪?」
藺晨背轉身去深吸了兩口氣道:「你知道也沒用我不會給你的。」
「你地心情我很明白。」梅長蘇凝望著他的背影靜靜地道「如果按原計劃我們一起去賞遊山水舒散心胸。那麼以你地醫術也許我還可以再悠悠閒閒地拖上半年……一年……或者更久……」
「不是也許是可以。我知道自己可以!」藺晨霍然回頭眸色激烈。「長蘇。舊案已經昭雪你加給自己的重擔已經可以卸下。這時候多考慮一下你自己不過分吧?世上有這麼多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永不停息根本不是你一個人能解決完的!你為什麼總是在最不該放棄的時候放棄?」
「這不是放棄而是選擇」梅長蘇直視著他地雙眼容色雪白唇邊卻帶著笑意「人總是貪心的以前只要能洗雪舊案還亡者清名我就會滿足可是現在我卻想做的更多我想要復返戰場再次回到北境我想要在最後的時間裡儘可能地復活赤焰軍的靈魂。藺晨當了整整十三年的梅長蘇卻能在最後選擇林殊的結局這於我而言難道不是幸事?」
「誰認識林殊?」藺晨閉了閉眼睛以此平息自己的情緒「我萬辛萬苦想讓他活下去的那個朋友不是林殊……你自己也曾經說過林殊早就死了為了讓一個死人復活三個月你要終結掉自己嗎?」
「林殊雖死屬於林殊地責任不能死。但有一絲林氏風骨存世便不容大梁北境有失不容江山殘破百姓流離。藺晨很對不起我答應了你卻又要食言……可我真的需要這三個月。就公義而言北境烽火正熾朝中無將可派我身為林氏後人豈能坐視不理苟延性命于山水之間?從私心來講雖然有你但我終究已是去日無多如能重披戰甲再馳沙場也算此生了無遺憾所得之處只怕遠遠勝過了所失……」梅長蘇用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了藺晨地手臂雙眸燦亮如星「冰續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藥上天讓聶鐸找到它便是許我這最後三個月可以暫離病體重溫往日豪情。藺晨我們不言大義不說家國百姓單就我這點心願也請你成全。」
藺晨怔怔地看著他輕聲問道:「那三個月以後呢?」
「整個戰局我已經仔細推演過了敵軍將領地情況我也有所掌握三個月之內我一定能平此狼煙重筑北境防線。對於軍方地整飭景琰本就已經開始籌劃此戰之後我相信大梁的戰力會漸漸恢復到鼎盛時期。」
「我是說你」藺晨眸色深深面容十分沉鬱「三個月以後你呢?這冰續丹一服下去雖然能以藥效激體力卻也是毫無挽回餘地地絕命毒藥三月之期一到就是大羅神仙也難多留你一日。」
「我知道。」梅長蘇淡淡地點頭「人生在世終究一死。藺晨我已經準備好了。」
藺晨牙根緊咬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從內袋處抓出一個小瓶動作十分粗暴地丟給了梅長蘇冷冷道:「放棄也罷選擇也好都是你自己的決定我沒什麼資格否決隨便你……」說著轉身一腳踹開房門大步向外就走。
「你去哪裡?」
「外頭的募兵處大概還沒關吧我去報名」藺晨只是略停了停腳步頭也不回地道「我答應過要陪你到最後一日。你雖食言我卻不能失信等有了軍職。請梅大人召我去當個親兵吧。」
梅長蘇心頭一熱冰涼的小瓶握在手中。突然開始燙。守在院子裡的其他人雖然不知道冰續丹的存在也不知道兩人談話地細節但從藺晨走時所說的這句話大約也能推測出梅長蘇已經決定出徵北境。幾個侍衛都是熱血小夥黎綱和甄平更是舊時軍士。他們一方面都想要上疆場衛國殺敵另一方面又怕梅長蘇經受不起征戰艱苦矛盾重重之下都呆呆地站在院中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
在一片僵硬的氣氛中宮羽抱琴而出廊下獨撫。纖指撥捻之間洗盡柔婉鏗鏘錚錚。一派少年意氣金戈鐵馬琴音烈烈至最**時。突有人拍欄而歌:
「想那日束從軍想那日霜角轅門。想那日挾劍驚風。想那日橫槊凌雲……流光一瞬離愁一身。望雲山當時壁壘蔓草斜曛……」
歌聲中梅長蘇起身推窗注目天宇眉間戰意豪情已如利劍之鋒爍爍激盪。
越一日內閣頒旨令聶鋒率軍七萬迎戰北燕鐵騎蒙摯率軍十萬抗擊大渝雄兵擇日誓師受印。在同一道旨意中那位在帝都赫赫有名地白衣客卿梅長蘇也被破格任命為持符監軍手握太子玉牌隨蒙摯出征。臨出兵的前一天梁帝大概是被近來地危局所驚突中風癱瘓在床四肢皆難舉起口不能言。蕭景琰率宗室重臣及援軍將領們榻前請安並告以出征之事。當眾人逐一近前行禮時梅長蘇突然俯在梁帝的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早已全身癱麻的老皇竟然立時睜大了眼睛口角流涎費力地向他抬起一隻手來。「父皇放心蘇先生是國士之才不僅通曉朝政謀斷更擅征戰殺伐。此次有蒙卿與他亂勢可定從此我大梁北境自可重得安固。」站在一旁的蕭景琰字字清晰地說著眸中似有凜冽之氣。
梁帝的手終於頹然落下歪斜地嘴唇顫抖著出嗚嗚之聲。曾經的無上威權如今只剩下虛泛的禮節當親貴重臣們緊隨著蕭景琰離開之後他也只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這幽寒冷硬、不再被人關注的深宮中迴盪。
第二天兩路援兵的高階將領們便拜別了帝闕束甲出征。如同當年默默看著梅長蘇入京時一樣金陵帝都的巍峨城門此刻也默默地看著他離去。到來時素顏白衣機詭滿腹離去時遙望狼煙躍馬揚鞭。兩年的翻雲覆雨似已換了江山唯一不變的是一顆赤子之心永生不死。
初冬地風吹過梅長蘇烏黑的鬃角將他身後的玉色披風捲得烈烈作響。烏騅駿馬銀衣薄甲胸中暢快淋漓地感覺還是那麼熟悉如同印在骨髓中一般拔之不去。
放眼十萬男兒奔騰如虎環顧愛將摯友傾心相持。當年梅嶺寒雪中所失去的那個世界似乎又隱隱回到了面前。煙塵滾滾中梅長蘇地唇邊露出了一抹飛揚明亮地笑容不再回眸帝京而是撥轉馬頭催動已是四蹄如飛的坐騎毅然決然地奔向了他所選擇地未來也是他所選擇的結局。
尾聲
大梁元佑六年冬末北燕三戰不利退回本國大渝折兵六萬上表納幣請和失守各州光復赦令安撫百姓。蒙摯所部與尚陽軍敗部合併重新整編改名為長林軍駐守北境防線。在這次戰事中許多年輕的軍官脫穎而出成為可以大力栽培的後備人才。蕭景琰、言豫津也皆獲軍功只是前者因身世之故辭賞未受。
對於百姓、朝臣和皇室而言這是一場完整的勝局強虜已退邊防穩固朝堂上政務軍務的改良快推進著各州府曾被摧毀的家園也在慢慢重建。大多數歡欣鼓舞的人們在一片慶賀的氣氛中似乎已經忽略了那些應該哀悼的損失。
但蕭景琰沒有忘記他在東宮的一間素室中夙夜不眠地抄寫本次戰事中那些亡者的名字從最低階計程車兵開始抄起筆筆認真。可是每每寫到最後一個名字時他卻總會丟下筆伏案大哭悲慟難以自抑連已懷有身孕的太子妃都無法從旁勸止。
元佑七年夏聶鐸從東海歸來述職。但他與霓凰的婚事蕭景琰總是不肯答應直到有一天宮羽帶來了梅長蘇所寫的一封信他才默默肯。婚後霓凰將南境軍交給了已日趨成熟的穆青隨同聶鐸叩別林氏宗祠一起去了東境駐守海防。
元佑七年秋太子妃產下一名男嬰。三日後梁帝駕崩。守滿一月孝期蕭景琰正式登基奉生母靜貴妃為太后立太子妃柳氏為皇后。
庭生果然被蕭景琰收為義子指派名師宿儒悉心教導。由於他生性聰穎性情剛強中不失乖巧蕭景琰對他十分寵愛故而他雖無親王之份卻也時常可以出入宮禁去向太后和皇后請安。
長壽的高湛依然掛著六宮都總管的頭銜只是現在太后已恩准他養老可以在宮中自在度日不須再受人使役。高湛十分喜歡那個玉雪可愛的小皇子常去皇后宮中看他每次庭生抱小皇子在室外玩耍時他都要堅持守在旁邊。
「高公公你要不要抱抱他?」看著這滿頭白的老者眼巴巴在旁邊守護的樣子庭生有時會這樣笑著問他但每次高湛都躬著身子搖頭顫巍巍地說:「這是天下將來的主子老奴不敢抱……」
對於他的回答庭生似乎只當清風過耳並不在意仍舊滿面歡笑地引逗著小皇子呀呀學語。
「看他們兄弟倆感情可真是好」旁邊的奶孃一邊笑微微地說著一邊注意天色「不過也該抱進去了。天這麼陰高公公你覺不覺得……好象起風了?」
「不不是起風了而是在這宮牆之內……風從來就沒停過……」眯著昏花的雙眼歷事三朝的老太監如是說。
(完結)
終於完結了海姐姐已經快崩潰了。別問俺有沒有續集也別問俺還會不會寫其他的琅琊榜中人反正現在俺絕不做任何的承諾先休息夠了再說……